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传说》长河饮马

28、从天而降的，是一只猫 猫九从天而

　　瞬息之间，我的感知几乎全部集中在冷寒上，思考似乎完全被冻住了。就在这时候，眼前突然真就出现了一座冰川。

　　我使劲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声细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声隐约飘入耳内，冷寒感突然快速减退。我晃了晃脑袋，我的思考，它又回来了。我下意识拍了拍额头，心中大骇，难道真是，境由心起？随后，便是不合时宜的感叹，这真是一座，透明的万古冰川啊……

　　冰晶在冰层表面，以及冰层内部清晰可见，这画面，真是唯美到了极致。

　　我依然感到有些不可置信，脑海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真的哦！”

　　我期待许久，另外一个应该反驳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出现，于是乎，我就产生了盲目的自大情绪，难不成，我真具备穿越能力？或者，瞬移功能？这难道便是理想中的，可以天天吃火锅的极地么？

　　站在巨大冰川脚下，我竟然控制不住意识，做出了伸手触摸冰层表面棱形冰晶的行为。这是一种奇妙的触感，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冷冻感，而是，仿佛一阵温暖的春风从地面升腾而起，通过冰晶的传递，落在了我的指尖上。

　　当暖意从指尖流遍全身时，我突然就看到，冰川里站立着一个人。

　　我正自诧异，那人便在冰层中缓缓转身，刹那间，我看到了自己布满细微冰晶的面庞。

　　“敌国主帅，也是位不错的军事人才，只围城，而不攻。”

　　猫九的声音突然轻轻响起，仿佛是那抹平地而起的春风携到我耳畔似的。

　　“什么？”我下意识问道。

　　我转头，猫九并未与我一起站在冰川前。随后，我听到有节奏的，轻叩木质物体的声音。

　　我睁开眼，哪有什么万古冰川，只有猫九淡如水的面容。猫九手指轻敲桌面，仿佛随意，却又具有舒缓的节奏感。

　　我的手搁在桌面，掌心向下，一抹阳光正好照射在指尖。

　　“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是对手。”猫九轻轻笑了笑，“可笑，可悲。”

　　我总算回过神来，猫九与我聊的，是胡管家少年时的事迹。

　　我举目四顾，我与猫九依然居于屋内，依然在别人的过往中，消磨着这夏日的晨光。

　　“阿飞这是怎么了？”猫九轻咳一声，随后慢悠悠问道。

　　“没事。请继续。”
　　我收回手掌，不自然的笑了笑，就听到猫九继续说：“最敬重自己的人，往往也是对手。”

　　敬重对手？这就是在己方力量压倒一切的优势之下，不做出速战速决的最优决策的缘故吗？

　　我抬眼，对上猫九的眼神，猫九目光清澈。我轻咳一声，也不知道想要掩饰什么见不得人的情绪。

　　猫九微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敌方主帅要的结果只有两个，把少年将军和他的手下全部困死，或者，招降少年。”

　　我点点头，那名主帅最希望看到的，自然是后一个结果，但必要时，他也不吝牺牲少年性命。
　　“阿飞真是聪明。”猫九收回手，懒洋洋环抱于胸前。

　　难道我应该是个白痴吗？我白了猫九一眼。猫九笑了笑，眼神有些玩味。

　　“赢得对手的尊敬，管家不简单。”我有些感慨，现今的中年秃顶大叔，原来也曾有过无比辉煌的青春。

　　“百年难得出一个少年将才。”猫九淡淡说道，“敌国主帅自是希望通过使用怀柔策略，把他收入自己麾下。”

　　那时的管家，还不是一名世俗圆滑的中年人，而是一名热血少年。随后，我有些哑然，想要把脑海中的戎装男子理解为一名桀骜不驯的陌生少年，于我而言是有些困难的。毕竟，我认识管家在先，听到少年将军在后。先入为主的弊端，就是这样，总是不由自主影响人的想象力，以及判断力。

　　猫九似笑非笑看了看我，继续说道：“孤城被围困了将近三个月，城内生活物质紧缺，军需也越来越少，少年将军誓死不开城降敌，敌国主帅在自家高层施压下，不得已收起惜才之心，下令攻城。”

　　敌国主帅的心情，很是无奈啊。我有些同情那名主帅了。

　　“管家危在旦夕。”虽然知道管家最终化险为夷，我还是下意识说道，“那必将是碾压一切的进攻。”

　　“攻城前一天夜里，我潜入少年将军营帐，把敌国攻城的消息让他知晓。”猫九随意说道，仿佛那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日常小事般。

　　“那少年……”我沉吟道，“与你可曾相识？”

　　“陌生人。”猫九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通知他？他又凭什么会相信你？”我质疑道。

　　“自然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让他知晓，并且深信不疑。”猫九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至于什么方式，阿飞啊，请恕我不能相告。”

　　“为什么不能？”我不高兴了。

　　“因为……”猫九顿了顿，缓缓说道，“我记不得了。”

　　好吧，我相信你记不得，也相信你的能耐。我撇了撇嘴，随后挑衅的看着猫九，问道：“你去那座孤城干什么？你是怎么进去的？这总还记得吧？”

　　猫九淡淡笑了笑，眉宇间却是露出若隐若现的愁绪。接下来，猫九仿佛担心惊动什么东西似的，轻声说道：“我去战场，自然是为了从战争中获利。至于怎么进去的，我自有办法，说了阿飞也不会明白的。”

　　“获利？难道你是军火商？好你个坏猫，竟然为杀戮提供武器。”

　　话脱口而出，我就发现自己的思维太跳脱了，但我对自己这个特性没什么办法。虽说我也是从杀戮中获利，但个人职业杀手，与战争屠杀者的性质，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异想天开。”猫九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阿飞，我可真是羡慕你啊。”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耷拉脑袋，愁眉苦脸说道，“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无房无车，无钱无人。猫，你可知道，我活在这世上，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你有我。”猫九的双手重新搁到桌面，轻声说道。

　　“好好好，我知道。”我没有好气说道，“别岔开话题，继续讲你和管家的故事。不，是你和那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少年将军的故事。”

　　猫九尚未说出的故事，我其实已经猜出了大部分，敌国攻城号角吹响时，管家，不，是少年胡同，这位身披盔甲的将军并没有退缩，而是带着手下奋力抵抗。

　　用完最后一支羽箭，投完最后一支火把，掷出最后一块石头，倒下最后一名士兵之后，少年将军孤身浴血奋战。

　　好一副悲壮画面。我叹息着摇了摇头。

　　敌国主帅虽然希望把少年将才收入麾下，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自家士兵一个又一个放倒。于是，主帅长叹一声，无力挥了挥手，敌方将士便如潮水般向少年涌去。

　　就在少年即将被人潮与兵刃淹没时，猫九出现了。

　　猫九从天而降，救了少年。

　　“那么，当时的具体情形到底怎样呢？”我闭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向猫九发问，“猫骑着长有翅膀的白马，从天而降？”

　　猫九尚未回答，我便已喃喃自语道：“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遭遇如此惨败，该是多么毁灭性的打击啊。”

　　随后，我与猫九陷入沉默之中，屋内静悄悄的，唯有风抚动窗帘，发出断断续续的，似有似无的声音。猫九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抱臂，眼睛微眯，不知在想什么。

　　我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手指抚着额头，陷入沉思。我很是好奇，那个少年是怎样孤身奋战的？假设当时我在场，而猫九并未出现，我是竭尽所能带少年将军逃亡，还是与他并肩苦战？联想到现今管家大人的中年世俗模样，我想，我大概只会置身事外，独自跑路吧。

　　看来，人与人之间第一次相遇的时机非常重要，若是先与少年将军相遇，并不知道他将来会变成现在的管家模样，我应该是会根据现场情况考虑帮助他的。只不过，在当时的情形之下，除了猫九这样的怪物，估计没人能救得了少年将军。当然了，若是猫九在场，无论他作何决定，无论我与他是否相识，我都会义无反顾追随他的脚步。

　　我抬头望了望沉思中的猫九，心念忽动，是的，我笃定，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我都无法抵抗猫九这妖孽般的容颜。

　　“若管家在那时战死，他就永远是个少年。”我打破沉默，说道，“这对他而言，未必悲哀。”

　　“阿飞说的有道理，世人追求永远年轻，却无勇气在最美的时候离去。”猫九点了点头。

　　“我还是喜欢活着。”我笑了笑，“活得越久越好。”

　　“活太久，会很寂寞的。”猫九幽幽说道，“青丝华发，谁哀长生？”

　　“说少年。”我瞪了猫九一眼，“讲故事就好好讲，胡乱感叹人生干什么？”

　　“阿飞可真是，很会胡搅蛮缠啊。”猫九叹了口气，眼里却有些许笑意。

　　我也笑了起来，我何尝不是在感叹人生呢？要说感叹人生这件事，我做得可是比猫九专业多了。
　　“少年左手扶着旗杆，右手挥舞大刀乱砍，血如河水般，到处流淌。”猫九闭了闭眼，仿佛那个场景让他目不忍视，又仿佛他很是沉浸那样的场面，“人类自相残杀的场面，真是血腥。”

　　“大刀啊。”我忍不住打岔道，“那肯定很重吧。想不到管家大人竟然是个用刀高手，他得有多大力气才行。”

　　猫九闭着眼点了点头，算是对我话语的回应。

　　可是，当猫九缓缓睁开眼睛时，我分明看到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洋溢着愉悦，不，确切来说，这一种兴奋感，一如我消灭目标时的感受。

　　我揉了揉眼睛，怀疑捕捉到的猫九的情绪，不过是自己在想当然。猫九看着我，表情有些戏谑。我想了想，可以肯定自己并没有看错。我的心几乎是下意识般收缩，难道，战场是能让猫九兴奋的地方吗？这也太可怕了。

　　我死死盯着猫九的眼睛，试图从他瞳孔的深处，窥探出些许答案。猫九收起戏谑神情，微微一笑，眼底恢复了往日深不可探的状态。

　　我闭上眼睛，尽情发挥想象力，随即，我的脑海里涌现出一个悲壮的画面，城墙上，一名浑身被血水浸透的少年孤零零的护着旗杆，只为保证那面旗帜能够迎风飘扬。在战场上厮杀许久，少年的盔甲已支离破碎，面貌也已看不出是否俊郎。为了与猫九所描述的少年胡同契合，我脑补了少年的样子，把他想象成面目俊郎的模样。

　　我睁开眼，便看到猫九如猫戏老鼠般的笑容，我没有生气，只是自嘲的笑了笑，我这跳脱的想象力，只从事杀手职业，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真是你救了少年时的胡管家么？”我尽量让表情认真一些，向猫九确认。

　　“是的，那可真是个不要命的家伙。”猫九点点头，表情也是很是认真，“视别人性命为草芥，亦视自己为草芥，这样的人很可怕，但值得尊重。”

　　我诧异的看着猫九，这话从猫九口中说出，感觉怪怪的。我从未发现过，猫九竟然拥有尊重他人的美德。

　　猫九笑了笑，解释道：“自然不是我。我怎么会尊重他人呢。我所指的，是敌国将士对胡同的尊重。”

　　果然如此，我恍然般点了点头，依然是我认识的猫九，这我就放心了。

　　就猫九的讲述来看，他与少年时的胡管家非亲非故，却在少年生死存亡之际伸出援手，仅仅是因为少年长得好看，这理由是不是牵强了些？若猫九与少年时的胡管家真发生过交集，那么背后肯定还有着猫九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

　　罢了，我暗自叹息一声，既然是猫九不愿意详说的事情，就算我苦苦相逼，他也不会告诉我的。这捡来的随从，带给我的意外感，真是一波接着一波。

　　我不也是因为猫九长相宜人，才收留他的吗？想及此，我扬了扬嘴角。

　　猫九身子微微前倾，后背离开椅子背稍许，懒洋洋的伸了伸腰，之后，又轻轻靠向椅子背，然后闭上眼睛，进入他莫名其妙的思考状态。

　　我继续发挥自己超凡的想象力，猫九救少年将军时惊心动魄的场景，像幅古老画卷，在我眼前展开：生死攸关之际，少年将军依然拼尽全力挥舞大刀，即便即将被千军万马踏成肉酱时，少年的眼中全无惧色，唯有杀性。这时候，猫九似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着少年破败不堪的衣领，把这顽强到愚蠢的年轻人，从修罗场中带走了。

　　“在千军万马中穿行，猫如过无人之境？”沉思片刻，我问道。

　　“自然是，如过无人之境。”猫九闭着眼睛答道，“阿飞可是不信？”

　　“你这是讲神话故事吧？”我用力敲击桌子，猫九睁开眼睛，我对他翻了个白眼，“真把自己当成神了？”

　　“我不是神，我或许，应该称为收割者吧。”猫九诡异的笑了笑，随后淡淡说道，“阿飞，先前你问我，在战争中能获得什么利益，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比如说？”我挑了挑眉，“你可以透露一点点猫腻，然后让我自己猜想。”

　　“比如，我在生灵的死亡与伤残中获利。”猫九舔了舔嘴唇，神情有些享受的意味，“我所获取的，是巨大的利益。”

　　见状，我起身往猫九空了的果汁杯里加了一些白开水。让我意外的是，猫九没有对我的体贴行为表示感激，而是轻轻推开杯子，然后对着我笑了笑。我有些尴尬，看来我表错情了，对于我的好意，猫九似乎只有心领的意思。

　　猫九再次舔了舔唇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这才反应过来，猫九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并不是真的口渴。我叹了口气，看来，我对这位高级进化生物的行为，远远达不到感同身受啊。

　　猫九想要舔食的，是什么无形的物质？

　　我突然一个激灵，不愿继续想下去了。

　　我端起猫九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他不渴，我可是渴了。

　　猫九盯着我，眼神有些诧异，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可是我第一次喝猫九杯子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