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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胡同 “别人骂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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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九无视人情世故的性格,极有可能会连累到我这个名义上的主人,但我从无真正责怪、以及有意调教猫九的想法。于是我微笑着向胡管家解释,我这随从性格如此,并不是真的轻慢于他。
当我说出随从二字时,胡管家眼神怪异的盯着我,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心里一叹,看来高科技带来的,也未必全是好处,这投影人也能表现出这么丰富的表情,可是会吓坏人的。
我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开始有些怀疑,面前的管家大人,就是真正的管家本尊。胡管家大概是把自己传送过来了,而非只是个投影。
“猫……”
我对着猫九的背影轻声呼唤。猫九转过身子,动了动嘴角,似乎想向我展示微笑,我却瞬间心惊肉跳,唯恐这好看的猫,不,是这疯猫,又要向无辜的管家大人示威了。
胡管家抬眼看向猫九,似乎询问。管家的眼神,说不出的谦卑与诚恳。猫九淡淡点了一下头。
我松了口气,暗自笑了笑,继续示好般向胡管家表示,我定会好好教育自己的随从,让他知晓礼仪恭谦。谁知我越解释,管家大人的表情越丰富。
我被胡管家的表情给吓到了,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导致一名老谋深算的职业管家,表现出这些与他身份及年龄极不符合的神情。
我向管家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表示自己的不理解。管家的嘴嚅动几次,最终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
我叹了口气,向胡管家恭敬的抱了抱拳,做出最后一次送客的举动。胡管家毕恭毕敬向猫九行礼,再向我点点头,然后才瞬即消失。
看着胡管家之前站立的位置,我笑了笑,糊弄一名人类政治家兴许不怎么难,难的是怎样才能做到完美欺瞒政治家这位精明的管家。从风险控制角度而言,我并不愿让林议员知晓我与胡管家讨价还价的事情。毕竟,若是林议员知悉我原本就有求于他,最后却演变成为一名待价而沽的奸商,对我可是没任何好处的。
就胡管家今天早晨的表现,让我对他的好奇加深了一些。我在这个陌生世界睁开眼,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都感到新奇,胡管家位列其中之一。起初接触时,我以为这位矮胖的中年男子是台披着人类外衣的人形电脑,可他却像我一样,能吃能喝,并且,吃的比我还多。
尽管我与林议员接触的时间仅有七天,但就我对他的观察与从侧面的了解,他不可能雇佣一名普通人类作为高级管家。因此,我认为胡管家应该是一名生化人,并且,是一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最为高端的生化人。
“管家是人类。”猫九仿佛看透我的心思,淡淡说道。
“想不到林议员竟然会用人类作为贴身管家。”我有些意外,“人类行为,最难琢磨,也最不可控。”
“管家被改造过。”猫九说道,语气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感。
“这样还算人类吗?”我撇了撇嘴。
“算。”猫九点了点头。
“我对胡管家的信任,是不是有些盲目了?”我的注意力回到猫九好看的脸上,随口问道。
猫九淡淡笑了笑,说道:“管家可以信任。”
我随意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认为自己对胡管家的信任是盲目的。我曾经看过一个小说,讲述的便是职业管家视为与生命同等重要的荣誉感,为了那份荣誉感,敬业的管家可以放弃许多其他人看重的情感与事物,比如家庭,亲情,爱情,假期,以及别的物质享受。
我相信胡管家的使命感让他无论如何都会满足我提出的任何要求,哪怕是无理要求。毕竟,胡管家必须完成林议员交给他的任务,而这个任务,便是在今天午餐时,成功让我出现在林议员面前。并且,我得是心情愉快的出现。
不过现在看来,胡管家表现出的迁就,乃至谦卑行为,最主要的原因来自于猫九。直到此刻,我依然感到很是疑惑,猫九所释放的寒冷威压,我是真实受害者,那位管家大人真能通过投影感受到吗?这现象也太离奇了,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或许,正如我猜测那样,先前我是与真正的胡管家面对面交谈,而非他的投影。
以我自身经历来说,这世界的任何事情都值得叹为观止,却又不值得浪费时间与精力对其纠缠不休,但有些时候,我仍然会忍不住内心疑惑,想要对疑虑之事弄个一清二楚。让我郁闷的是,结果往往只会疑虑上加疑虑,困惑中添困惑。
好吧,我承认自己不是好学之人,却无法否认自己是个好问之人,猫九提醒过我,作为一名杀手,话太多可是致命缺点,而我自己,也曾嘲笑过那个名叫柳絮的机器人保安,反派死于话多。但我就是无法克服自己对真相的探知欲。
今晨胡管家异常的表现,激起了我的兴趣,甚至有那么一些求知欲蠢蠢欲动,于是我向猫九问道:“之前来的,到底是真的管家本尊,还是只是个由数字碎片组成的投影?”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什么关系。”猫九看着我,目光与语调同样的深邃,“很多时候,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但你却是愿意选择相信它。”
“当我没问。”我扶额叹息,放弃对答案的追求,转而对猫九不怀好意的说,“猫,我怎么觉得,管家大人对你,似乎有些特殊的情感呢。”
猫九抽了抽嘴角,之后笑着摇了摇头。
我饶有兴趣盯着猫九好看的双眸,大概猫九看出我眼神中的一言难尽,于是他瞬即耷拉下清秀的眉毛,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尽管对我表示无奈,猫九依然耐心向我解释道:“我认识管家时,在他的意识中留过印记,之前我的行为,只是触发了那个印记,却是让阿飞跟着受苦了。”
“你怎么认识胡管家的?”我好奇问道,“在你还是一只猫的时候吗?可是之前,你却否认自己认识他。”
“自然不是。”猫九扶额,眼神有些无奈,“我第一见到胡姓少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久到胡姓少年长成中年秃顶男了吗?我瞬间抓住了猫九话语中的重点。随后,我感到些许欣慰,比井里月光还冷清的猫九,终于遇到旧相识了,这是个好的开端。
“胡管家认出你来了?”我说道。
“我只是激活了他记忆中的一点点片段。”猫九身子向后一倒,斜靠在椅子背上,懒洋洋说道,“他并未完全想起我。”
我嘿嘿一笑,看来我猜的没错,胡管家与猫九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不为我所知的猫腻,但他俩肯定没有血缘关系。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以胡管家的长相,是不可能有猫九这样拥有妖孽般蛊惑人心容颜的亲戚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问道,“你竟然称他为胡姓少年?”
“说来话长。”猫九沉思道。
“那就长话短说。”我敲了敲桌面。
“在很久很久以前,胡姓少年是一名军官……”猫九沉吟不决。
“什么级别?”我脱口问道。
话音落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应该问猫九的,并不是这个问题,却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以胡管家现在这般世俗圆滑的模样,我想象不出他从军时会是什么样子。我对军人的理解,始终出自于自我喜好的想象。在我看来,无论古代,抑或现今,无论男女,还是老幼,无论大兵,或者小将,军营里的那些存在,都应该是英俊面容,钢铁意志,强健身躯,以及奔腾的热血。
我突然心念一动,下意识望向猫九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的双手。随后,我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猫九绝对不适合从军,他大概也没有从军的经历。
猫九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皮肤下凸起,脉络分布清晰可见,我相信里面有液体在缓慢流动,但那些液体是否可以称之为血液,可就要打问号了。
没体温的猫九,怎么可能上阵杀敌呢?没有满腔热血的男子,又怎么可能在军营建功立业呢。
“那时的将军,现在的管家。”猫九自言自语般说道,“终究,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猫九的神情流露出非常具有烟火气息的趣味感,仿佛沉浸在一件让他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中一般。
我凝视猫九,内心仿佛被春风抚过一样,激起了小小涟漪。相比起遗世独立的清冷模样,我更喜欢猫九此刻表现出来的实实在在的烟火气息。作为人类,这样的气息才能引起别人的共鸣,当然,猫九并不需要别人的共鸣。
“为什么说管家终究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深吸一口气,抚平内心涟源,回到话题上,向猫九问道,“你希望他变成什么样子?”
“时间。”猫九简短说道,“我无法控制他的时间。”
我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想要控制别人的时间?这狂妄的猫。
“不对呀,之前你不是说过,自己能冻住空间与时间吗?”我毫不留情的揭穿猫九,不管他之前说的是大话,还是现在说的是谎言,总之,他在自相矛盾。
“让阿飞笑话了。”猫九笑了笑。
行吧,我就把你讲的话当个笑话听听吧。我对猫九展颜一笑。猫九眯了眯眼。这只病猫,不发疯的时候,还真是让人心神荡漾。
“管家当过将军,还算不错。”我思索片刻,然后挤眉弄眼说道,“没做过将军的管家,不是好杀手。”
我以为猫九会因为我这无厘头的话语发笑,但我失望了。
“管家不是杀手。”猫九有些神往,悠悠说道,“那时的将军……是个少年。”
“少年?”我诧异道。
“少年。”猫九肯定道。
“什么样的少年?”我兴趣大增,“长相如何?”
“自然是和所有少年人一般的少年,只不过比一般少年人多了些坚韧。”猫九的语气有些赏识的意味,“多了些使命感。”
“那时的少年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胡同。”猫九不假思索便说道。
“胡同?”我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是的,胡同。”猫九没有笑。
“这名字,挺有趣的。”我收敛笑容,认真说道,“别人骂他也挺顺口,这该死的胡同。”
“代号而已。”猫九淡淡说。
“胡同的长相肯定不行。”
我以反向推演的方式,对现在的秃顶中年管家在年少时的容颜,下了这样的结论。
我的话音刚落,便看到了猫九揶揄的笑容:“阿飞啊,你不能总是拿别人与我相提并论。”
我笑了笑,有些尴尬。其实我对自己的关注点也是感到奇怪,却是控制不住自己往那方面思考。
“是我浅薄了。”我向猫九承认错误,“我相信猫看重的,并不是人的外表。”
“那时的胡同,自然是个俊美少年,否则,我也不会救他一条小命。”猫九饶有兴趣盯着我,似笑非笑说道,“我认识胡同在先,阿飞犯不着吃醋,也没吃醋的必要。”
“我可没吃醋,傻瓜才会与一名中年大叔争风吃醋。”我不满嘀咕道,“你还笑我以貌取人,你自己不也是因为人家长相俊美,才救人的。如果管家长得不好看,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如果管家长得不好看,我当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猫九收敛笑容,认真说道。
“我就知道,你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我松了口气。
“我会……闭上眼睛。”说完,猫九真的闭上了眼睛。
“咳咳咳……”
我吸了一口空气,只来得及咽下半口,被不上不下的另外半口呛得咳了起来。
猫九睁开眼,眉眼尽是笑意:“长得不好看的人的命运,关我何事?”
“继续讲你和管家的故事。”气喘平息后,我不满说道。
“我救胡同一条小命,是无意中的一个举措。”
猫九扭头向窗外望了望,举起手随意拂了一把被风吹乱的白发,又回头继续面对我,神情很是文艺,继续说道,“那天的天气,也像今日一样,是个晴朗夏日。”
我静待猫九下文,猫九顿了顿,缓缓说道:“那是我第一次救人,所以对天气的记忆深刻了一些。”
我尚未说话,猫九又叹道:“救人,非我长项。”
“那你还救?”我很是不解。
就我自己而言,我也是只会杀人,救人也非我长项,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做过救人性命的正义之举。我有个潜意识中的认知,无利益关系的帮助他人,往往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过一句颇有警世意味的话语:那些想做正义的朋友之人,坟头草总是要比别人长得高。
当然,我确信自己也不是轻视他人性命的冷酷之人,作为一名杀手,我收钱干活,无可非议。我的工作性质,与那些每天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去工厂,或者坐着自己舒适的私人交通工具去金融街的人一样,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人都得从事一份职业,从那份职业中获取收入,从而养家糊口。至于工作的内容如何,又有何关系呢。
杀手杀人是工作,行刑者杀人,也是工作。政客一句话,便可夺取万千人的性命,他们也肯定自认,只是工作而已。
“现在想来,救人确实麻烦,但当时,只是觉得好玩罢了。”猫九眨了眨眼,神情中哪有他口中的麻烦,只有好玩的意味。
“要是早知道所救之人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初就不救了。”只是一眨眼功夫,猫九的语气变了,变得有些生气,也有些失望,“长成这副油腻的样子,何须救他。”
何须救他?
我心里一凛,我救你时,又何曾知道,你会是一名可以随时让我变成人形冰棍的冰川般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