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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良人 ...

  •   冥界。

      凌月端着一小碗药,进了贺兰修的寝殿。绕过屏风,床上的人面色苍白但是呼吸已变得缓和均匀,已无大碍。

      凌月侧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喂到贺兰修口中。

      可人昏迷着,药汤顺着嘴角流了满脖子。

      凌月叹了口气,只得放下药碗,拿手帕轻轻拭去贺兰修嘴边的药渍。

      这时,虞魇从门外走来,见凌月在,嘴角含笑:“你且去休息吧,回来几天就这么不眠不休的照顾着,他醒来可得心疼了。”

      “云山君打发走了?”

      “冥帝昏迷着,云山君也不好意思找麻烦,问了事情大概情况,便走了。”

      “药师说他身体已经无碍,可是他什么时候才醒呢?”

      “快去歇着吧,这儿我看着,放心吧,一醒来,我第一个通知你。”

      凌月仿佛没听见,只是注视着床上躺着那人苍白的面色,问道:“虞魇,若你是我,当会如何?”

      虞魇不解:“何意?”

      凌月道:“若你是我,得知眼前这人曾害你家破人亡,你会如何?”

      虞魇正视她,道:“你这问题,我答不来。”

      “为何?”

      “我未有过你这般经历,没有资格回答。我只能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告诉你,无论这件事结果如何,都不是他的意愿。从始至终,他都只想护你周全,没想过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至于恨或是不恨,原谅还是不原谅,那都是你的选择。你觉得他该死,那便杀了他报仇;你觉得他只是被人利用的一把刀,愿意体会他的酸楚,那便原谅他。该如何选择,没人能左右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凌月喃喃道:“后悔,我有后悔的资格吗?”

      虞魇道:“人生在世,情之一物,说白了便是两人惺惺相惜,互相体谅。若决定了执一人之手,便要一生一世。”

      凌月道:“我以前是不是太过分了?又是记恨他是我的灭族仇人,又是欺骗他我原谅了他,还利用他对付贺兰明。可你说,他怎么从来不在意呢?”

      虞魇坐在床边的台阶上:“你的做法自有你的道理,我不方便置喙。只是我知道他做冥帝这几年,时常去绿松告慰亡灵,在陵墓前一跪就是一夜。有时候醉倒在坟前,都是霁沉硬扛回来的,没一点一界之主的样子。在黑曜四处搜寻你的踪影,找到了却不敢去见你。若不是知晓老冥帝在黑曜寻你,怕你出事,恐怕他要背负着深深的自责与悔恨度过往后千万年的孤寂岁月。”

      “可我竟然一直将他视为要手刃的仇人。”

      “你也不必自责,那时候他是打定主意要帮你除掉贺兰明之后,便在摇冰陵墓前自裁谢罪的。”

      凌月终于将目光转到虞魇身上,眼泪忽的涌到眼眶:“你说什么?”

      虞魇非同以往的认真:“你可知,冥界之人死后会如何?”

      “死后,入轮回,转生?”

      虞魇摇摇头,缓缓道:“三界之中,人的寿命最短,却拥有转生的机会,或为人,或为畜。天界的神与仙,只要不是犯了逆天之事,身陨之后有些入轮回转世为人,有些便还是投身仙家,千年万年,高高在上。而只有冥界,虽也有与天界同样的长寿,却没有转生的机会。身死,即魂灭,三界之中再不会有一点此人的气息。”

      凌月猛地想起前几日两人的对话——

      “大不了你不当这冥帝,入了轮回,再转世为人不就好了。”

      “你说的对,到时候,我就先去让月老把我两用红线拴的牢牢的,谁也解不开!”

      心似被谁的手像拧抹布那样揪着,凌月一手捂上心口,只觉得喘不过气:“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要再一次把我一个人丢下。”

      虞魇覆上凌月的膝盖:“月姑娘,他对你的真心,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我知道你曾经与人婚配,也知道你经历的那些痛苦,可是逝者如斯,当珍惜眼前人。要知道,人耗费往前一千年的气运,才得遇一良人,莫要再错过,追悔莫及啊。”

      凌月双目含泪,指尖勾勒着贺兰修的脸颊,昏睡了几日,消瘦了不少。

      “你对他倒真是忠心耿耿,我一直很好奇,当初是什么原因让你决心助他登上冥帝之位的?即便老冥帝当时已然大势已去,为何你要扶持一个初到冥界之人?”

      虞魇垂目笑着揭开袖子,只见小臂上刺着个绕小臂一圈,红色小指宽的纹样,像缠了一圈红线那般:“我在冥界呆了几百年,可我什么也不记得。我不知道我在人世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这个刺青有什么故事,我的过去一片空白,这个刺青却似乎总在刺痛着我的心。霁沉是个木头,自己的过去都不在意,哪会想到这些。而贺兰修是唯一一个说要帮我找到过去的回忆的人,他说的坚定而真诚,而我愿意信任他。”

      “你如果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去翻看冥册不久好了?”

      虞魇摇头惋惜道:“我的那一页,找不到了。”

      “找不到?为什么会这样?”

      “霁沉说,是被我亲手撕掉的,可我完全不记得。”

      “你自己撕掉的?”

      虞魇轻声叹息:“霁沉说,是我自己觉得过去太过凄惨,入冥界后撕了自己那一页冥册,并自愿拔去记忆,忘却前尘。可我却总觉得过去那段记忆有一些很重要的事,失去了就空落落的。尽管霁沉说那并不美好,可是这几百年我也算看过了世间万象,没有人的一生可以是一帆风顺的,既然知道,我应该,可以释怀那些不美好的过去了吧。而那些重要的东西,我很想很想拿回来,拿回来,组成一个完整的自己。自那日大战以来,我越来越像探究自己的过去,我想知道,那个阿听是谁。”

      “阿听?”

      虞魇继续道:“那日大战,霁沉见我受伤情急之下竟喊出了这个名字。冥冥之中,我觉得这个阿听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感觉自己和这个名字离得很近很近,近到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重要很重要,又很远很远,远到,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忆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我很想知道那个阿听是谁,为什么霁沉要对着我喊出这个名字?或者,我就是那个,阿听?”虞魇此时心中有十万个问号,却不知如何解答。

      凌月安抚道:“人的一生产生记忆而又由记忆组成,失去的记忆再痛苦也是自己很重要的经历。如果是我,就连摇冰被灭族那日的痛苦记忆,我也一点都不想忘记,毕竟那些都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不想连他们的存在都遗忘。所以你想找回记忆我也很能理解,阿修既然答应帮你找,他一定会做到的。”

      “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看人准。冥帝若只是骗我,我一眼就能看穿,所以我相信他,并且臣服于他。”虞魇说完,又认真道:“唯独你我看不清。从前便听冥帝提起过你,那日见到你我却多少有些失望,总觉得你不过是个容易被表象蛊惑的普通女子,是冥帝高看了你。可从我们第一次并肩对抗老冥帝开始,我便对你有了新的认识,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比我想象的能忍,比我想象的勇敢。而这些,都如冥帝所言。根本不是冥帝高看了你,是我小看了你。”

      虞魇走后,凌月定定地坐在床边想着方才的对话,又想起自己戳在贺兰修胸口那一箭,满目的悔恨。

      凌月突然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放下芥蒂的?

      是他为自己做花灯的时候?一同去北景府过年的时候?跟着自己下水救人的时候?还是吃火锅捉弄他的时候?又或者,在草原上一同对付贺兰明的时候?

      ——“阿修,你快点醒过来,你娘亲,还等着你去安葬呢。”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那花灯上填了什么词呢。”

      ——“还有啊,你这冥界太昏暗了,你陪我去人间可好?我们回绿松,回我们落脚的小院子,重花,种草,上次见路边一棵紫色泡桐树十分好看,雨打花落,一点不比摇冰的清捻,北景府的扶苏差。”

      “等你醒了,我向你道歉。”

      “阿修,我已经失去一切,只剩下你和若竹了。若竹她也做出了自己最终的选择,若你也没了,我就真的孤零零了。”

      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就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一点变化,仿佛只是沉睡着一般。

      凌月收回手,有些留恋,低叹一声,起身端着已经凉了的药,回去重煎一份。

      出门时,碰到贺兰明的侍女,那侍女见到凌月,恭敬道:“月姑娘。”

      凌月点头示意,正要走,突然叫住侍女。

      “姑娘有何吩咐?”

      “你是他的近身侍女?”

      “奴婢伺候冥帝大人起居。不过平日里也只是帮冥帝大人收拾屋子,布置饭菜,并未近身,冥帝大人不喜我们这些侍女近身。”

      凌月见那侍女似乎是在向她撇清关系,脸微有些红。

      “我只是想问你,冥帝平时可有喜欢做的事,或者喜欢吃的东西?”

      凌月想了解贺兰修,一点点也算,只要是他的事,她都想知道。

      “冥帝对吃食没什么要求,要说喜欢的事,您可以去书房看看,冥帝无事就在书房看书,做花灯。”

      “花灯?”凌月惊讶,原来,他从来没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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