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传说》长河饮马

36、宝藏 “你们是去

　　以我对猫九的了解，可以想像得出，注视着无加疲惫与紧张的神情，猫九的内心，定是无波澜起伏的。但我能理解无加当时的心情，困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当你以为自己快要渴死时，突然有人出现在你身旁，那人赠你予甘泉，为你的绝望处境带来希望，然而瞬息之间，你就会变得更加绝望。你的欣喜之情，仅仅持续了三秒，因为你突然发现，来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救星。

　　望着猫九手上的半袋水，无加瞬间明白，仅凭这点水源，远不足于让他独自走出沙漠腹地，更何况，当下他们是两个人。

　　我能感受到无加大喜之后的大悲情绪是何等的绝望。与其给予渺茫的希望，还不如不让这希望出现。

　　你走开，让我自己静静等死。我猜当时无加是这么想的。

　　猫九自然无视无加的沮丧与绝望。以猫九的性情，他大概也理解不了无加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

　　“你在此躺多长时间了？”猫九再次问道。无加眼神迷茫，对猫九的提问不予理睬。

　　于是猫九在无加身旁坐下，耐心地等待这个被困于沙漠中的倒霉鬼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记不得了。”面对猫九不近人情的打扰，无加无力地摇了摇头，“太久了。”

　　猫九没有说话，而是抬眼望向漫漫黄沙。

　　“你走吧。”

　　无加随着猫九的视线，也向远处望去，神情不再绝望，而是寂寥，更多的，却是安宁。猫九没有出声，无加继续说道：“承蒙赠予甘泉，甚是感激，若不嫌弃，请把此剑带走。”

　　无加的气吞山河立在他身旁的沙地上，象征着他剑客的身份。猫九摇了摇头，随后，神情平静地指了指剑，示意面前被太阳晒得快成人干的年轻男子，除了躺在地上说丧气话，你其实还是能干点什么的。

　　无加恍然，又或许，是剑客的骄傲支撑他伸手扶向剑柄。

　　猫九看着吃力的无加，没有伸出援手。无加艰难地坐起了身子，握剑的手，稳若泰山。

　　随后，猫九继续把视线投向远方，淡淡问道：“还能行动吗？”

　　“能。”无加答道，语气虽然无力，态度却异常的坚定。

　　“我知道有个绿洲，离这里不远。”猫九抬头看了看天色，宣读说明书似的说道，“如果现在动身，天黑前可以抵达。”

　　我盯着猫九，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些许撒谎的端倪，但我失败了。于是，我只好尽力让自己沉浸入猫九所讲故事中，尽情发挥自己的想象力：那是一幅感人至深的画面，烈日下，两个人，半袋水，在漫漫黄沙中蹒跚前行。

　　我咧嘴一笑，剑客的尊严与傲气，让无加拒绝了猫九这个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的搀扶。

　　“又是从天而降。”我收回思索，忍不住说道，“你救人时，能不能变换一下出场方式？”

　　“是真的从天而降。”猫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乘坐的飞行器出了故障。”

　　我笑了起来，原来除了犬口逃生，猫九竟然还有着不为我所知的狼狈处境。

　　“你与无加怎么会在那样的地方相遇？”我不解道，“难道，你俩对沙漠有着深厚感情？”

　　这时候，我就发现，猫九的眼神转移到了元墨身上，我转头，看到元墨举着一只手。

　　“你干什么呢？”我拍向元墨举着的右手。

　　“我也有问题。”元墨诚实回答道。

　　我看向猫九，这孩子吃错药了，竟敢向神仙哥哥提问。出乎我意料的是，猫九竟然冲元墨点了点头：“你说。”

　　“你们是去沙漠寻宝的吗？”元墨收回手，傻傻地问道。

　　我转头瞪向元墨，真想抽这小子两大耳光。

　　“那片沙漠下埋着一个古城。”猫九居然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我去那里，确实是为了寻找一些东西。”

　　“真有宝藏？”我不假思索问道。随后，我真想狠狠抽自己两耳光，怎么就这么被元墨给带坏了，我像是那么财迷的人吗？

　　猫九似笑非笑盯着我，我尴尬地笑了笑。好吧，我承认，我是很喜欢财宝。

　　“没有阿飞想像中的宝藏。”猫九说道，“那座古城，名叫边城。”

　　边城？

　　这名字有些熟悉，是胡同守护过的那座城池吗？

　　“是的。”猫九看穿我的疑问，缓缓说道，“那场战争过后，那里变成了一座死城。”

　　“敌国不是占领了那里吗？”我不明白了，费尽心机攻城掠地，却又让其荒废？

　　“敌国发起战争，本就不是想要那座城池。攻打，不过是为了给胡同的国家施压而已。”猫九动了动嘴角，有些嘲弄，“人类心机。”

　　我点了点头，感到恍然，敌国所图，是战胜国所能获得的丰厚赔偿，要那座边城何用。但我不解的是，无加那个剑客，又去那片沙漠中干什么呢？

　　“城里的亡魂不能安息，无加为此而去。”猫九说道。

　　猫九真的会读心术，每次都能看穿我内心的疑惑。

　　“无加是道士？”我笑着问道，“还是和尚？”

　　“都不是。”猫九轻轻笑了笑，“但无加修的，也是正统之道，可以平息亡魂怨气。”

　　“胡同所打的那场惨烈的战争，离你与无加相遇时，已相隔很久了吧？”我掰着手指，把猫九故事中的时间线粗略算了一下。

　　“姐姐，胡同是谁？”元墨的好奇心又来了，打断了我与猫九。

　　“是位像你一样的天才少年。”我笑着说，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管家大人秃顶的模样。

　　“哦。”元墨点点头，看起来很是认可我对他的评价。

　　我看向猫九，向他作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我不以救人为生，却总是不得不向人伸出援手。机缘，因果。”猫九轻轻叹息一声，“我与无加，走的本是相反的道路。”

　　“但你确实相遇了。”我随口说道。其实，对于猫九所说的话，我有些似懂非懂。

　　“是啊，这便是机缘，因果。”猫九有些感叹，“正如，我与阿飞。”

　　又来了。我注视猫九，有些诧异他的情绪表现。平常，猫九可是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表现情绪的。也不知元墨这小子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才得于窥得今日这般情景。

　　“那城怎么跑地下了？”我打断猫九的沉思。

　　其实，我是能回答自己问题的。光阴可不会因为哪里有冤魂而停下脚步张望，光阴始终步履匆匆，忙于玩弄桑田沧海的把戏。几个世纪过后，胡同曾誓死守卫的城池，被时光无情地踩入了黄沙之下。

　　无加虽然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但因其中出现意料之外的麻烦，令他耗尽给养，之后，便困在了沙漠中。所幸，猫九从天而降了。至于猫九去往那片沙漠的目的，我没有问他，大概，也是冲着那些亡魂而去的吧。

　　靠着猫九身上的装备，无加与他有惊无险地走出了荒无人烟的沙漠。

　　“那只蝎子呢？”元墨突然问道。望着元墨又举起来的右手，我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关注点，果然与众不同。

　　“自然是走了。”猫九居然很有耐心地回答了元墨。

　　“你们没有杀了它吗？”元墨很是诧异，也很是不解，“那可是毒物啊。”

　　“它没招惹我们，为什么要杀它？”猫九语气轻淡。

　　“它会祸害人类的啊。”元墨的语气透出倔强，“神仙哥哥，你应该为民除害啊。”

　　“为民除害？”猫九的语气有些不解，“蝎子会跑到城市残害人类吗？”

　　“这倒是不会。”元墨挠了挠后脑勺。

　　“傻孩子，沙漠是蝎子的地盘，谁入侵它的家园，它自然要拼尽全力驱逐入侵者了。”我替猫九向元墨解释道，“这不是丛林法则，而是，领土捍卫。”

　　“沙漠中，有很多蝎子。”猫九补充道，“它们存在，自有它们生存的权利。”

　　元墨点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我没耐心继续向他解释，而是把眼神投向猫九。我想知道，猫九与无加走出沙漠之后的故事。

　　走出死亡沙漠之后，猫九与无加又继续结伴游历了一段时日，直到无加获悉到了一些他所寻找的人的信息，两人才分道扬镳。

　　分手前夜，无加消失了一段时间，第二天清晨，猫九的面前，便出现了这座玉石人像。人像底座上那个远古文字“九”，便是猫九教无加所识。

　　“你怎么如此确认，这雕像就是你那位朋友雕刻的？”盯着猫九在手中把玩的玉石雕像，我问道。

　　“无加在上面留了一道剑意。”猫九轻轻笑了笑，“那家伙，最爱玩这样的小把戏。”

　　“为什么？”我脱口问道。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什么，只是此刻，被猫九展示的人间烟火气息所折服，我只想要诱他多说几句话。

　　“无加是名杰出的剑客。”猫九答道，表情依然保持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那个时代。”

　　我有些恍然，少年将军，以及杰出的剑客，猫九救人，其实是有选择性的，这情形，也就符合了猫九清冷的个性。

　　那么元墨呢？看猫九对元墨的态度，这孩子将来可能是名杰出的科学家。

　　我转头看向元墨，元墨则入迷地看着猫九，我笑了笑，但愿这小子以后不要变成一个古板无趣的科技学者。这样，他也可列入我想要收入麾下的宝藏之一。

　　相对于物质上的珍宝，我其实认为，对我有用的人，更算财富。不过现在，面前的玉石雕像，才是最重要的宝贝。只是，既然是无加送给猫九的礼物，这礼物为何会到了那位手上？还有那幅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猫九，眼神询问，猫九摇了摇头。

　　“阿飞，我也不知道，这雕像怎么会被我失落。”猫九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我就知道，他明白我的心思，我不想让元墨听到这些话，猫九便不会从口中说出。

　　这一时刻，我有些心疼我这随从了。我是完全没有记忆，而猫九，他的记忆断断续续。这样的状态，应该不会让人感到舒服的吧。所幸，猫九不是正常人。

　　我了解自己的随从，我这个不是正常人的随从，并不会对任何陷入危险境地的落难者伸出援手的救世主。这样挺好，至少，在我出任务时，猫九也不会出手相阻。但如果我的目标是名杰出的剑客，或者，杰出的少年将军呢，猫九会不会从我手下把他们救走？

　　如果无加还活着，如果有机会，我要与他打上一架，看猫九会偏向谁。

　　“现场作出决定未必就是仓促。”猫九突然说道，“直觉很重要。”

　　元墨又扯了扯我的衣袖，这死孩子，想干什么呢？我转头，对上元墨迷惑的眼神。我高深地对元墨眨了眨眼，内心却很是无语，我其实对猫九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并不理解。

　　“神仙哥哥说的话，如果不能理解，你记住就行了。”我对元墨说道，“以后慢慢领悟，也不是不可以。”

　　“嗯。”元墨使劲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神仙哥哥”这个金字招牌，挺好用的。

　　无加与猫九结伴游历，倒不是因为猫九救了他的缘故，而是因为两人游历世间，其实有着相同的目的。那时候，无加与猫九，都在寻找对自己很重要的、失踪了的人。结伴而行，说不定还能从对方的信息中，获取对自己有用的线索。

　　在两人的足迹遍布了很多地方，时间也过去了两年之久之后，无加与猫九道别。

　　无加与猫九分手的的原因，是他获得一个信息，他所找寻的人，传说被封印在了一个照相馆。
　　这也太离奇了吧。我与元墨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猫九。

　　“无加听到一个传言，在某个古老的照相馆拍摄的胶片上，出现了一条龙的身影。”猫九悠然说道，“虽是道听途说，无加依然向那个照相馆所在的城市奔去。”

　　“啊！？”我与元墨同时发声。

　　“你相信吗？”我向猫九问道。

　　“我只但愿那家伙能通过此信息，找到他的师弟。”猫九淡淡说道。

　　“师弟！？”我与元墨的惊叹再次同步。

　　我猜元墨与我一样，以为对杰出剑客最重要的人，是名女子。

　　我伸手扶了扶额，看来，我与元墨一般，对人生的领悟还是很肤浅。

　　“无加的师弟，叫做何减。”猫九向我与元墨介绍了对无加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何减？！”

　　我看了一眼元墨，这次，他怎么没有与我同步？

　　只见元墨看向猫九的眼神，显现出无尽的崇拜之意。

　　“阿飞若是遇到无加，帮我代句话。”猫九突然正色说道，语气仿佛叮嘱，又仿佛交待后事。

　　我不喜欢猫九这样的语气，于是我冷冷说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办，我不代劳。”

　　“阿飞还真是……”猫九无奈地叹道，“小心眼啊……”

　　“即便无加是杰出的剑客，时间这么久远，你认为他还会活着，等你与他相遇？”我向猫九浇冷水。

　　“无加的师门，也修长生。”猫九轻轻说道，“这便是与我不同的道。”

　　“你不也有长生的病吗？”我不明白了，“你俩应该是殊途同归吧。”

　　“阿飞以后会明白的。”猫九笑了笑。

　　我现在不明白，以后也不会明白。我哀怨地看着猫九，猫九缓缓摇了摇头，随后，他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无加获悉的那个消息，是我传出去的。他若继续与我结伴，性命会有危险。

　　你有仇家？我用眼神询问，无加会受到牵连？

　　不是阿飞所想这样。猫九的声音继续出现在我脑海，我的家族，从事一项特殊事业，似无加这样修长生的人，被我族人视为绊脚石。

　　你护不了他的周全？

　　我虽然抹去了无加身上的长生气息，暂时瞒住我的族人，但他确实不能与我继续同行了。猫九解释道，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与无加，不能再见面。

　　“于是无加给你留下一个宝贝，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我一时没忍住，开口问道。

　　“无加留下的，只能算是纪念品。”猫九也开口说道。

　　“这很珍贵的。”元墨指着雕像，插话道。我叹了口气，这孩子不甘被冷落啊。

　　“我视为珍贵的是什么，阿飞知道。”猫九不避讳元墨的说道。

　　“是什么啊？”元墨问道。我再次叹息，真是个勤学好问的孩子啊。

　　“阿飞知道。”猫九说道，眼底有波澜起伏。

　　可我觉得自己不知道，至少，我不能确定。因为，我不知道你有多少秘密啊，猫。

　　你要我帮你带什么话给无加？我用眼神向猫九询问。

　　沙漠之地，还有秘密。猫九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极轻，我却觉得，这句话的份量很是沉重。
　　我看着猫九。元墨看着猫九。猫九微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