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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生咒 ...

  •   盖头果然被施了咒术,盖头一罩,天旋地转间,周遭的景物都换了。

      见月站在田地陇头,看草木新黄嫩芽,正是春耕时节。

      只是大旱云霓,水田都干涸得露出底部的黑泥,更遑论旱地的裂纹绵延开像是一张巨大的乌龟壳。

      “弟弟妹妹还小,爹爹前日下地伤了腰,得挑水来,我不能让这一亩地活活旱死……”

      脑袋里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支配着见月强撑着病体残躯,少说走了五里地到了河边,又在河床上走了一里地才看到河水。

      大河的水一退再退,见月被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心慌支配着。

      打了一担水,走回田地时,双脚已经磨出了血泡。还没浇完半桶水,就有人来寻她了。

      “妮子,你刚刚去哪了?快回去吧,张大娘到处寻你呢……”

      那人不等见月回答,就一手帮忙拎着水,一手扯着见月的衣袖,往村子的方向走。

      低矮的茅草房积满了土灰,一起风,黄沙飞舞迷人眼睛又呛得人喘不过来气。

      村子最西边的一户就是“见月”的家,远远看去,院子里或站或坐着一群人,院外还有人三三两两探头探脑看热闹。

      心跳如鼓,属于另一个人的意识在紧张。

      没等见月迈进门槛,就有一簪着红花的婆子迎上来,喜笑颜开地对着一边的老夫妇问到:“张老汉,这就是你家闺女吧?瘦是瘦了点,模样可真水灵,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自进了这个门,身体里的属于张家姑娘的意识就占据了主导,她有些害羞又有些抗拒地缩回了手,躲到了张家夫妇身后。

      红花、肘子和喜饼……见月扫过院中矮桌上的物品,目光在鹅笼上停了片刻,心想又是婚嫁?

      “大妮,快去给刘家郎君和婆婆磕头哇。”张老爹有些驼背,三四十岁就一脑门沟壑,看面相是老实的庄稼汉。

      “爹——”

      “快去——”

      推搡中,见月,或者说张家大姑娘就到了院子中间,往地上一跪,尘土就扬起了。

      抬头循着目光看过去,靠椅上坐着个长相端正、穿衣打扮明显比这些庄稼汉贵得多的男子。

      那男子笑得很和善,一扬扇子,示意喜婆将姑娘扶起来,声音带着笑说:“快起来吧,我是杜家六郎——杜予,奉命来下聘提亲的,拜来拜去反而生分了。”

      心跳又快了,脸色也微微发烫,这是张家姑娘在害羞。

      只是见月却满心疑虑——提亲?为谁提亲?缘何提亲?门户差距这么大,事出反常……

      张家姑娘虽心有所动,可碰到这样的大事,到底还是害怕。可余光看到花猫儿一般的幼弟、幼妹望着矮桌上的喜饼双眼放光,口水顺着细瘦的手指往下淌,终是把心一横。

      随后,张家姑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稀里糊涂地在门户帖、和婚帖上都按下了手印。

      日头西斜之时,杜家一行人才离去。

      三日后,迎亲。

      这次,见月发觉,饶是心思单纯的张家姑娘都有了疑虑。

      终是夜半时分,张家姑娘轻叩父母的房门,声音像蚊蝇似的,问:“爹、娘……他们家为什么这么急呢?”

      记忆里,村头二丫嫁到平头百姓家,都准备了两三个月。

      “大概是我们丫头貌美,命又好,去了能……旺夫,才这般着急吧……”张大娘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安慰,又催促说:“你快早点睡,明天去集上买点出门(出嫁)的东西。”

      张大姑娘的脚刚迈出门槛,就听到身后矮屋中低低的叹息,一时间更是心绪不宁。

      员外是多大的官呢?不管怎么说,该比村民猎户更有体面一些吧,可是竟然这样急着聘她这个小门小户的村姑?

      见月累得不行,可这副身体却被张姑娘支配着,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日,集上人烟寥寥,灾年就是这样,庄稼汉不好过、商贾也不好过。倒是寿材店、粮食店生意不错。

      见月,或者说张家姑娘跟着张大娘挑了一匹红布,后又拿了半吊钱扯了两匹最便宜的麻布,她想着弟弟妹妹也已经两年没裁新衣了。

      到了码头,张大娘想起红纸忘买了,让女儿抱着东西在码头等,托船老大照看着,自己再回去采买。

      “小姑娘,小姑娘,你姓张吧?杜家定的新媳妇是你吗?”船夫等张大娘走远后,打量了一眼张家姑娘手里的红绸喜缎,忍了又忍还是开口询问。

      张姑娘点头,眼神有些瑟缩。

      “你别怕,老头子我不害人。杜家是给那个有怪病的大郎操持婚礼呢,可不能往火坑里跳啊!你听我的,回去就闹一场吧,但可千万别说是我告你的。”船夫压着声音说完就退到了另一口,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张姑娘又惊又怕,心又悬又颤,如锣鼓在敲。一段不属于见月的记忆浮现在脑海。

      大户人家喜欢亲上加亲,杜家大公子就是杜老爷和表妹所生,先天不全,五官长得扭曲,歪嘴斜眼的,一笑就流口水。一条腿如罗圈,一条腿如竹竿,走路也一脚深一脚浅……张大姑娘小时候在庙会上见过此人,算年龄应该比自己足足大了一轮。

      见月在记忆中看到了杜家大郎的形容,只觉可怜。而此刻,一种极度恐惧慌张的情绪却包裹着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张姑娘太害怕了,脑袋一片空白,以至于布匹掉到船板上都没有察觉,张大娘回来看到这幅场景,就训了她两句。

      张姑娘强忍着眼泪在眼眶打转,记得船老大的话,没有当场哭闹起来。

      只是一回到家,她就往爹娘面前一跪,眼泪一滚就下来了,边哭边说说:“我害怕……爹,娘,那杜大郎有病,我害怕他,我不敢嫁他,村里人以前就说他是怪物、活不长——”

      张大娘闻言,嘴巴一张一合,愣是没说出来一句话,只扑上前去抱住自己女儿,母女二人哭作一团。

      张老汉刚放下锄头,把汗巾子往椅背上一搭,良久,才转过身,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说:“都别哭了,婚书签了,聘礼收了,现在反悔也不成了。”

      哭声更伤心,张老汉看着一贯懂事的女儿,想起她今年也才十四。大户人家二八嫁女,但把女儿留到双十年华的也大有人在,可庄稼汉人户全靠天吃饭,地里都要冒烟了,这女儿是老天爷不让他留啊。

      张老汉望着天,已经好多年不流泪的他眼睛也有些湿润,最后他还是一拍大腿,狠下心说:“爹没本事,却也养你到十四了。好哇,你不嫁,你弟弟四岁、妹妹七岁,都饿死罢了!”

      “爹爹,你留下我,我们总会挨过去的,我多多干活,我不会偷懒了,我挖野菜,我以后两天吃一顿……”

      张姑娘还在哭,可是张老汉已经弓着背进了里屋,弟弟妹妹河边担水回来,见姐姐如此伤心,一左一右地抱着姐姐,抽抽嗒嗒地也哭个不停。

      见月说不上缘由,只是非常受不住这样如泣如诉的哭声,只觉得这一声声都直冲灵台,绞得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难受却也只能受着,她太虚弱了,拿不回身体的控制权。

      这时,手中的红茧忽然发出微微的光亮,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向心口,暖洋洋地包裹住了她。

      见月有些怔愣地看着手心。

      心想:那少年修士挺有本事的,不过也挺疯的,见第一面就给我这个不人不鬼、半死不活的东西下双生咒。

      双生咒,施咒者能时时感知到中咒者的灵识和身体状态,与中咒者同生死。

      拿这家伙下双生咒,是拿定了我有好生之德,不会一把掐死它吗?

      见月看着将要化形的灵蝶,手指缓缓收紧,片刻后,她又摊开手。

      算了,我还真有。见月有些无奈,毕竟是自己心头血养出来的生灵,实在不行,到时候一锅炖了也是大补,就先留着吧。

      而张姑娘想到自己可怜,眼泪止不住;又见弟弟妹妹也可怜,咬着嘴唇想把委屈憋回去;再见到娘亲鬓边的白发,生生呕出一口血,晕死前,说了一声“我嫁”。

      见月终于拿回了身体的支配权,趁机凝神运气,心口的伤痕果然裂开了,和胸前的“天诛”印记连在一起,血肉模糊的,怪吓人的。

      “天诛剔骨”,实乃大罪才会受此刑罚,见月扒开衣服将止血带勒紧,看着自锁骨绵延到心口的天诛印记,实在想不上辈子究竟干了啥,才修仙修道修成这副鬼样子。

      目光一扫,又看到红绸之下的墨色外袍,想到了那年轻修士,熟悉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破阵之后,也许应该先去逍遥峰走一趟。

      见月暗下决心。这时,张家姑娘悠悠转醒了,这副身体又失控了。

      见月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她很讨厌失去掌控的感觉。

      这一日,黑云从东南方压过来,像是骤雨将至。

      见月被张姑娘的意识支配着,怀着一腔欣喜狂奔出去。

      “爹爹,你看,雨终于就要下下来了,这亲事就真的——”

      回应张姑娘是张老汉的背影,他踩着凳子,把一个算不上工整的“喜”字贴到了正门房檐下。

      张姑娘却笑了。

      那一瞬间,见月觉得这天际欲落下的那一场雨,铺天盖地地涌进了她心里,并长出冰冷粘腻的触手,密密麻麻地扒住她的心房,死活不放。

      这是绝望,张家姑娘的绝望。

      第三日,接亲的人早早地来了,张家姑娘坐在妆镜前,好几个妇人簇拥着给她敷粉涂脂,厚厚的一层脂粉盖住泪痕,也盖住了所有情绪。

      见月透过铜镜,看到了另一位女子的脸,五官平平却圆钝可爱,下半张脸咧着嘴笑,上半张脸却流淌下两行血泪。

      张姑娘啊,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拜别父母,张姑娘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喜婆牵引着,亦步亦趋地踏上了喜轿,喜轿登船时,骤雨终于落下了。

      雨滴砸在河面上噼里啪啦的乱响,嘈杂一片,宛如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

      风雨中,大浪打得船身颠簸不止,轿子里的空间狭小,张姑娘缩成一团,颠簸之中面如枯槁、心如死灰。

      一块饼从轿帘处递进来,温和的声音如有实质地拂过张姑娘的心房,那人说:“姑娘两天不吃不喝,好歹垫一垫。”

      是杜予,那日上门订亲的公子。

      “你带我走吧?公子,求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张姑娘拉着杜予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帘子外,那人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庶子,说不上话的。但是姑娘放心,只管乖乖入府,我会照料你的……”

      ——“我会照料你的。”

      ——“你别怕,只是做个样子,你乖乖听话……”

      ——“很好,你继续配合,仪式之后,我去求情,老爷高兴了就会放你自由的……”

      ——“我陪着你……”

      温和的声音层层叠叠,一齐涌入脑海,一时分不清虚实。

      软刀子割肉,也很疼呀。

      “予郎,你不是说会陪我吗,怎么却把我送到这个不得见的人的地方呀——”

      “好冷呀——咯咯咯咯,你们来陪我好不好?”

      是张家姑娘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伴着飘渺的江风而来,相隔甚远。

      见月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却动不了。

      船体晃动得越来越大,在这样就要沉了。

      忽而,船舱外传来低语,细听是驱鬼咒。

      船渐渐稳住了,见月行动自如后发现,这哪里是花轿,分明是一口棺材。

      重生之后,怎么就绕不还这劳什子了。

      见月从棺中坐起,此刻确实身处江面得小船上。

      “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

      驱鬼咒?

      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些熟悉。

      “我又救你一次,你等着,我很快就来找你——”这句话印证了见月的猜测,是姜离。

      “多管闲事,你别自寻死路!”凄厉的声音响起,一阵劲风直冲见月袭来,打在她肩上,却并不疼。

      反而,少年修士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片刻有恢复如常,一圈金光裹着黄符将见月围住,外侧的符纸已经燃尽,眼见就要烧到内圈了。

      少年还欲继续催动灵力,见月却开口了:“年纪轻轻的不要不知死活,你身负诅咒、身体虚弱,刚刚替我挨了一下已经受伤。不如解了双生咒,我不必瞻前顾后,也能放开手脚对付她。”

      “你都知道了……我不。”虚空中送来少年的声音,语气坚定,却带着点委屈的意味。

      见月劝说未果,眼疾手快,捏住飘荡在空中的一枚未烧尽的符纸,以清灵咒催动将其打了出去,虽打退了女鬼的攻势,自己却牵动旧伤,嘴角渗出一丝血。

      “旧伤我没办法替姐姐分担,对不起。”姜离声音闷闷的,低声说。

      见月没有应声,把血迹随手一抹,疾步飞掠到船头,以指尖的血珠结阵,总算稳住了船身。

      “借你的符咒一用。”见月没等姜离回答,以血在纸上画出镇鬼符,向江面一扬。

      “嘶——”那位王姑娘发出吃痛的声音,片刻后又笑,道:“好哇,你是修道之人?你们修道之人只知道来擒我拿我,可谁管那衣冠齐整、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呢?”

      “王姑娘,你不愿嫁,自有你的道理,可是你在此地作祟,枉害无辜之人与那些胁迫你的人有何分别?”

      “你是可怜之人,何苦做他人棋子?你若束手,我定替你报仇伸冤,亲自送你往生。”见月言辞恳切地劝解,姜离隔空撑着阵法不乱。

      “哼,都是假惺惺!做梦!”王姑娘冷哼一声,忽而换上了凄婉可怜的语调说:“你也是女子,这样的苦,你尝过再来劝我罢——”

      霎那间,江面和渡船都不见了。

      见月身形猛地一晃,又回到了喜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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