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咏叹调》韧兰

2、风度翩翩 “不用，我

　　宁清垂眸，看见他手肘处翻起的袖口，因重量垂下的一角，上面是镶嵌着海蓝宝的袖扣，这样轻浮的颜色，却被他用出了一种难言的贵气：“怎么会介意，谢谢。”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耳边是他皮鞋底和自己的小高跟轻轻敲打着地砖的声音，一步一步，节奏和秒针转动的节奏差不多，不知他是否有意放慢步子，那速度对于一向被人催促的宁清来说都有点慢了。

　　酒店是一家偏中式的湖景酒店，洗手间的位置不算远，路程大约是三分钟，但需要离开宴会厅的那一处院落，往靠湖边的回廊处走，穿过假山石的回廊到另一处庭院下，便是一个单独设立的洗手间。

　　他们应当花了五分钟，期间能听见夏天硬挺的竹枝互相敲打的铮铮作响，穿过院子里的一处山石景观后宁清已经看到了洗手间的指示牌，他走到门口停下步子。

　　宁清看向他想再次道谢，这才发觉他不光是脸色发白，连唇角都有些泛白。

　　宁清一愣，有些不知所措：“你可是哪里有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也许是因为他脸色白的有些过分，暖黄的阳光都照不温他的脸色，宁清有些担心，想去扶他，却被他抬手拒绝。

　　“我没事，多谢宁小姐关心。”

　　宁清微愣，将半空中的手收回，她并没觉得尴尬，只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习惯，他也许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就像她非常讨厌别人碰她的小提琴一样。

　　“那如果你有需要就喊我。”

　　宁清说完便进了洗手间，等她出来时，门外已经见不到他的身影，她不知道他是也在里面，还是已经离开了，她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又觉得似乎有些于礼不妥，回到了酒桌上。

　　他大约是在二十多分钟后，和沈二少一同出现在伴郎桌上，不知道沈二少说了什么，他眼角含笑。

　　酒席渐渐散了，四位老人年纪较大，都有些坐不住了，商量商量说是先回去，宁清自然也跟着一同离开。

　　那晚回去之后，她将那把Guarneri小提琴拿出来练了许久。

　　爷爷奶奶难得回国，又或许是这几年在外面玩够了，竟然决定今年就在文华市小住，宁清将可以推的工作都推掉了，跟乐团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里陪两位老人。
　　当然这一个月也没有闲着，乐器这种事唯手熟尔，一日都不可荒废，更何况乐团提前半年定下了两个月后开始的巡演，这是疫情恢复后乐团首次开始的巡演，大家都很重视，所以她成日在家里的琴房与小提琴为伍。

　　但不管怎么样，始终不是她一个人的独奏演出，她又是最重要的小提琴首席，不到一个月，宁清便有些着急的赶去首都。

　　想着要在北京停留许久，为了方便，还是让酒店帮忙租了一辆车，当然，她忘了在北京，似乎有车也没有方便到哪里去，不过还好，她住的酒店离歌剧院并不算太远。

　　在北京大概半个月，立秋了，温度骤降，昨天还是阳光炙热，今天就成了阴风阵阵，卷的沙土雾霾都极为严重，她没想到温度会降的这么突然，找了行李箱里唯一一件长袖穿上。但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还是凉的忍不住打颤。

　　宁清拎着琴，几步跑到车上，启动的时候车子的后视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没有自动复位，因为是电子后视镜，锁车会自动收，一般在启动的时候就会复位，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她在车上毫无头绪的来回重启了五六次，就是不行。

　　宁清下车，想检查一下是不是外面后视镜卡住了什么，两边都看了看，别说卡住什么大的东西，就是连一根头发都没看见。

　　她正有些无奈的时候，她听见了刹车刹停车轮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两步，有些奇怪的回头。
　　一辆豪华的黑色轿车停在身后，后车窗缓缓降下，她逐渐看清了里面的人，穿着黑色的衬衫，领口开了三颗，比上次还多一颗，这次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锁骨的全部，延伸进衣袖。

　　宁清对上他那双眼睛，是直逼人心底的风情，所谓眼角情许多，吹散给世人，应当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吧。
　　宁清在想如果不是黑白这样纯粹的颜色，大约是压不住这个男人身上那股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性感，就像她第一次见他时闻到的味道。

　　林楚光看向宁清：“宁小姐，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商场上公事公办，宁清微顿，还是点点头。
　　她平常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但她也并不喜欢逞强，接受帮助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人类本就是群居动物。
　　“车子的后视镜坏了，不能复位，车又是我租的，我也不敢用力推开。”

　　林楚光视线在她车子两边的后视镜掠过，停在她脸上，她是美的，不是戚素那种艳丽到肆意张扬的美，也不是钟妍游走于可爱抚媚，充满生命力的美，这两者，美的太有特点，所以极有攻击性。
　　而宁清，端正清和，秀丽雅气，秀而不媚，清而不寒，是少有的，没有攻击性但大家都会肯定的美，眉如柳叶，杏眼明亮，唇鼻精致，上天将所有柔和的弧度都放在了她的脸上，多一分显的俏了些，少一分又冷了些。

　　林楚光开口：“如果有急事的话，不介意，我可以送宁小姐一程。”

　　宁清看了一眼手机，她耽误的时间不长，也就大约十分钟，但北京是个一分钟都耽误不得的地方，因为你耽误了，原本二十分钟的路可能需要开一个小时，如果这样算的话，她就一分钟也耽搁不了了。

　　宁清从不迟到，她从小的教养就是不允许麻烦他人，她非常讨厌迟到这件事出现在她身上，她不喜欢大家都等着自己，这样会让她有强烈的愧疚感。

　　宁清略带请求的看向林楚光：“我的确有点着急，可以麻烦林先生送我到大剧院吗？”

　　林楚光略微颔首：“自然。”

　　不过两面之情他愿意出手帮忙，宁清有些感激：“谢谢。”

　　林楚光抬手用食指敲了敲司机的座椅，司机接到指令下车将后车门打开。

　　宁清小步子微微迈得急，打开自己的副驾驶，将小提琴拎了出来。

　　司机见状抬手原本是想接过她手中的小提琴，宁清下意识的向后躲开，弄的司机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解释：“宁小姐，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将琴放在副驾驶。”

　　宁清垂眸，她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让别人难堪，轻声解释着：“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我不太习惯别人动我的琴。”

　　林楚光垂眸，还真是个教养极好的姑娘，即使不喜欢，也会耐心解释。

　　司机走到副驾帮她将门打开，宁清道了一声谢谢，等她放好琴便关上，再等她上车后替她关好车门，宁清又道了一声谢谢。

　　她坐上车后，闻到了车内淡淡的烟草味，还夹杂着一丝檀木香，她理了理有些吹乱的长发和衣袖，看向林楚光，这才发现他的手里有一本文件夹：“谢谢，打扰你了。”

　　林楚光沉默，数一数她从开始到现在一共说了五次谢谢，看来是一个除了教养礼貌都极为周全，还不喜欢欠人情的姑娘。

　　他看了一眼她的白衬衫，非常简单，只袖口处做了细微的设计，在男士袖口处的位置收紧，系着墨绿色的蝴蝶结，吊着两根丝带，衬衫很薄，能微微透出里边的白色吊带。下身的牛仔裤也并不长，纤细的脚踝都裸露在外。

　　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问道：“今天降温，怎么不多穿一点。”

　　宁清被问的微愣，他语气虽冷，但问的问题却是关心的，宁清解释着：“我半个月前来的时候天气还很热，没带那么多衣裳，这是唯一一件长袖了。”

　　林楚光垂眸，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语气随意的提醒着：“北京的天气乱的比文华市有过之无不及，多注意。”

　　宁清闻言，看见他低头看着文件，眼角含着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文件时神情专注，睫毛垂下的时候看上去更加长了些，鼻梁直且高挺，唇偏薄，世人都说唇薄之人薄情薄幸，她现在认为，这些毫无科学依据的说法实在有失偏颇。

　　宁清见他忙也不便打扰，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团长发了个微信：【Teacher, could you please reserve a front row ticket for me this time?（老师，可以麻烦您这次留一张前排的票给我吗？）】

　　那边微微有些惊讶【wow，Qing，Did you find your prince? You never asked me for a ticket.（清，你这是交上男朋友了？你可是从来没有找我拿过票。）】

　　宁清看到消息脸色微红，忙解释：【No, it's a favor. I owe a favor. I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it. I can only use the tickets for one concert.（不是，是人情，欠了一个人情，我也没什么会的，只能用一场音乐会的票抵了。）】

　　【That's even more rare. I guess the one owed must be an 风度翩翩的男士。（那更是难得，我猜被欠的这位一定是位风度翩翩的男士吧。）】

　　风度翩翩这个词，还是宁清教的，她第一次见面时老师问她如何用中文夸奖男士，她便说是风度翩翩。

　　宁清借着余光看着身侧穿着黑色衬衫的男士。
　　她说不清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林楚光，她现在还并不了解他，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世家大族自小侵淫的优雅绅士，的确算得上是风度翩翩。
　　寡言但不至于沉默，语气算不上温和但又不至于冷漠，他好像很会把握人与人之间的尺度，几次相处都礼节俱佳，没有让她觉得一丝不适。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技能，需要一个人的情商高高的盖过其他人，才能精准的把握。

　　这是宁清羡慕的技能，她时常觉着自己的情商有些差劲，说多错多，所以她一般在外都很少说话。

　　司机似乎很熟悉北京的路，半个多小时将她送到了，车停时林楚光还在看文件，食指在文件的某一页上点了点，然后再继续。

　　“林先生，谢谢您费时送我一程。”

　　他并没有抬头，微微抬手，淡淡道：“不客气。”

　　他似乎很忙，宁清微顿，问到：“林先生，你这一段时间可是都在北京？”

　　林楚光闻言，翻页的手停顿，然后落在文件夹之上侧头看她，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意味：“是。”

　　宁清被他直接的眼神看的有些紧张，她垂眸轻声解释：“乐团八月二十三有一场音乐会，在晚上七点半，您如果有时间，作为答谢，我想送您一张音乐会的门票，若是您不感兴趣……”

　　林楚光和上文件，好整以暇的看着语气温柔的宁清：“若是我不感兴趣，你准备如何？”

　　宁清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问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抬头看他，发觉他眼中含着笑意，她即是情商再低，也不是个傻子，那略带意味的神情，似乎是有意的。

　　林楚光突然来了兴趣，圈里也有不少所谓的大家闺秀，名门贵女，但骨子里的高傲和不屑，行动背后的物质与现实，掩藏在简单之下的复杂，总会在温柔的裂痕间展现。

　　见她沉默有意为难她，略带引诱的追问：“嗯？”

　　他一声语调婉转的问，低沉的鼻音里听出了几分暧昧，宁清乍然觉着他和之前的彬彬有礼判若两人，一般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她就选择躲，或者沉默。

　　但显然，在这样一个四目相对的狭窄车里，这两样都不太好用，她低声说：“若是您不喜欢听音乐会，我再想其他的礼物回赠您。”

　　她说完，又接着柔声道：“抱歉，我有些赶时间，就先走了，还是谢谢您送我一程。”

　　她有些仓促的去开车门，光线照进车内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人用他那极为性感的嗓音说：“不用，我对你这场音乐会，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