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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夜待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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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北地自十一月的初冬就开始下雪,一连下到中旬,恒山派的山道向来陡峭,如今雪深没马蹄,更是寸步难行。
虽然已经入夜,但漫山遍野银装素裹,映着清冷月色,倒显得亮如白昼。
半山亭中,坐着一个青衣的中年人,门口还守着三四个年轻弟子,似乎是在等什么人。逶迤的山道上,正有两匹马缓缓行来,为首者身着红衣,银色斗篷在雪光中熠熠生辉,后者一身玄衣,面色清冷淡漠,两人都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掌门,他们来了!”那弟子忙回身通报。
青衣的中年人起身缓步走出,和自己的弟子一起站在路中间。
两位行者正是顾言湘和莫问潇,今年的五岳剑会在恒山派举办,他们便先行骑快马前来安排一应事宜,顾千山带着其余弟子要晚一两天才到。
莫问潇抬头正见远处拦路者,不禁神色一凛,低声喊道:“师傅姐姐。”
顾言湘一愣,随即笑道:“怎么?多年不见你这么叫我,这会儿不用顾及大师兄的身份了?”
她也跟着向前方山道望去,认出来人,低低笑了一声:“我五岳剑派按例开盟会,青城派那掌门长青子千里迢迢来这里作甚?”
顾言湘长吁一声,那马渐渐停下,她仍坐在马上,也不下来,只是问道:“没想到能在恒山派见到长青子观主,不知有何见教?”
长青子皮笑肉不笑:“听说今年五岳剑会要在恒山派举办,我青城派自然凑不了这个热闹。我是专程在此等候顾小掌门。”
“哦?等我做什么?”顾言湘笑道,“观主论辈分当是我师叔,怎会屈尊在此等我?”
青城派向来作风鬼祟,不算名门正派,江湖中人都颇有微词。顾言湘大概已经猜到对方的目的,这话表面客气,实际是在警告长青子对小辈动手有失身份,传出去不免贻笑大方。
长青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顾言湘身后的莫问潇,说道:“我有一位贤侄,几年前被他使了下三滥的手段击败,他的师叔又败于你手,这个公道,我作为至交好友不能不讨。”
莫问潇听他这一番强词夺理,冷哼一声:“你这公道,来找我讨便是。”
顾言湘当然知道衡山派与铁掌帮向来有宿仇,但她没想到这事青城派也要来掺一脚,当下便笑道:“技不如人,自然便败,是江湖规矩,也是公道。”
长青子却看也不看莫问潇,只向着顾言湘说道:“况且早就听闻衡山五神剑变幻莫测,我也想趁此机会讨教一二。”
顾言湘噗嗤一声笑出来:“听说前年观主带门人亲赴福州镇远镖局,挑战林镇南辟邪剑法,可是一败涂地呀。青城山到福建何止千里,如今又远赴恒山,观主这青城派怕是要改名了吧?我看叫丐帮倒是更为合适。”
“你!”她这话噎得长青子怒喝一声,脸色青白不定,煞是好看。
“放肆!我青城派掌门乃三峡以西剑法第一,岂容你这种小辈口出狂言!”长青子身后忽有一人站上前来,怒而骂道。
“既然我是小辈,观主又为何要跟我计较呢?要领教衡山五神剑,我爹爹不日便到。”顾言湘好整以暇答道。
“江湖上都知道顾千山已经不问门派之事,你几番推辞,莫不是心虚?”那弟子说道。
顾言湘笑意更盛,也不答话,只在马上以逸待劳。莫问潇知道对方是冲着衡山五神剑而来,心里不免有些担心。长青子的名头他自然听过,虽说三峡以西也没有什么名门正派,但这剑法第一倒也不算虚名。
那弟子见顾言湘不说话,心中更怒,拔剑便向顾言湘马蹄刺来:“我和你平辈,先来领教高招!”
天下武学,唯快不破,其中又以剑法为最。他这一招虽然意在逼顾言湘下马,但松风剑法是青城派绝学,剑势极险极快,如松之劲,如风之迅,顾言湘面不改色,轻轻拉紧缰绳,那马极通人性,当即扬蹄立身,堪堪躲过。
对方见顾言湘态度轻慢,连马都不下,显然是极不将他放在眼里,当即冷哼一声,调转剑势,直向马头逼去,顾言湘长剑出鞘,身形一闪,竟然没有看清她如何动作,人已到横斜到马侧,潇湘剑在他剑刃上轻轻一点——
她这一招使的是巧劲,力道虽然不大,却正卸了他的剑势,他收势未及,人已经向外偏飞出去,踉跄几步,勉强站定。
长青子面色铁青,提剑道:“沧海,你退后。”
那弟子叫余沧海,原本想在门中众人和掌门面前露一手,没想到竟在顾言湘这年轻少女手中吃瘪,当即脸色阴晴不定,不情愿地回到门人之中。
“衡山派如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爹当年见着我们也是客客气气,哪有你这种轻狂的黄毛野丫头?”长青子森然道,“顾千山家教不严,少不得只好我们这些长辈来管教管教。”
顾言湘翻身下马,答道:“观主教训得是,以示尊敬,我必全力以赴。”
这话听上去滴水不漏,实则有些阴阳怪气,她面色丝毫不惧,手中潇湘剑映着雪光:“只不过呢,你和那雷垠不愧是一丘之貉,连对小辈动手的借口都一模一样。下次能不能换点别的?听腻了。”
话音未落,长青子怒极反笑,和身攻上,他的剑势比那余沧海自是更上一层楼,加之内力深厚,一时之间,飞雪也仿佛为之所凝!顾言湘只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身形一滞,但她的剑却丝毫不慢,如同在铜墙铁壁之间寻到一丝微小的裂隙,长驱直入,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剑!
叮!
地上深雪犹如被看不见的风暴骤然卷挟,竟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漩涡,众人都只觉大风乍起,四面松树陡然剧烈晃动。
金铁交击,双方虎口皆是一麻,长青子心中大震,他这一剑携了五成内力,原以为衡山派这丫头不过十八九岁,修为尚浅,没想到她竟然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功,竟能硬接他这一剑而毫发无伤,换作常人,早已内脏爆裂而死。
“衡山五神剑,果然名不虚传。”长青子冷然说道,又是一剑逼来。
顾言湘身形微动,竟有如鬼魅般飘到了他身后,众人只觉眼前一闪,她的剑如毒蛇探首,电光火石之间,长青子回身格挡,她却已经手腕一扬,剑势陡然改变,斜刺向上,直指长青子左肩,长青子大骇,连忙退后,堪堪躲过。
但顾言湘既然一剑占了先机,后招随即绵绵而至,一柄潇湘剑时而如同灵蛇,颤动不绝,时而如同仙鹤,展翅疾飞。衡山五神剑虽然只有五路,每路只有一招,但每一招实则融合了数十招,众人只见她一袭红影在长青子的剑光之中穿插来去,直逼得他连连后退,半句喝骂也出不了口。
铿然一声,顾言湘已收剑站立,淡淡说道:“这一招叫鹤翔紫盖,才是真正的衡山五神剑。刚才那个,不算。”
长青子的剑受了她全力一击,虽然勉力握紧没有脱飞开去,但虎口已是尽裂。顾言湘也不恋战,纵身上马,招呼道:“问潇,走罢。”
余沧海赶紧将师傅扶住,瞪着他们,目眦尽裂,骂道:“衡山派号称什么名门正派,明明欺人太甚!”
余沧海还要再骂,长青子抬手制止,面色阴沉:“走。”
既没讨到好处,一行几人灰溜溜地下山去了。人走远了,莫问潇见顾言湘面色泛上些苍白,忍不住问道:“师傅姐姐,你当真没事?”
“没有大碍。这老儿好好的青城派不经营,仗着自己几十年修为,天天找人打架,”顾言湘平复气息,顿了顿才说道,“我若不杀一杀他的气势,定然后患无穷。”
正在此时,忽听一声呼哨,那半山亭后倏然转出两个人携手而来。顾言湘和莫问潇对视一眼,皆是一惊。这两人看来已是观战许久,但无论是他们还是长青子余沧海等人,竟然都未察觉半分,武功定然相当惊人。
顾言湘看时,见那两人的组合甚是荒诞,一个头戴灰帽,身穿灰衣,是个尼姑,五官却精致绝伦,另一个身着僧衣,光头上的戒疤映着雪色,却是一个和尚。最为离奇的是,这两人竟然还手牵着手。
“好啊!”那和尚拍手赞道,“姑娘小小年纪,竟然能把那青城派的长青子打得屁滚尿流,真是精彩。”
顾言湘见对方不像有恶意,便微微点头道:“雕虫小技而已,在大师面前见笑了。”
“衡山派有这等青年才俊,五岳剑派倒也不算太坏。”那尼姑淡淡说道。听她的言语之间,似乎倒对五岳剑派很是不屑。
“在下衡山派顾言湘,不知两位是?”
“贫僧法号不戒,这是我妻子灵姑。”那叫不戒的和尚见莫问潇的眼神一直瞟向自己牵着的手,便大笑一声说道,“我妻子既是尼姑,我便随着她出了家,这很合理吧?”
这一点也不合理。顾言湘两人心中都默默想道。但那和尚一脸理所应当,仿佛就跟太阳东升西落似的,这世上道理本该如此。
“我妻子此等花容月貌,便是她要上北地下南海,我也是要随她去的,区区落发算不得什么。”那不戒和尚说话之间,不住瞟向自己妻子,显然是夫妻感情甜腻得很。
“二位当真是神仙眷侣。”顾言湘赞道。
不戒和尚嘿嘿一笑:“顾家小姑娘生得这么美,一手衡山五神剑也是精妙。”
那灵姑本来见丈夫夸自己,如同少女般含羞带笑,听见这话登时脸上变色,立即撤开手骂道:“你这花和尚,负心薄幸,好色无厌!”
她话音未落,看也不看其他人,径直急奔下山,身影在雪光之中几纵几落,竟然倏忽不见。
顾言湘和莫问潇没想到这尼姑轻功如此卓绝,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不戒和尚大惊,连忙掌自己的嘴:“我这嘴啊!告辞!”
他竟然也不管不顾地急追而去,也不知这妻子性情如何古怪,惹得他如此惧内。
莫问潇目送他远去,却见他也是行得极快,只最后说道:“年轻人,凡尘桎梏皆可破,花开堪折直须折啊。”说话之间,人已经去得远了,最后一句却声如洪钟,直在山谷之中回荡,显是用内力传来。
这两人身份奇特,言行更是古怪得很,一个只因丈夫一句客气话便醋意大发撒手便走,另一个二话不说拔腿便追。顾言湘和莫问潇两人愣在原地,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花开堪折直须折。是么?
莫问潇看了一眼顾言湘的侧影。满山雪色之中,她身姿婀娜飘逸,像是雪中硬生生开出了一朵绯红梅花。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莫须有的惆怅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顾言湘突然委顿,瘫软倒下。他飞身上前,堪堪在她落地之前抱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师傅姐姐!”他不由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