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道》獭

146、第 146 章 她不能重蹈

　　收到新消息的手机屏幕亮起，杜灯绮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兴高采烈地从椅子上捧着手机蹦起来，定睛一看是申音希，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失望程度等同于一个沉迷品酒的酒鬼在戒酒许久后喝的第一口是假酒。
　　申音希找她准没好事，成天向她兜售假冒伪劣的幻想，试图营造一种她们的关系可以恢复如初的假象。

　　无论杜灯绮说过多少次不需要，不可能，申音希依然坚持不懈地推销。
　　她在这个过程中做的让步是大幅度降低幻想的价格，从只要九十九一跃而下变成两元店，最后索性转为零元购。

　　但杜灯绮仍然不买账，上次“试用”之后，申音希看到了成功的曙光，对她紧追不舍，害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申音希对杜灯绮好，是因为她另有企图。
　　杜灯绮不愿细想申音希到底想干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

　　不想跟申音希扯上关系，工作的事另说，但私下最好不要有任何关系。
　　申音希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消息的预览是：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类似的用语让杜灯绮马上想起乔安舟的信息，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不想错过信息的杜灯绮不情不愿地点开消息，申音希给她发了一家咖啡店的地址，约她下午一点面谈。

　　还好社交软件和工作软件不一样，消息不会显示已读，所以杜灯绮看完之后可以心安理得地装死。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杜灯绮突然回复了申音希。
　　[不去，不爱喝咖啡。]

　　如果不回复，申音希搞不好会在那家咖啡店一直等下去，等到人家打烊关门。
　　明确拒绝可以让申音希早点死心，不然她在漫长的等待时间里要点好几杯咖啡，可不便宜——人均一百元的咖啡馆。

　　杜灯绮从客厅窗边移动到卧室床边，一点困意涌了上来，打算睡个回笼觉。
　　倒在柔软的床上，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善良，即便和申音希关系不好，但仍然会为她的钱包着想。

　　临睡前，杜灯绮又发了一条消息，颇有警告意味。
　　[不要开车到我家楼下堵我。]

　　衣着整齐的申音希正要出门，看到这条消息时还没换鞋。
　　杜灯绮怎么知道自己正有此意？
　　申音希眸光黯淡，握着手机在门边伫立许久，才缓缓走到素净的米色沙发旁。

　　坐下时习惯性地整理衬衫领口，为了让熨烫好的衬衫不发皱，她坐得笔直，后背和沙发靠背离得很远。

　　得不到支撑的腰部和背部因为直立而紧绷，申音希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明明早就习惯了——从幼时起就被严厉的父母约束坐姿体态，稍微松懈做得不对，等待她的就是猛烈的斥责和鞭打。

　　藤条抽在脊背上的痛楚要比坐直绷紧身体带来的酸胀痛得多。可申音希早已忘记了前者的痛，现在缠着她不放的是后者。

　　为什么总是绷紧神经？
　　为什么一定要做到最好？
　　为什么不苟言笑？

　　除开父母，申音希基本不会被他人的评价影响。
　　在圆音时，她偶然听到过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多半是说她铁面无私，不讲私情，是听命于公司的冷酷刽子手。

　　她亲手葬送了杜灯绮的偶像生涯，这是再怎么解释都无法让其正当化的糟糕行为。
　　即便大家都懂表面公平的选秀节目私底下是各公司的利益交换，但申音希作为代表圆音的交易人，很难不被扣只顾利益的帽子。

　　让万众瞩目的C位跌下皇位，只要老板在协议上签下几个字就好。
　　引发轩然大波的事件在圆音的高层会议上被压缩到五十字以内简单概括，在公司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具体的人如同蚂蚁一般不值一提。

　　炙手可热的偶像如果不听话，不服从公司的安排，就会被打上“管理成本高”的烙印。
　　公司要求经纪人在平时沟通和续约谈判时采取高压政策，让“桀骜不驯”的偶像明白是他们离不开公司，不是公司离不开他们。

　　圆音的做法在业界并不多见，大多数娱乐公司都会捧着当红艺人，所以圆音培养的艺人在出名后基本上都会离开圆音。

　　圆音为此准备了周密的竞业限制条款，这颗在新人时期准备好的定时炸弹将在艺人提出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按下启动键。

　　摆在这些艺人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选择最多的两条路：要么乖乖接受圆音的严苛分成合同，一辈子在圆音干到死；要么背负仅靠个人力量无法偿还的违约金继续从事偶像事业，让新东家帮忙偿还，身上的重担多了另一份不平等协议。
　　最后一条路是告别娱乐行业，转行去做其他不沾边的工作。

　　很少有人选择这条路，因为从小就被训练要成为偶像的人目标单一，失去了这个目标后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要成为偶像”和“只能成为偶像”是有区别的。

　　申音希目视前方，视线焦点落在超薄的液晶电视屏幕上。

　　房子的装修是极简风，客厅里摆着的物件基本都由黑白灰三种颜色构成。盯着黑色屏幕看久了，借着落地窗洒进来的自然光，申音希看见了自己在屏幕上的模糊倒影。

　　只有朦胧的坐姿剪影轮廓，看不清脸部表情。申音希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张开双手，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抵在面部的手指让她从触觉方面认知到自己现在面无表情的事实，以往收到的类似冷面无情这样的评价就是因为她不苟言笑。

　　被杜灯绮拒绝，她有点难过。
　　被拒绝的次数越来越多，随之积累的难过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堵住申音希的心口。

　　她用理智粉碎石头，可细小的碎石随着血管逃逸，给其他器官带来了沉重的负担。身心俱疲的申音希哭不出来，泪腺仿佛被堵住了，无论经历什么都不会掉眼泪。

　　本来是这样的。
　　她不会哭的。
　　从小学时期已经卸载了哭泣程序，悲伤难过这种失败者才会产生的情绪她不需要。
　　但现在为什么……滴在掌根上的热流是什么呢？

　　眼泪流淌得无声无息，申音希坐在刚关掉空调不久的客厅，感受着温热的泪水从微凉的手臂皮肤上滑落。

　　泪水砸在深灰色的西装裤上，申音希低着头，从指缝间瞄到泪花晕开的痕迹。
　　好想当她的经纪人——让她一辈子站在舞台上，守护她的梦想。

　　这是申音希的梦想。
　　如果能实现的话，无论有谁阻挠，她一定不会乖乖顺从，她不能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