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别》塬

22、第 22 章

　　姜唯诚觉得这事儿古怪极了。
　　原本，包间里冒冒失失的，冲进来这么个人，就已经够怪的了。
　　结果胡大师又说这人是傅昭，而“傅昭”也没否认，再然后胡大师给他看手相，又回忆他的八字取相，说什么既阴又阳……
　　最后，居然门口还藏着个人？

　　姜唯诚几乎是凭借一股子本能，就箭步冲到门边，悍然给那门板一掀，迅雷不及掩耳！

　　然而！

　　门后面空空荡荡，甚至走廊上都不见一个人影。
　　所以直到把傅昭打发走，姜唯诚都像是在梦里，混混沌沌地结了帐，昏到连剩余的饭菜都忘记打包了，就步履匆匆地往饭店外面走。

　　姜唯诚漫不经心地，瞅见个像极了楚娣的影子，坐在对面的将军茶楼。
　　可是等他跑近了，更仔细一瞅，那茶楼里别说没有楚娣，就连个相仿年纪的年轻女孩都没有。

　　遂姜唯诚这一路魂不守舍，彻底回到武馆时，都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武馆还留着门儿，点着灯，这说明有人还在等他回来。

　　姜唯诚下意识地扬起唇角、加快了步子，然而转瞬又反应过来，不对，这已经不是以前了。
　　现在无论是谁，这个留门的人、等他的人，也不会是楚别了。

　　-

　　楚别也到家了。
　　他带着楚娣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关门，心绪乱糟糟一团没来得及整理，便揉着酸痛的眉心回了后院去。
　　让楚娣洗过脚、收拾了书包，楚别便催促她睡觉。
　　楚洁的房间灯闭了，说明楚洁已经睡下，也不知她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喂！”
　　楚明志的声音叫住他，楚别回头看去，就见这个大胖小子抱着手臂，冲着他就晃过来了，显然是有事等他。
　　“怎么了？”
　　楚别看了他一眼，没停下步子，往自己的屋子那边走。
　　楚明志却没有跟上来，放大了声音，在院子里喊道：“老头子卖楚洁那些钱有一万，你是不是知道？”

　　楚别的脚步一顿，瞳孔一缩，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什么？”

　　楚明志不急不忙，语气中的讽意尽显：“你应该知道，那是我姐的彩礼钱吧？”
　　楚别冷冷地眯起眼睛，脚底板发凉，“你从哪听说的。”
　　楚明志又道：“我当多难找呢，一箱子钱，就在我屋的屋子里藏着。”

　　话音未落，楚娣已经凑了过来，而楚洁房间的灯也亮起。
　　楚别沉默地看着他，“哦，你找到了，放哪儿了？”

　　楚明志哈哈哈地笑起来，“我以为你要套话呢？你就这么直接问啊？我会告诉你？你觉得我是傻逼吗？”
　　“什么钱啊？”楚洁的窗户支开，“你们就不能回屋说吗？大半夜的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

　　楚娣心惊胆战，连忙去关楚洁的窗子。
　　楚明志则根本没理她，继续追问：“反正爸之前说了，他一毛都不会给你留，这些钱我就笑纳了，还得感谢你，不然我都不知道楚洁这种货色的妞儿，还能卖一万呢。”

　　楚别的拳头握紧，四肢僵硬，看一团垃圾一样扫向楚明志，却暂时无法去顾及楚洁那边。
　　他一个字都没再说，拔腿就往门外走。

　　身后的声音吵起来，楚洁显然已听懂什么，又哭又叫问地怎么回事。
　　楚别却没理，马不停蹄地出了门。

　　——楚明志找到钱了，绝对是把钱转移到别处之后，才敢在家里与他炫耀。
　　楚明志的朋友不多，爱好也就那么几个，所以他能放钱的地方，应该也不会太多。
　　楚别这些日子一直盯着他，比盯姜唯诚都更紧，也就仅仅这么一个晚上的时间，三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楚别出了门一趟。
　　楚明志找到钱、转移钱，如果都是在这段时间发生的，起码他就不会把钱藏太远。

　　楚别的心魂不定，没留意撞上了什么人，胳膊却被那人擒起来。

　　“这大晚上的，你去哪啊？”
　　是刚回来的姜唯诚。

　　楚别如今看他一眼就嫌烦，甩开人，大步流星就要走，他大概已经知道楚明志把钱放哪儿了。

　　“哎！”
　　姜唯诚又跑着黏上来，忧心忡忡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楚别盯他一眼，反问：“你去哪了？”

　　姜唯诚：“……我，我。”
　　他“我”了两声，到底是没“我”出来什么。

　　楚别眉头一皱：“你和水凤的婚期，订好没有？”
　　“啊？”姜唯诚被他问懵了：“小别……”

　　楚别在姜唯诚迷茫的脸上扫了一圈儿，没说话，招手叫了辆黄包车，报了个地方就走。
　　黄包车跑得不快，姜唯诚便跟在旁边跑，“不是，小别，我觉得吧，你真的可以再给我个机会，楚洁那事儿我去给问了，很有眉目，我有把握能把事情办的漂亮，保准给她把婚退了，好不好？你也再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楚别看疯狗似的看了他一眼：“先退了再说吧。”
　　姜唯诚一愣，跟着黄包车哒哒地跑：“你，你这是松口了么？”
　　楚别很平静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说了一句。

　　可比起认同，更像是警告：
　　“你最好有点底线。”

　　“我有，我肯定有，”姜唯诚那张黑脸上，绽开一个真心的笑，楚别似乎很久都没见他这么笑过，“小别，只要你还愿意相信我，我就觉得这个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今后我们两个一条心，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楚别冷冷地瞥开目光，沉吟半晌，才道：
　　“你先回去等我，”楚别目光一顿，“等明天，我有话跟你说。”
　　姜唯诚喜笑颜开，也不跑了，立刻乖乖应下来：“欸，好，那我先回去，等你回来。”

　　姜唯诚一停下，世界都变得安静。
　　夜风掠过耳廓，楚别的思绪也被吹乱。

　　--
　　与此同时
　　匠心书店门口

　　“我说傅昭！你到底要干嘛？”
　　焦懋林拉住傅昭的胳膊，“撒酒疯也没这样的吧？哪有大晚上的，到人家书店扒拉的？你要找什么啊？”
　　傅昭恍若未闻，打着手电筒继续找。

　　“没事儿，让他找呗，”肖业成喝大了，但心情很好，手里甩着钥匙串很畅快地说：“哈哈，反正书店我家开的，随便找，哈哈，看上了啥随便拿，哈哈，说不住咱们傅大才子巴拉巴拉，就跟个化学家似的，一不留神儿，自己把磺胺做出来了呢？哈哈。”

　　焦懋林被他“哈”的头疼，
　　心说这一个两个，怎么喝了点猫尿就都疯了？

　　然而当他看清楚傅昭手中，刚找出来的两本书是什么的时候，焦懋林彻底绷不住了。
　　他还是保守了啊？？？

　　“大哥！你要搞封建迷信啊？！”焦懋林不可思议道，“《八字命理新编》，《手相与天相》？你搞毛哈？”
　　傅昭没什么表情，“结账。”
　　肖业成：“结什么账，送你了哥们儿。”

　　傅昭也没客气，拿起一张很大的黄油纸，包着书揣起了就走了。
　　焦懋林都看愣了，心说这人吃了顿饭，就像是转了性一样。

　　“欸！要不要送你回去啊？你这到底醉了没醉啊？”
　　傅昭没答话，但走得很直。
　　焦懋林于是也没再管他，扛着醉成烂泥的肖业成，往他家里搬。

　　傅昭走出将近一百米，眼见离焦懋林几人远了，才站定在一盏路灯下，不动了。
　　他的酒半醒微醒，尽管看字还是重影，但真要让他自己说，他绝对是醒着的。

　　如果说在卫生间里见到楚别，还有迷糊的成分、做梦的可能。
　　在打开3106的房门后，看见姜唯诚的那一刻，那浓重的酒意，登时就气醒一半儿了。

　　楚别赤手空拳爬到三楼，果然不是为了锻炼身体的，显然又是追着姜唯诚来的。
　　可姜唯诚这个diao人，到底哪来那么多的鸟事儿？

　　傅昭揣着一腔的火气进了门，火越大、头脑便越冷静、面上也越不显。
　　直到姜唯诚拉开门，见楚别已经离开，傅昭开始觉得，自己的大脑分外清楚。

　　包括现在。
　　傅昭注视着刚刚淘到那两本书的扉页，
　　编者都姓胡。
　　姜唯诚去找那算命的胡大师吃饭，又带了六个怀孕的女人，显然这事儿古怪得过分，说不准是和楚洁退婚的事情有关系。
　　这事的关键点肯定在那大师的身上，然而傅昭刚回国，对淞沪这边的算命大师也不了解，更不记得自己还是婴幼儿时又什么人给他看过八字，只能先从“这大师姓胡、写过书”的方向上下手，于是散了酒局就找了个书店，在那些算命书里千挑万选，找出两本编者姓胡的——只见傅昭将两本书包好，奉若珍宝似的揣进怀里，然后东南西北地逛了一圈儿，也没分清楚到底要怎么走。

　　确实还是有点晕，干脆拦辆黄包车：“师傅，去楚家武馆。”

　　于是。
　　深更半夜，楚别提着一个大箱子回来时，正头痛，箱子要往哪里去放。
　　就见灯笼下的有一块奇怪的黑影，靠着墙边坐下来，睡着了一般。

　　楚别一愣，脚步顿下，刚找回那一万块的喜悦都被冲淡些许——他是跟姜唯诚说了，让他等他回来，有话要问他说。
　　可姜唯诚竟然……能把“戏”做到这种程度么？

　　确实有点过了。

　　楚别带着点烦躁情绪，抬腿就踹，蹬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一脚，一点都没收着劲儿。
　　“滚回去，别在街上丢人现眼。”

　　他几乎是踹完转身就走，将一箱子钱护在怀里，不想让姜唯诚看清了。
　　谁知背后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低哑的声音哼了声，熟悉又陌生，不像是姜唯诚的。

　　楚别：？

　　脚步再次一顿。
　　回头定睛一看。

　　怎么是傅昭？

　　“你在这儿干嘛？”楚别的眉心蹙得更深。
　　就见傅昭似乎极痛苦地蹙着眉头，意识也不很清楚，双眼看上去没有焦距，表情看上去委屈得过分。
　　可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书来，递过去，说话又比在酒店里时清楚：“我找了两本书，给你的。”

　　楚别心中一紧，垂眸，借着灯笼的光一看：

　　一个字都没看懂。
　　为什么总要给他送书送信的……
　　傅昭到底要做什么？

　　楚别亦不知傅昭究竟酒醒了没，更不知道他在这儿等了多久，只觉得傅昭今晚上的一举一动，都是既癫又疯，但分明又透着几分聪明与合理。

　　“你，是一直在等我？”楚别问。
　　傅昭擎着书，眼睛将闭不闭，微微偏过脑袋，半张脸在灯笼光照的亮面儿里。
　　楚别这才注意到，傅昭很英挺的五官正痛苦地皱着，那双眼睛又似乎在思考。

　　过了半晌，傅昭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一下，一双盈盈的眸子里泛着清澈的水光，顺毛乖得像只小狗：

　　“对呀，我……我可以借宿在你家么？楚老师。”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