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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天地终辽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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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派流云堂之中,一片死寂。
顾千山坐在上首,垂眼用盏盖拂着杯中茶叶。顾言湘坐在他身侧,沉默不语。
连日来,五岳另四峰的急信一封接着一封,如雪片般飞至。日月教十长老的踪迹已被华山暗哨发现,各派紧急清点高手弟子,正向华山进发。
这一场被衡山派以一己之力推迟了五年的正邪决战,终究还是未能免于爆发。
顾千山身前的案上,摊开着一封华山派密信,纸上笔迹急促,虽字句间仍保持着礼节克制,但浓浓的不满已是透纸而出。岳不群和宁中则不但恳求顾言湘带弟子门人全力相援,还指名希望衡山派上一辈的长老掌门重新出山。
非是华山派小题大做,实是情势确是危急如焚。五年前十长老不过只去其四,便对五岳剑派几乎造成灭顶之灾,此次十长老齐齐出动,若衡山派按兵不发,其余四派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向嬉皮笑脸的江狄也面色凝重,开口说道:“唇亡齿寒,若北方四派亡于日月教之手,只怕任我行派人南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莫问潇冷然道:“但衡山派早已说过退出五岳剑盟,没有出援义务。若依他们所言,我衡山派高手尽数出动,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等任我行派人南下,灭门就已在旦夕之间。”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未尝不懂。但这五年来衡山派武功日渐精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十长老此次出击,必也不能全身而退,到时任我行即便再派人南下,衡山派未尝不可与之一战。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一旦出战,顾言湘身为掌门,不可能不亲自迎敌,她若是有什么闪失……
人终有一死,但为五岳剑派那些小人而死,在他眼里实是轻于鸿毛。
他说的话自是出于衡山派利益着想,众人心中清如明镜,也无人反驳,当下此种境地,实是两难。
顾千山终于放下茶盏,轻咳一声,说道:“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为侠之本义。若我衡山派今日退缩,不但在江湖中失去威信,日后也是自身难保。”
“好。”顾言湘点头,“传令下去,即日准备出发。”
莫问潇闭了闭眼,知道此事已成定局。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顾言湘看向堂下肃立的莫问潇,眸光微闪:“问潇,你留下。”
莫问潇心中一惊,随即便是无限惶恐,忙低头道:“师傅息怒!我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既然师祖已经发话,我身为衡山派首徒,自是与前辈们共进退,绝不后退一步!”
顾千山此时忽地站起身来,慢慢走到莫问潇身前,看着这个他始终未曾正眼相待过的年轻弟子。
近十年过去,那个落魄可怜的孩童已成长为武功出众的少年,如今比他还要高出了一个头。
当年初见,他便知道这少年心思极深,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持重,不是惊才绝艳的佼佼者,便是反水出卖门派的白眼狼。
庆幸的是,在顾言湘的教导之下,他已成为了前者。
顾千山眼神缓缓转暖,将手放在他肩上,说道:“问潇,你是下一代掌门,衡山派需要你留下坐镇。”
众人心中一惊,弟子们连忙团团跪倒。衡山派人人都知道莫问潇必是下一代掌门,但从未像这样得到过正式认可。
老掌门这一句话,已有托孤之意。
莫问潇心头大震,只觉有些恍惚,怔了一怔,方才跪倒。入门近十年来,他一直知道老掌门不认可自己,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刻,他却心中毫无喜悦,只有沉重。
“师祖之命,弟子不敢不从!”莫问潇低头道,“只是此去华山危险万分,弟子……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起来吧,”顾千山掌中暗暗用劲,他只觉一股和煦的内力袭来,不由站起身,“我们这把多年不用的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莫问潇抬头,见顾千山笑容和蔼,师傅站在他身后,也瞧着自己默默微笑。
从今往后,衡山派便是他的责任了,但这责任他不想担,也唯恐自己担当不起。
众人诸事商定,明确奔赴华山的名单,莫问潇站在一旁,只觉意识恍惚,如坠云端。之后发生的事,他全然没有再听进去。
他一直反复回想着之前自己几次无端生出的不详臆想,都是关于顾言湘……
他又忆起恒山山道上那不戒和尚所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风清扬那日曾说,世间最可怕的武功,只在阴谋诡计之中。
以及曲洋曾告诉他的,神雕大侠杨过与师傅携手归隐,闭关古墓派长相厮守……
是啊,就连师傅姐姐中意的神雕大侠,也是勇敢娶了自己的师傅……
有何不可……有何不可……
若此去山难水险,他不愿留下遗憾。
“呆徒儿?”顾言湘清脆的声音忽地在耳边极近处响起,他惊得一抖,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流云堂中已空无一人,顾言湘站在身侧,抬头深色玩味望着他。
“师傅姐姐。”
“你随我来。”
莫问潇无声地跟在她身后,仍沉浸在方才万千思绪之中。待再次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身处校场之上。
如今衡山派大战在即,弟子们都去各自准备行程,校场上空寂无人,只有细雨纷纷,远处鸦声切切,勾人愁绪。
“你想什么呢,呆徒儿?”顾言湘问道。
“没事,师傅姐姐,”莫问潇答道,“只是有些……担忧。”
顾言湘粲然一笑:“怎么,你还信不过师傅的绝顶武功?”
“师傅姐姐,你带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顾言湘笑道:“还有最紧要的一件事。”
她缓缓从背后抽出潇湘剑,说道:“衡山五神剑之中,你已学了前四路,这最后一路雁回祝融,我现在将它传授于你。”
她抬手簌簌挽出一个剑花,视线落在那剑尖之上,神情肃然。
他曾经梦寐以求的衡山五神剑和掌门之位,一日之间都已唾手可得。莫问潇却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她。
人都说沈岑是江南第一美女,顾言湘长得与她极其相似,他从来不敢直视那绝美的容颜,如今却坦然直勾勾地盯着她,似要将那张脸死死刻进心里。
潇湘剑精光四射,衬得她肤白胜雪,双眸泓然若盛了一弯清水,却如明珠生晕,眉目间侠气凛然。
这样惊才绝艳的女子,不该困于阴谋诡计、倾轧暗斗之中。
“我脸上有东西么?”顾言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心中不由生奇,手腕一抖,将剑尖斜指于地,“从前教你武功,你可不会这样三心二意。”
“你看好了!”
她剑尖轻轻一扬,身形忽地极快一闪,如飞雁翩跹,迅若流风回雪,剑劈、剑斩、剑刺、剑回,一招既出,后招连至,如同烟花盛大而展,又如烟花稍纵即逝,莫问潇只觉眼中生花,那剑光满场翩飞,轻盈舞动之间杀气肆意,却又灵巧至极,飒然至极。
铿然一声,顾言湘刺出最后一击,迅而收剑,抬眼笑道:“如何?”
莫问潇学剑,从来不用教第二遍。但此时他却觉脑中空空,眼中只有那白衣飞扬的女子,完全顾不上其他。
顾言湘见他怔忡,疾步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傻了?雁回祝融固然难学,你也不该是这副表情罢?”
莫问潇摇摇头,强行逼迫自己收敛心神。他知道顾言湘今日教他最后一招,是以防自己去华山遭遇不测,衡山五神剑便只能失传,衡山派日后再遇强敌,便只能束手待毙。
他知道在顾言湘心里,衡山派才是她一生的牵挂与使命。师傅姐姐这等苦心,他不能辜负。
思及此处,莫问潇缓缓从胡琴中抽出剑来,说道:“抱歉,师傅姐姐,是我分神了。”
雁回祝融是衡山五神剑中唯一的最后绝招,难度比之前四招加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学尽精巧变幻,谈何容易。
两人一直在校场研习练剑,直至暮色四垂,直至夜深人静,莫问潇心中沉重,倒也不觉饥饿。顾言湘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禁惊道:“呀,竟已是这么晚了。”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你需得再勤加练习,”她笑吟吟道,“我回来还要检查的。”
“谨遵师傅姐姐之命。”莫问潇收剑入鞘,低头答道。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道,缓缓向祝融主峰而行,顾言湘见他心事重重,知道他为此次华山之行忧虑不已,不由心中也有些惆怅。
但她曾说过,这江湖若积重难返,就必须有人出手,粉碎它,改造它,哪怕前途未卜,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这的确是她心中一直以来的夙愿。
她讨厌繁文缛节,讨厌阴谋诡计,讨厌所谓正邪不两立,这江湖的一切旧秩序,她都已厌倦至极。
“师傅姐姐。”莫问潇开口打破沉默。
顾言湘抬头,见他们已经到了飞瀑园侧门旁的山道,路旁古木参天,如今已是半夜,周围寂寂无声,雨早已停了,空气中只残余有泥土和树木的清香。
“早些歇息吧,”她微笑道,“明日清晨我们还要准备出发。”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身侧的少年已经突然欺近一步,她心中一惊,下意识连连退后,他却丝毫不怯,她背后已经抵上了湿润的古树树干,才不由慌乱道:“问潇……”
“师傅姐姐……”她教导了十年的徒弟从未离她这样近过,他身上的味道清冽如霜,如同他的人一般,但那冰凉之中,却似乎透着火一般的灼热,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
她噙在嘴边的话,生生被吞下。少年轻轻地伸出双臂,缓缓地,仿佛她是脆弱的琉璃,害怕将她打碎似的,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的后背,将下巴慢慢放在她肩上。
他的双手,甚至贴心地挡在了她的后背和冰冷湿润的树干之间,生怕那寒意沁入了她身子里去。
“我……我害怕……”
少年的声音颤抖而哽咽,带着无法克制的哭腔。顾言湘不由心中柔软,也反抱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勉强笑道:“怕什么。你可是未来的衡山派掌门啊。”
“不,与这掌门相比,我更愿意一生做你的弟子……”莫问潇低声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想……”
那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师傅姐姐的唇落在了他嘴角。
哪怕这种时候,顾言湘也绝不是那种扭捏被动的女子。
她浅尝辄止,得意地轻轻笑出声来,却忽觉身上一股大力传来,少年突然收紧双臂,紧紧抱住她,仿佛想将她揉进身体里去。
随之而来的,是狂风暴雨一般的吻。少年的唇带着清浅的香气,吸吮、浅啄、掠夺,令她透不过气来。她只觉心中似也有野火燃起,攻城略地,将所有思绪、愁情烧个片甲不留。
一生刚强的顾言湘,这一刻选择缓缓闭上了双眼,任由他攻势滔天。
良久,她终觉呼吸实在困难,才伸手推开他,不住地轻喘。她从来不知,这少年竟有这么大的力气,和这样狂烈的气势。
“你……”她佯怒道,但语气轻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师傅……”
莫问潇放开手,低头看着她,唇带笑意:“那我想再大胆一点,请师傅姐姐做我的……”
顾言湘趁他不备,身形一闪,逃也似地向飞瀑园奔去:“等我回来再说!”
莫问潇站在原地,伸指擦了擦嘴角。指尖似乎还有女子身上淡淡的温香残留,萦绕不散。
天地舒朗辽阔,云开月现,山林之中忽有群鸟惊飞,掠向空中圆月。
这是莫大凄苦的一生之中,最快活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