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花厅里,我的丈夫带着两个小妾和我的孩子,和和美美吃的正香。而我这个正牌夫人,却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只要我靠近,他们就会离我远远的,带着我的孩子们,离我远远的。
我看着他跟孩子们说话,轻声细语,手上动作轻轻。这跟他平时对待我,反差太大了。我想起那满屋瓷片,和他歇斯底里的怒喝,他说他宁愿这辈子,从未见过我。
我为他放弃一切,我可以跟着他私奔,可以为了他忤逆父皇,可以为了他放弃我的地位和尊崇。而他却连两个小妾都割舍不掉,还说什么受人所托,定当竭力?
怒意正浓,身后不知谁唤了我一声“夫人”,秦念北转过身来,那笑容瞬间垮下去。
我压下心底那份怨气,端起亲手做的甜汤走过去。
我是来接孩子的,倘若把他惹了,真像之前所说,把孩子送给两个小妾抚养,那我又该如何?这全城百姓又该如何看我?
我将汤放在桌上,正要去抱我的孩子,却见他们一人一个,抱着那两个小妾不肯撒手。
一时委屈和屈辱涌上心头,几个木头做的小玩意,就能分去我的孩子对我的关注。那若往后真的是小妾把他们养大,那他们又岂会记得我这个生母?
“宣郎。”我努力放低姿态,不要惹到秦念北,“我已经半个月没见到孩子们了,今天我能不能……”
“笑笑。”他打断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一个月,让他们跟着松竹和帘裳。”
他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着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我眼里的震惊。
一个月?他是怎么想的,要让一个母亲,和她刚会走的孩子们分别一个月?
“你还是要让她们养?”我能听到我微微颤抖的声音,和里面掩盖不住的绝望。
他却显得比我还震惊,反问我:“她们为什么不能养?”
我有无数的话想说,比如我身上的伤疤、比如昨夜我在她们院子里站了一夜、比如她们向我说,她们才是孩子的母亲。
我终于控制不住,从怀里抽出刀来,“就凭我是他们生母!我十月怀胎,难产差点死在那,我拼了命换来的孩子,我凭什么让?”
秦念北试图夺过我的刀,却被我划了个口子,浸透白底浅色的外袍。
他忿忿地看着我,怒喝,“楚笑,你够了!”
“楚笑?”我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你还知道我姓楚啊?楚笑楚笑,我还真是个笑话!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你?那年我就该听父皇的话,嫁去外邦,说不定还能暗杀外邦王。”
不知什么时候的记忆涌上心头,我刚生完孩子,她们就偷偷把孩子偷走,我找到半夜,寒风暴雪,我找到脚底发麻……结果透过秦念北卧房的窗户纸剪影才看见,她们抱着孩子,秦念北站在她们身边。
又是一段记忆,秦念北捏着我贪下的银子账单,当着丫鬟小厮的面狠狠训斥,我死死掐着手指才没哭出来。而他更是在得知银子去往他爹那里后,连说了好几个家门不幸。
再往前,我刚在世间除名,无法只能偷着嫁给秦念北,他爹更是连这暗地里的婚宴都没来。后来我在秦家书房听见,他爹说我不知廉耻、不知大义,到后来更是把父皇的死归咎在我这里。
我火气正盛,隐约听到孩子们撕心裂肺地哭,终于回过神来,“我不是来吵架的,把孩子给我!”
秦念北捂着胳膊喊:“你先把刀放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真是可笑,谁愿意提着刀生活?我不过是个护子心切的母亲罢了。
我原地转了一圈,看这个院子的角角落落,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囚禁着我,无法挣脱。
我这半生好像都是偷着过得,突然就想放肆一把。
“秦念北,是我替你牵线搭桥,你家才能到如今的样子。是我反抗父皇旨意,跟你私奔,结果到现在,即便史书上写晴笑公主大义,民众还是会骂我贱。”
“你是忘了吗?就是因为你,替我嫁去外邦那人,被他们活生生扒了皮!你们秦家这些年,搭着我的脸皮,踩着我的骨头,忘本了是吗?”
我眼见着他眼中的狠厉消散,换作愧疚。我唯一能制约他的,就只剩这点付出了。
“秦念北,你有没有良心?我都已经忍到这种地步,凭什么还要让我放弃我的孩子?”
我向前几步,忽的什么东西砸在我身上,晕倒前,满院的人,满脸冷漠。
他们都想我死……
半个月后,我终于在病床上,接到了我的孩子。
他们粘着小妾的怀抱不肯下地,两个小妾也是心痛不已,仿佛是我拆散了他们。
我告诉自己,孩子还小,当然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闹腾一天,他们终于不再叫嚷,带着泪珠睡去,可我心头怒意翻滚,怎么也消散不去。
我才是他们的娘!这才几天,连骨肉血亲都挡不住他们认别人吗?
秦念北悄声进来,看到床上孩子们睡了,轻声问我身体怎么样。我举起手一把扯下包扎着的细布,上面血渍斑驳,我反问他:“你说呢?”
他闭上嘴,低头呆了一会,说还有事要离开。
我急忙拽住他的衣袖,“你又不入仕,哪来的那么多事?”
他还是要走。
“站住!”我喊他,“秦念北,你是不是又要去找那两个贱人?她们给你灌了什么药?连孩子都能抢走?那接下来呢,我要不要把夫人的位置也让给她们?”
谁知道他一下子转过来,压低声音却特别愤怒地对我说:“楚笑你能不能别闹了!全府上下都陪着你胡闹!你还以为你是公主吗?”
我脑中轰鸣不断,无法相信曾经温柔的人会说出这种话。
“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为什么不是公主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似乎是愧疚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好休息。”
他还是走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养着病,孩子在我身边陪着,就算没有秦念北,我也觉得无比幸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孩子们的脸,心里都很别扭,他们似乎并不像我。
但这些都微不足道,只要孩子在我身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老天似乎不想我好,所以当我照例去花园时,看见孩子们毫无生气地躺在两个小妾怀里,我反倒没觉得悲伤,好像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我本就活该。
等到理智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拿着剑砍倒了许多人,那两个小妾还是抱着孩子,声嘶力竭地在那哭。
“装!”我笑着走过去,要跟她们同归于尽。
正要挥剑,秦念北从旁边来,伸臂刺向我。
那个方向正是胸口,他居然想杀了我!不,他怕是早就想杀了我。
可我们夫妻一场十几年,再怎样撕破脸,他也不该杀我……更何况,孩子的尸体还在身边。
那两个该死的小妾还在哭,剑就在我转头骂她们的时候,戳进我的肩骨。
“好疼啊。”我眼见着血顺着伤口流下,侵染了我最喜欢的这件云纱。
秦念北双眼通红,我想他是不舍得我的。于是我不顾伤痛,挣扎着爬向他,“宣郎……”
他被我吓到,一下拔出了剑。
剑尖似乎划过我的骨,一阵酥酥麻麻却百蚁噬心的痛苦,待我缓过神再往他那处爬时,那柄长剑,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眼前。
“宣郎真要杀我?”我收起手,堪堪坐在那里,笑得像个疯妇,“你可别忘了,你如今的荣华富贵,是我舍了全部换回来的!当年你说过的,你一句都没有做到!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
说着,我就起身扑向那两个贱人,我知道的,我那可怜的一儿一女就是她们害死的,可我找不到证据。
孩子们啊,是娘亲对不起你们,人世不公,娘带着她们,下去见你们!
忽得一声,刀剑入腹,低头,那剑从我身体里抽出去,也把我所有力气抽出去。
谁杀的我,无所谓了。
我只记得两个女子抱着我的两个孩子,装模作样的伤心。
我拼尽一切选的夫君,毫不留情地将剑指向我。
走马灯穿心而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为了不嫁去外邦,我让我的侍女替嫁;为了秦家的荣华,我贪过救济银;为了秦宣的地位,我暗中杀了许多人……
可这些,最终换来的是心爱的人和贱人好好生活,说不定我死后,他们还幸福美满……
可怜我那两个孩子,才刚会走路。
我好恨,恨意铺天盖地,我连前路都看不清晰。
无辜之人的灵魂,会在地狱里审判我吧,希望秦宣和那两个贱人下来的时候,我也能参与审判。
“你的审判不在地狱。”
这一句话毫无情绪,却不由得让我害怕,“谁在那?”
“判官……来者可说姓名。”
我咽下唾沫,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我整理衣袖,努力摆出我长公主的架势。
“楚笑,朝国晴笑公主。”
判官等了一会,又问:“来者可有冤要诉?”
刚听到一半,我的心底忽然窜出许多黑漆漆的怨气来,它们叫嚣着,喧嚷着,催促着让我说出我的委屈。
“吾之丈夫,骗我姻亲,夺我家财!府中小妾,勾结害我孩儿!吾愿舍魂与魄,只求此三人,不得好死,受尽折磨!以慰告我孩儿,在天之灵。”
判官这次等了更久,他抬起笔,却怎么也挥不灭我周身越来越浓的黑气。
判官问:“果真如此吗?”
“啊?”我抬起头看他的脸,那是更浓郁的黑气,什么都看不清。
“你回去,重新看看吧。”
我刚要说话,就感觉周身被挤压,压进一个小空间里,四肢被死死缚住。四周光影闪动,许多记不起来的画面层层闪回,最终停在我六岁那年。
高台上,许久未见的先帝面目威严,他亲自下台来,把封公主的诏书送到我手中。
被绑缚的双手似乎真的感受到了诏书的分量,随着画面里的一递一接,轻轻动了动。
我突然发现,先帝冲我几不可查的笑了一下。
豆大的泪水从我眼眶夺出,我真的,真的不想他死。六岁封为公主后,他真的把我当做女儿来养,别人看不到的父爱和包庇,我都享受过……直到我知道了那场和亲。
他把我养在身边,不过是为了亲生的孩子,不必去边塞吃土罢了。
画面中云公公宣告了仪式结束,我正回味着,身后判官说话了:“那就在这吧。”一脚将我踢了进去。
手里的诏书,一下子就掉在地上。
我一动不动,瞪大眼睛看四周不论人还是物,都比我高出一大截。
先帝屈尊降贵的拾起诏书,还替我解释:“小孩子都拿不稳。”
大臣们笑呵呵的应了。
我疯狂去看,龙椅,宫殿,官服,还有那被我亲手毒死的先帝……都是真的。
我,回来了。
2、
和前世一模一样,我本是远亲,被爹娘过继给皇帝。
从金洲跟我一起来的小侍女,是圆儿,前世的她被我套上公主礼服,送去外邦和亲。
我住的地方,叫虹阳殿,曾经住的是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女储君。
先生来给我授课,还是那个喜欢苦菊的怪先生,手里拿着的应当是本国历史人物。
他打开书本前,我站起来,“虽是有些失礼,但先生今天要讲的,是不是勤雨将军和诺离将军?”
先生有些惊喜,赶忙放下茶杯,“回公主殿下,臣正是这个想法,公主殿下听过这两位将军?”
我点点头。
前世第一课,他讲的就是这两人,我记得很清楚。勤雨将军垫下可与敌国抗衡的实力,诺离将军率军促成一统,便是从一统起,国号由“椿”改为“朝”,此后两百余年,朝国繁盛不衰。这两位将军对于朝国的功劳,可不是一星半点。
再后来,先生又与我讲起,两百年后,朝国遭两任昏君,世风日下。外邦残部渐渐聚拢,形成势力,而我朝国再未出过绝世名将,战况愈下。还是等到先帝上位后,狠心整顿,才有了恢复之势。每每说到此处,先生总是痛哭流涕,他说早知如此就该弃笔从武,到头来贪生怕死至此,做什么朝国子民?
如果不是我看过他写得那一手好文章,还真以为他只是个会哭的爱国愤青。
回过神来,先生果真又哭了。我要了张干净手帕递给他,没忍住想起前世死前,我从宫里听说,外邦快要杀到沙定了。
沙定,是国土中部,那也就是说,大概我死后没几年,朝国就会覆灭了。
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前世再怎么混蛋,也会思乡。
用过晚膳,我拿起先生的课本,第一次细细去看那两位绝世的女将军,她们的结局,全是归隐。
正唏嘘,头顶一男声响起,吓了我一跳,“笑笑能看懂吗?”
是先帝,哦不,现在应称他为——“父皇。”
皇帝也被我吓了一跳,反应半天,才在云公公的咳嗽声里答应了声“诶。”
他高兴极了,抱起我转了个圈,“本以为怎样也得再过个三五年才能改称呼,笑笑说吧,想要什么,父皇全都给你!”
我仿佛真的回到孩童时,我第一次称他父皇,是在入宫三年后的一个下午。那时候我都长得很高了,父皇还是抱着我转了个圈,当即送给我一座公主府,和一匹毛色发红的小马。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只知道玩乐,小马为了讨好秦念北,送给他父亲了。
转着转着,一切串联起来,判官既然要我重生,那我定不要走上老路。
桌上书页翻动,我想我有愿望了。
“父皇。”我平静地说:“我想学武。”
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书页,再转身过来时,满脸惊喜,“笑笑想仿照勤雨、诺离两位将军?”
我点头,“先生今日讲了,先贤舍生忘死,正是现下朝国最缺少的东西。女儿愿做下一个女将军,愿守疆土、卫万民。即便最后不能留名青史,也无愧于心!”
看着父皇瞪圆的双眼,我突然发现自己好适合编瞎话,张口就来。但其实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前一世痛苦的根源,就是外邦和亲,我想亲手毁灭它。
父皇兴奋起来,抱着我坐在桌边,拿起书翻了几页,落定,“笑笑看这两个字认识吗?”
“虹……阳……”我跟着他手指的轨迹念道。
“对,虹阳。”父皇开心地说:“虹阳是开国以来,唯一的一位女储君。”
这回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了,转头去看他的脸,他却强行给我拧回来,“笑笑想做哪一个,都可以。”
我下意识去看云公公的反应,他的眼里也全是震惊。
这是……有意立我为储?
倾覆的记忆回环,前世我拿着药一勺勺喂给他,他拍着我的手,一句句说着“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已经注定要去和亲,满心愤懑,他明明知道我喜欢秦念北,却还是要我和亲。
远处什么声音传来,我仔细辨认,是战报……是,边塞失守的消息。
“父皇。”我呆呆地张开嘴,摇摇头,“我只想当将军。”
他将我放下来,扶着我的肩膀,笑意盈盈,“好,那笑笑不要喊苦。”
我点点头,前世我已经吃够苦了,这一世,我只吃糖。
至于秦念北和那两个贱人,日子还长,只要我掌了兵权,谁还敢动我?
第二日,我依照约定,天刚亮就到了演武场。圆儿困得打晃,我前世不义愧对与她,回来后便多多照拂,遣了侍者带她回去休息。
云公公来了,请我去父皇的书房。
转过长廊,侍者正轻轻掸去窗框上的灰尘,动作虽轻,却免不了灰蒙蒙。快到书房入口时,侍者正好把正对书房内门的窗打开,朝阳射进来,打在房内那幅半面墙的画上。
画中画的,是枫树,血红血红的枫树,生生不息,波澜壮阔。
这画我只在前世,听到和亲消息,来找父皇撒泼时看到过,当时没有细看。
画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枫树,从树干到枝丫,从老叶到新芽,全是红色。能看见远处层层卷浪似的红叶,也能看见近处细小的树枝,更甚是远处层峦叠嶂,竟也是这般惊艳的红色。
画里,画了个初升的太阳。
我从未有这种感觉,仿佛前生种种皆是笑话,如今思索起来,竟没有看这红叶重要。
父皇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轻轻讲解:“这幅画,是建业帝,画给勤雨将军的。”
我没听过这个故事,央着他细讲。谁知父皇也只是知道个一知半解,末了传给我一句建业帝的名言,说是当年,他就是用的这句话劝勤雨出山。
站马步的时候,我在嘴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山河有君迹,万民皆安栖。”
或许对于前世,沉沦在深宅争斗里的我来说,这句话狗屁不通。
但是现在,我却因此生出些情分来。至少往后等我长大了,克扣救济银的事情,我是不会再干了。
宫里反对我习武的,大有人在,有的说我还小,有的说我只该学簪花刺绣,还有的,说我血统不正。这些对我来说,太习以为常,我只需要跟父皇撒撒娇,父皇一个人就能怼的他们哑口无言。
到了夜里,我暗中找些不痛快,他们也就服了。
因我吃苦耐劳,手磨破了都不哭,父皇只教了我一个月,就再下不了狠心。他找了一个宫外的师父,据说是江湖人士。
江湖师父为了我的兵器操心许久,终于让我在绑了银针的鞭子,和翻着寒光的双钺中,选一个。我倒不是觉得不好学,只是这些东西阴险毒辣,太招摇了。
父皇一下子窜上来,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不是你女儿你就瞎教,你瞅瞅你选的,那都是些什么玩意?”
他总是爱对旁人生气,跟前世一样,不管谁苛待我,他都会炸。
也不知道他对我这般掏心掏肺,末了为什么还是要我和亲。
江湖师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看起来应该和父皇关系不错,他不甘示弱,也大喊道:“公主侍卫成群,真到了使武器的时候那就是十分的危险,就是得用这种一剑封喉的,才更有胜算!”
我弱弱伸手,“可是江湖师父,大将军不用人保护。”
他转过身来,看看我,看看嘚瑟的父皇,嘴角微颤,“大……大将军?”
“陛下可知,我朝前两任女将军,都是什么结局?”
我无所谓道:“归隐呗,还能有什么结局?”
江湖师父看向我,“不,公主,您错了。”
我看着他开口,他说:“勤雨将军染毒数十年未能除尽,诺离将军经久带伤,伤及根本……那不是归隐,是找个地方,偷偷死去。”
我没想到过这一层,他这句话像是一盆凉水,毫不留情地泼碎我重生后的宏图伟志。什么覆灭外邦,什么罪人偿命,我本意就不是当英雄,如果连命都没了,还讲什么复仇?
那天,我偷偷跑了。
3、
我的将军梦,只维持了一个月。
至于储君,我不太敢想,上一世储君争位,第一个差点被玩死的,就是我。
动文脑子不行,动武胆子不行,我看着窗外繁星絮叨,“判官你这是何苦?”
黑夜中,虹阳殿内的那棵高树上,挂上了一只风筝。我瞧着有趣,错过守夜人的视线,绕过养着肥胖锦鲤的水池,来到树下。
那树真高,却没高过围墙。我想着三百年前,虹阳殿下站在树下,该是个什么心情。
忽然树旁有一阵声响,我想起来,曾经有只黑色小犬,是宫中贵妃养的,常爱来我这玩。我便叫着它的名字,往树枝环绕处走。
而那狗洞里,俨然是个人。
“你是谁?”我凑过去,怎么也想不起来六岁时的事。
“嘘!”狗洞里的人轻轻道:“别让人听见了,我只是来寻风筝的。”
这声音耳熟,但因是童声,我也一时拿不定主意,索性拉他一把,却把自己拉倒在地。
这才发现,他是因为太胖,卡进洞里了。
我多日来的忧心被他打散,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深深低着头,脸埋进土里。
“你别笑了!你走!我自己出去。”
小时候的我还是挺善良的,于是我就真的走了,等我拿着小铲子回来时,他撕了外袍系在树枝上,死命往外拉自己。
发现我的时候,他又把脸埋进土里。
我力气小,地方又窄,就会时不时铲在他肥硕的身上,引得他阵阵哀嚎。
终于引来侍卫,他被救下来,浑身被汗浸湿。
我问他,来我虹阳殿做什么。
他看向天上那弯月亮,确切地说,是树上那只风筝。
我叫人把风筝拿下来,还当着他的面告诉所有人,今晚之事不可出去说,否则我就罚他们扫茅厕。小孩感激涕零,临走前问我名姓。
我早在心里思索过,不过就是皇室旁支,或是哪位贵嫔家的。便不想招惹是非,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我叫一二,快回去吧。”
刚打着哈欠往回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叫秦宣,往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我猛地回过头去,他还在门外傻笑挥手,守门人正合上那扇朱红的门,门缝里,他的身躯越来越小。
我站在那里许久,心还是猛烈跳动,可惜里面不全然是恨意,更多的,反而是喜欢。
他毕竟是我舍弃一切都要走完一生的人,虽然我上一生的结局,是他想要杀我。
躺在床上,我久久无眠,心里蹦出一个念头:原来我俩,这么早就见面了。
这点少女心思瞬间幻灭,我想起我们那段不光彩的婚姻;想起我被侍卫抓回来,被迫在和亲诏书上按手印;想起三皇子跟我联手,要我亲手杀死我的父皇;想起秦宣带回来的两个女人,想起她们杀了我的孩子……
恨意滔天,我明知道,如果一直待在宫里,就肯定会走从前的老路。大皇子一向多疑,他死,也得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在这期间,如若我想掌权,难上加难。
前一世是三皇子继位,他之前,父皇和大皇子都意外离世,前世的我根本没机会查明。
我回来,是为了复仇的,如果我对秦宣重燃爱意,那我将我的两个孩子,至于何地?
如果我连权力都没有,那我又将毁了我一生的外邦,至于何地?
还有三皇子,还有那两个女人,还有……
我突然想不清了,仿佛我恨的人还有更多,仿佛只有这几个。
迷迷糊糊中入梦,我的一儿一女在院子里欢笑,身边是秦宣,再没有他人。
而我明白,这种日子,我从未拥有过。
颓废半个月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拜了江湖师父学武。他啧啧称赞,说是要创建下一座栖鸣山,我见他癫狂,迟迟没问。
这一世终究是不一样了,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一世里,皇室生活的奢靡,还让初来乍到的我,狠狠的胖了一阵。
江湖师父天天给我煲汤喝,里面放的不要钱的药材,连我这个前世挥霍惯了的,都看的腰疼。他说不碍事,这是父皇给的。太医说,我从小练武,怕影响了往后长个。
那还了得?我连忙干了一碗没撇油的汤,烫的直“斯哈”。
江湖师父一掌拍了我个趔趄,他说这方子特意从药王谷拿的,指定不影响。
反正我信了。
就这样折腾着,我暗藏着我的秘密,花树开了一季又一季。我扛着我选的大刀,长到了前世的高度,但体格,也长得比前世壮了很多。
其实我是可爱那一栏的,人人都说,我的脸有一种天然的无辜。对此,前世的我十分享受,现世的我十分苦恼。
老虎身上长了兔子脸,搁谁谁不乐啊?
圆儿托着及笄礼服,凑过来问我:“公主想什么呢?”
我回头,看着她手里的红衣,忽的闪现出那年,我把她塞进婚车里的样子。她满面泪流,嘴里塞着白布,却没有挣扎。
同年,被虐死在外邦。
我想我该为之努力的,还有一个她,虽然送她去炼狱的是我。但我早晚也是要死的,毕竟前一世,我杀了太多人了。
我拽着她坐下,一齐去踢脚底游过来的肥鱼,我不经意地问:“你快及笄了,想要什么?还是……想出宫去?”
圆儿都摇摇头,笑着跟我说:“公主当面道喜,便好啦。”
我拧眉,“你这么好哄,往后是要吃亏的!”
她还是笑着,“公主好,我就挺好。”
我表面嘻嘻哈哈,半夜回到屋里,狠狠哭了一场。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年我塞了许多礼,求了许多人,给她得来的逃命机会,她才没有逃。
万事终有解释,或许这是判官想让我知道的吧。
这么一想,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秦宣了。
4、
战报传进政事殿的时候,我没有惊慌,甚至知道战报内容:几个小部落联合闯破边防,烧杀掳掠,占去两座城。
上一世得知这个消息的我,还躺在摇椅上吃葡萄,听圆儿说死了一位本朝老将,中伏失了三万精兵。我惊着起身,问她到底如何,听她说敌寇最终败退,才放下心来,又躺回去。嘴里叼了一颗葡萄,还想着这算不算为父皇分忧。
如今我从父皇那里学得观人驭心,从师父那学来万般阵法,正是没处施展。
死又何妨,我早就想好了,死了我便不再重来这一遍,我便化作厉鬼,等夜深人静下手。
于是父皇愁眉不展时,我上前一步,分析了地形和对敌,最终得出前一世与他们相反的决定:强攻,将他们杀死在家门前。
父皇息声不语,朝中大臣热议纷纷,大多数人习惯求和,开始反对。我看着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有猜测,有鄙夷,有不解,还有妒忌。
反而是那一点妒忌最得我心。
我浅笑,不愿听他们醪糟,转身跪地,向父皇请命,“儿臣愿效仿勤雨、诺离,一身凡骨为社稷,但使我民,不见敌!”
顿时台下吵嚷一片,更甚是从不肯多看我一眼的大皇子,都开始焦躁起来,几步扯住我的官袍就要往起拎。可他一个久居深宫只知道阴谋算计的人,怎么可能拎得动我?
我转过头半装无辜地说:“太子哥哥这是不相信臣妹了?”
大皇子附身过来,几乎扯着我的耳朵,“别丢人了,父皇能让你习武让你上朝,就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我同情他,除了三个弟弟觊觎他的东宫,这回连我这个公主也要抢一口了。
我权当没听见,一挥袖差点给他挥倒,再向上拜,“儿臣有幸,得父皇、师父,亲自教诲,熟读兵书,饱藏战术。自小奉行的便是保家卫国,重归一统,从未想过什么僭越。”
我斜眼暼着,太子脸色发白,看来被我气得,要早死几年。
而父皇则被我的无草稿演讲,打动的红了眼角,于是我再送上一剂猛药,“若太子还是不放心臣妹,那臣妹在此立誓:此一去,待到我朝一统,再归返……”
“再归返”三个字拉了很长的音,足够父皇说出那句决定性的“不必了。”
最终,我在父皇叮嘱下,拿到了边疆全部兵权,出门的时候,太子瞪我,我回瞪给他。再回来我就是功臣了,虽赶不上勤雨诺离,但总也是大将军一列……如果我不战死的话。
出征那天,我在路上,见到了秦念北。他瘦了,长得端正,更像当年见到的样子。
他应当是随父回京,前一世就是这段时间,我们玩在一起。
而这一世,我只匆匆看过他的脸,转身向前方走去。
或许我永远都不会亲手杀了他,就像我不相信上一世是他杀了我。
而岁月匆匆时光飞逝,即便心动,我也不会再嫁给他了。
赴疆之路,比我想的艰辛的多,养在宫里的皮肤根本受不住粗沙拂面,坐在马上看不见天看不见地。我起了退缩之意,看见众兵埋低了头也在风里,顿时把自己的小心思打了回去。
一时间我竟分不清这是为谁,是为了前世的我,还是为了现在的朝国。我在宫中撒下的所有谎,仿佛慢慢得到了我的共识,正慢慢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也行,反正前一世的那个我,确实是太不堪了。
边疆实在是太远了,我们快马行军,几乎没带什么东西,还走了三个月。迷蒙的行军路中,我竟然开始思考,是否要用开发和建设,将大量居民往这边迁徙,这样更能深入管辖。
想着想着思绪飘远,我脑子里又产生了别的想法,比如前一世三皇子继位后,朝国过得并不好。虽然前世与我而言过得一塌糊涂,但飞絮亦有归处,我若今生想过的安适,前提便是朝国安适。
于是趁着没事,我在心里盘算起来。大皇子身居于高位却疑神疑鬼,三皇子前世没干好不行就是不行,四皇子和六皇子后背都不牢靠,上位后再来个外戚干政,还不如我上。
最终结论是,父皇还年轻,谁都没有他更适合做这个帝王。也正是他年轻,回去我得劝他再生几个,否则朝国迟早要亡。
胡思乱想几个来回,我们终于抵达。
来接我们的兵,老的胡子都白了,按理说早就到了回家的年纪。我往后一瞅,能活动的大多是这种老兵。
我给副将使了个眼色,他点点头,从队伍后面离开。
老兵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只把我放在将军帐就完事了,往旁边一呆,像个入了定的冬眠老乌龟。好吧我承认这么说的确不大尊重,但他也没有很尊重我。
“你们将军呢?”我问他,他睁开眼,言语简短,“前线。”
我斜了下脑袋,眼见着他把眼睛阖上。
算了算了,尊老爱幼嘛,我当机立断,既然主将不在,那我就暂居主位。当晚,手底下的人找了几个下了前线的伤兵,了解情况,通宵制定了计划。
带人再往前线赶的时候,我想起副将前几天跟我说的话,他说是因为守疆多年,他们已经找不到家了。我第一次生出怜悯,那感觉十分酸涩,像是比我经历过的一切委屈还要酸涩。
他们身上,有种孤独。
我跟自己和解,狠狠骂了前世贪银的我自己,认命似的转过身,“呃……既然都这个岁数了,战争结束我给你们每人一笔钱……离边疆最近的樊城,我出资给你们修个住处吧。这么些年,都辛苦了。”
说完,我的脸上露出羞愧的红,随即一阵肉麻,我赶紧调转马头,一鞭子溜了。好的,现在我算是知道了,欠下多少就要还多少,我这辈子应该是得把上辈子欠的都还完才行。
前线战况并不乐观,外邦居然暗中为他们供应了武器和粮食。算算时间,他们该来求亲了。前一世朝国险胜,外邦相助,他们合作的条件,就是我。
一边当贼一边杀贼,好的坏的他们想都占。
我不想主动求助,外邦一群蛮夷,他们只知道仗势欺人,万一他们翻了脸直接跟这几个部落合作,那我们胜算更低。
我在脑子里疯狂回想,上一世,这场仗还有多少不为人知。
一个身影忽然出现,我想起来了,上一世跟着那位老将军一起出征的,是三皇子。当时朝臣都没把这场侵略看得很严重,所以三皇子以历练为由,成功跟着老将军一起上了战场。然后,老将军一死,他就暗中拿下了守疆兵力。
我试图想起这一世,三皇子得知我要出征时的表情,是……怜悯。
不,不全是怜悯,还有一点,是狠厉……
我冲出大帐,看见的每一个人,都像是杀手,无声无息,却时刻盯着我的性命。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缓步走着,像是在巡视,实则脑子里渐成体系。三皇子最后之所以能上位,是因为父皇已死,大皇子久病不愈,而我,助纣为虐。
所以在他上位后,外邦扩张越烈,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直到这时,一个前世从未有过的想法产生了,或许父皇,从没想过要我和亲。
前一世虽然朝国赢的惨烈,但还不至于向外邦示弱。父皇叫大皇子把我绑回来,我却连他的人影都没见。那时我跟秦念北逃了快一年,受尽苦难还是被抓回来。我只知道父皇从不见我,却忘了看看他是否康健。
他死的太早了。
连起来了,一切都连起来了!
私奔之前,大皇子一直关着我,是三皇子开了门。我刚从城里离开,说我‘只顾自己,不顾百姓’的言论就传播开来。大皇子一向重脸面,不会是他传出来的。
我和秦念北离开的方向只有三皇子知道,不排除他会派人跟着我们。后来被所谓大皇子的人抓回宫里,可大皇子看着我的神情,明明是一脸担心。那时候他的势力远远比不上三皇子,抓逃脱的筹码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他。
况且,和亲书签订当天,他还以我未满十八岁为由,将婚期延后两年。
而那年,我明明满十八了。
回忆戛然而止,我满背冷汗。
三皇子曾经给了我一碗毒药,他说只要父皇死了,谁去和亲,就由我自己决定了。
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泪珠滚下来,终于想起忏悔。往昔父皇对我的好,全都因着一点恨意,咽到了狗肚子里。
果然如死前秦念北说的那样,我就是个畜生。
如若推理没错,三皇子现在肯定跟外邦有了交易,条件与前世无异,就是我这个公主。而且我现在,已经送上门来了。
一旦我落在外邦手里,那就永远回不去了。
“来人。”我瞧着这位跑来的副将,不能确定他是哪一边的。
“拿着令牌,到附近洲正处调兵来。”
副将愣了一下,接过令牌,架马启程。
我又以边疆要起战火为由,封住所有回主城的通路和驿路,还封了前几年打通的,和外邦的商路。果不其然,其中一批毛料里,夹着三皇子孝敬外邦的金银。
边疆往主城传信,至少要半个月,回信又得半个月。我赌三皇子传不回信,也赌他和外邦的交易之情,没有那么深厚。如果他要断我粮草,那我就敢劝外邦倒戈。
他的后背,太弱了。
生母是个孤女,本就无娘家撑腰。他既没有大皇子的地位,也没有四皇子家的钱和六皇子家的名望,更是没有我招父皇喜爱。
外邦与我合作,都比跟他合作要强。
那如果,我亲自提出和亲呢?
这个疯狂的念头,曾是我上一世的噩梦,现下噩梦炸裂,只剩下我自己的灵魂留在原地。如果这个时候被人看见,或许能看见我眼里的疯癫,这感觉再熟悉不过,上一世他们说我疯了时,我便是这个样子。
不知为何,内心失去了感知恐惧的能力,我欣喜地看着我的变化,只觉得胜利触手可及。
不过十天,没有拿到贡银的外邦开始着急,暗中送了信回主城。同日里,惴惴不安的三皇子心腹四处找机会出去,窜了一夜终于被我逮住,一封信坐实了三皇子勾结。
我借着三皇子铺好的路,成功面见外邦使节。
开门见山,我说此次出兵,主要是想挣军功,外邦如果助我,待我拿下朝国大半兵力,可缓缓予之。
这个说法不足以撼动,我想了一下,给使节讲了虹阳公主的故事。我说朝国现在罕见女官女将,我怀有一腔痴心妄想,想复辟虹阳。
使节的眼神果真变了,他冷笑着问我,如若我掌权后,外邦想要分地怎么办呢?
他说的太过委婉,外邦动的心思,何止分地,他们是想灭国。
“那,我们双方和亲如何?”我轻轻笑着看他,“和亲后,就是一家,分不出你我。”
我太知道我这副样子,无辜且真诚,看起来不太聪明。
随着这一句,使节几乎要欢呼起来,按压着内心狂喜,匆匆道别就往外邦去。
与此同时,洲正的援兵到了。我谢过他们,只要他们在身后支援,如果外邦同意协助,那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见他们领兵之人忿忿不平,又恰逢我心情大好,我补了一句,“诸位来的辛苦,胜了自然有好处。”
三日后,开战前一天,外邦停止对那几个部落的供应,我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外邦之王。
他不放心我这个毛头丫头的说辞,黑夜里乘风而来,倒也不怕我此时杀了他。
为表诚意,我痛快签下了和亲书,但以未到出嫁年龄为由,邀他跟我一起回朝国。这个熊似的男人犹豫了,一双眼狼一样的看着我,问我在耍什么心思。
“乡间嫁女还得三媒六聘呢,我一个公主在边塞定亲实在不妥,况且我还未成为心中想成为的那种人。”
他问我想当哪种人,我说人上人。
他或许是觉得我可笑,扬起脖颈笑到发颤。
我随着他笑,又说朝国不会拘他,毕竟他孩子成群,下一任储君早就定好了,他在或不在,动摇不了外邦势力疯涨的局势。况且朝国国库空虚,打不起仗了。
他从话里听出讽刺,狠狠瞪了我一眼,收起和亲书,刮了一下我的脸,笑着走了。
第二日,几个部族得了消息,我已经拉拢了外邦,他们设下的埋伏全都用不上。趁着他们发慌,我带着人一马当先,见到了杀人场面。
那血腥味实在难忍,不知谁的血飙进喉咙里,我坐在马上疯狂恶心。
原来人血是这个味道,我停下马想吐,前世杀过的人开始向我索命,他们伸出手,手里都是血。正在这时,外邦之主笑着从我身边策马而过,嘴里说了句外邦话,我听出来了,是“给我家小媳妇挣军功去。”
我强撑起精神,这场仗打的酣畅淋漓,他同意随我回上阳城,这比前一世,要早大概两年。
我一点都不怕他跟我回去,他的儿子多,都盯着他的位置,这次跟我走,能乱成一锅粥。如果这锅粥里再有几个野心勃勃的,说不定能见血。
他同意的原因也很简单,不过是想借机查清兵防,再大胆一点,他或许是想直接登堂入室,进宫称王。
我觉得他可以把我想的聪明些,不要把野心放在明面上,然而事实是,他根本就是把我当傻子。
回城这一路,我不仅要暗中往宫里送信,还要转换各种角色,挑拨离间外邦王的儿子们,最无聊的是要敷衍地鼓掌,以便这位大爷大声歌颂自己。
父皇的信迟迟没有来,我怕三皇子对父皇下手,立即就想修书一封给大皇子,按照前世来看,几个皇子里,唯有他没有反心。
还好父皇的信及时赶来,三皇子的秘密不必通过书信这么不牢靠的方式,让父皇知道。
进宫之前,我们已经商量好对策,由大皇子提出,我还不足十八,应延迟出嫁。父皇装作气得要死,直接甩袖子走了,看都不看他一眼。
此次大战,我方并未损耗元气,况且外邦王年过四十,本就理亏。他咋摸着滋味不对,我安慰他既然和亲书都签了,那就不会反悔。
接着我请三皇子一起,陪我和外邦王游城。
回来这一路,外邦王能看见的所有兵防,都有猫腻。我让他和三皇子见面,失去支撑的三皇子必然会拿出诚意,那个诚意或许就是藏在父皇书房的兵防图。
我拨了一下头上的金蝶,阳光下闪闪发亮,身边是面带不善的大皇子,悄声说我“花枝招展”。笑话,长得好看的才叫花枝招展,像他这种充其量就是棵铁树。
我俩看对方不顺眼时,屋内一阵打斗声,见过战场的我毫无惧色,拖着华服就冲了进去。外邦王正扭断侍卫的脖子,见到我目光一凛,竟是直接用母语开骂。
还好我学的少,不然可太吃亏了。
当日,三皇子勾结外邦的证据一一呈上,包括我在边疆缴获的那封信。
父皇实在不忍,只判他流放,我刚要辩论,大皇子掐住我的胳膊。我们都看见,父皇好像哭了。
外邦王被锁在宫里,我想找能人巧匠仿他的笔迹,可是迟迟没人会写他们的文字。正着急时,秦念北来了,他说怕我出事,偷偷随军征战,路上刚好学过。
我才不管什么情不情谊,将外邦王往日书信交给他。回信上写,他会在上阳城里,等我满十八岁。
这一切进展的实在顺利,我再一次将功劳归在判官身上,多谢他让我重生。
我又恢复到从前的日子,每天抱着葡萄啃,到时间去练练兵。只等外邦狗咬狗完事,一举灭了,就万事大吉。正是经历过一番生死,我对前世所谓深宅争斗的执念少了很多,这世间还有太多事值得一博,全放在抢男人身上真的是太浪费了。
秦念北经常来找我,我从不见他。只是每日跟在父皇身边,看他逐渐变白的头发,不免在心中狠锤前世的自己。
父皇真的老了,看奏折都能累晕过去,太医看了又看只说无碍。
我守在父皇身边,身后是每日来问安的大皇子,我俩都静默着。门外忽然高声通禀,三皇子母妃来了。
我眼神去问大皇子,他无奈摇了摇头。
父皇是个心善的皇帝,三皇子母妃家世代忠臣,他不愿他们死后蒙尘。我心中警铃大作,尾随着大皇子进了东宫。
趁他还没举手打我,我把三皇子会害父皇一事告诉了他,为防止他逼问我情报何来,我直接就说外邦王喝多了说的。
“整个宫里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我直言,“虽然你并不是个好哥哥。”
大皇子似乎有点信了,他轻声道:“回去等信,找到人了我再找你。”
几天后,我俩协作,从宫墙外弄回一个神医来,父皇真的中毒了,而且毒入骨髓,回天乏力。
5、
我疯了似的追上三皇子的流放队伍,用刀背把他砍得奄奄一息,拖着个板车把他拖回来。
他腿断了根本站不起来,我就拎着他的头发,把他扔在父皇床前。
“你凭什么敢?”薅着他一把头发直直拽起来,他身边的,是也被我揍了的他的母妃。
谁知他见到母妃比见到父皇还激动,伸出双臂想推开我。
我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的母妃尖叫起来。
“好,好哇。”我满脸杀气,“你们母子心连心,那就一起去死!”
我举起手中刀,大皇子上前来劝我,见劝不动,又叫了四皇子和六皇子来。
“父皇躺在那就很难受了,别让他操心,要杀提出去杀。”最后那句大皇子用了极低的声音,我霎时间明白,深深看了眼父皇,叫人把这两位绑了,带出去。
四皇子和六皇子监看,宫内众人见证,我一刀又一刀,换不回我父皇的命。
该死的记忆又来,冥冥中一个声音嘲笑我,说‘你如今倒是正义,上辈子干这事的人,可是你。’
头疼欲裂,前世的记忆叫嚣着冲倒我,画面中那个拿着汤匙的右手,颤颤巍巍。我挥刀就砍下去,疼痛袭来才发现砍了自己。
原来前世三皇子递给我的毒药,我还是给父皇喝了下去。
我才是那个罪人……
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有远处的秦念北向我跑过来,他喊着我的名字,和前一世某个画面重合。合眼之前,我重重倒在地上,身体和地面的触感依旧清晰。
天越来越暗,万物倒伏……
再醒过来,大皇子焦急的站在门外,听他们说我醒了,连忙进来。
“笑笑,父皇快不行了。”
我只感觉天塌地陷,四周与我而言都是缥缈。
他才当了几年皇帝?他才要颠覆这百年屈辱,一统天下。他应该还有大把的时间,勤政爱民,被百姓称颂。
他应该带着朝国越来越好,然后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忽然一个念头闯过:那上一世,他是不是也该像我说的这样,好好活着。
悔恨和悲痛一齐袭来,我再抵不住心口钝痛,挣扎着起身,慢慢往父皇那走。大皇子不知何时开始叫我笑笑,他一直在我身边,问我为什么不坐轿。
“我是在赎罪啊。”我一边走一边哭,掺了金线的宽袖被我蹭满鼻涕。
父皇不知道在经历多大的痛苦,青灰色的手死死抓着被褥,根根青筋分明,满身虚汗。我到的时候,他正一口口往外吐血,其中大块大块肉状物掉在枕头上。他眼底血丝铺开,瞪得很圆。
太医上前一下扣住他的口,叫人拿了毛巾塞进嘴里,说是怕咬断舌头。
父皇看到了我,挣扎起身不得,只能奋力向我伸出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能感受到他的疼痛,身体里所有东西都在搅碎,要往外溢。
疼,无边无际的疼。
我冲上去拿掉他嘴里的毛巾,看向太医,他一脸犹豫。
父皇拍着我的手,含糊道:“笑笑,笑笑……”
我连忙看着他,用衣袖去擦他脸上那团越擦越多的血渍。
“不放心你啊。”父皇说,“我的笑笑,还没嫁人呢。”
我崩溃大哭,泪珠砸在他的手上。
忽然又是一阵剧痛,父皇攥紧我的手,血流进耳朵里,又滴在头发上。
父皇张开嘴,更多血肉流出来,他示意我看向太医……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父皇,对不起。”我看着手被他攥到发紫,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
最终,我还是吩咐太医备好瞬间就死的毒药,大皇子看着我,脸上是难以置信,可那表情到了最后,成了坚决。
他走过来从后面托起父皇,拍着我的手轻轻说:“我来。”
“不。”我从衣服里拿出刚入宫时,父皇送我的长命锁,放进他手中。他渐渐平息,双眼也不再圆瞪。
我颤颤巍巍端起药碗,这情景再熟悉不过,往昔因为痛苦而忘记了的细节,全对上了。
我叫他:“父皇,该喝药了。”
他一口一口喝下去,每喝一口,都说一声对不起。
这一切都翻天覆地,前世父皇喝完药死后,我也是这样跪在他床前,跟他说了很久的对不起。然而再来一次,还是我亲手杀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再呕吐,眼皮渐渐搭下来,像是要睡个美觉。直到汤匙再也不能灌进去一点药,我才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
前一世,我坐在府里枯黄的树下,幻想着如果父皇没死,我该是个什么样子。本以为这一世终于能弥补遗憾,然而到了现在我才知道,这偷来的安逸和顺利于我,果真是奢望。
大皇子顺利继位,他力排众议,推我为大将军,我没有接受。父皇所求乃是一统,外邦虽然斗得厉害,但根基还在。新皇上朝第一天,我求他让我戍边,他也没答应。
他好像没有前世那么可恶了,那个处处设防恶语相向的大皇子,好像前世也没出现过几次。
我忽然发现,我认识的所有人,好像都跟记忆中的不一样。三皇子是凶手,大皇子是亲人,那其他人呢?比如我曾经深深恨过的,秦念北,还有那两个小妾,他们又是否和记忆中一样?
不过一样的是,两世来我都是在父皇死后变了的,前一世变得偏执狠厉,这一世变得孤苦无依。
想这些的时候,我正在校场上奋发图强,身边将士们见我刻苦,也都参与进来,时刻准备为国奋斗。不忙的时候我会去看看外邦王,顺便给他讲讲我的故事。
也就是这一年里,秦念北被新帝提拔,时常能在校场看见他。外邦王先是为子嗣争权而不救他痛苦了一阵,后来听说我是重生的,反倒更关心起我来。
“那上辈子,我打进上阳城没?”关在上阳城还敢说这话,我实是觉得他没心眼。
“我死前,你打进沙定了。”想了想我又道:“上辈子朝国皇帝是死了的那个,所以我猜,你应该是能打进来。”
外邦王舒坦极了,拿起给他备的小酒,就着一盘子干肉吃的津津有味。
我们聊了很久,直到他困的连话都不说了,我才站起来。
第二天,牢里来人报我,说昨夜外邦王杀了三个狱卒,还是被捉了回去。我没有回复,脑子里想的念头越发偏激,要不然把他腿割去,反正屠外邦要他一个头就行。
这时有人走进来,是秦念北,他来统计今年所需,顺便从宫里把皇帝给我的密信带了来。
“你倒是有本事。”我眼皮都不抬,确认信封完好,动手拆开,“我那皇兄从小就谨小慎微、疑神疑鬼,连我都是在父皇死后才得他信任。”
他没说话,我静静看完了密信,外邦局势渐趋稳定,几个皇子死的死伤的伤,登位的是其中最厉害那位。信里还写,他在那边宣称,外邦王突发恶疾身亡,和亲书上子承父,等我十八岁,还是要嫁过去。
“我这条命值钱咯。”我烧掉信,瞧见秦念北仍守着规矩不敢看我,一时逆反心起,几步走过去刮着他的脸,“秦大人不是自居清雅,不愿入仕吗?”
前一世,我名声尽毁,只能与他偷偷成亲。那时他家看不起我,将我俩撵去一个郊外小院生活。我出不了门,只能求三皇子给他一官半职,能好好度日。
他却以三皇子不忠不孝为由,把官位辞了,还立了毒誓永不入仕。
当时我觉得十分讽刺,他每句话都像是在讥讽嘲笑我,于是狠狠地跟他吵了一架,负气出走,被认出来的百姓们扔了一身菜叶子。
那天后,我便开始帮三皇子做事,一概损阴德的事我都干过,不过就是为了他那一句“我不入仕”。
他绷直身子往后倒,脸上十分不自然,开口回答:“臣并未此般说过。”
我借力一把推倒了他,居高凌傲地踩着他的胸口,“秦大人别往这凑了,我有疯病,指不定哪天梦中杀人,那你得死多冤。”
我眼见着他眼中星光黯淡,收回脚。他是个好面子的人,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他肯定是会退的。
果然往后两年,我鲜少见他,每次见了也只是匆匆错过,连眼神交汇都没有。
大皇子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皇帝生活,只是后宫琐事繁多,明明人不多,皇后却像管着一座饲养场似的焦头烂额。
这两年我经常被各种各样的事由请回去,一天天净听些家长里短,清清楚楚知道了前世的我到底有多无聊。
而剩下的两位皇子,则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和和乐乐,想必父皇也能安心。
这么一算,我就要十八了,外邦王那颗头终于养熟了。
我在万众瞩目下,推着断腿的外邦王进入和亲队伍,我的嫁妆整整延出十余里未完。皇帝亲自送亲至城外,随亲队伍有数千人。
“这排场,啧啧啧。”我用脚尖踢了踢喝过药的外邦王,他还留着一丝清明,脸颊瘦到脱形。“还有个事没跟你说过,上辈子你把我的圆儿赐给很多人,后来还把她做成人彘,还扒了皮。”
我俩算是半个知己,他明白圆儿对我的重要性,他终于有了惧色,像个失了利爪的狼废物。
“你看我对你多好,还亲自送你回家。”我蹲在地上,把他掉落的一缕发编成小辫,后来又把他满头编成小辫,他一动不动,任由我把那稀疏的头发薅的更秃。
又过了几个月,我们赶到黄沙遍地的位置,养了三年的兵从四面八方会合而来,嫁妆里装的也不是金银玉石,而是一车车火药。我终于用外邦王的人头祭奠了我的父皇,祭过三日,我把头装进小匣子里,连带着拓好的对外邦新王的嘲讽信,跟我一起进到他们的都城。
外邦民众喜气洋洋,等着本要嫁给父亲,这次只能嫁给儿子的公主。公主十分宽宏,一路上撒钱撒物,钱里却夹着封冷冰冰的薄纸,上面说他们的前任大王,是被新王放弃了。
新王等在殿前,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我向他献上了外邦王的人头。
外邦不忠不孝,是大罪。
新王百口莫辩,便说我才是真正挑拨离间之人,我点点头一脸的无所谓,“啊对,就是我。”
袖中剑第一个穿透他的心脏,随即屠杀起,里应外合,外邦的贵族皇室,被我们一天打净了。
我跪在血泊之中向着朝国,默默垂泪。
6、
万事安定后,皇帝仍是没能让我戍边,他邀我入宫一同批折子,遭我白眼也要坚持。
他本是有个儿子的,前些日子战事匆忙,被人在后宫里害了。
我想起我的那两个孩子,恍惚中发现,我对他们的思念并没有那么多了。
他批完折子邀我出去走走,水榭之中,锦鲤甩尾。他想放松放松,叫了宫里舞姬来助兴。我见他实在操劳,两个皇弟不在身侧照应,一狠心还是坐住了。
舞姬声声起舞,婀娜的不像话,我想起前世胖的时候,还追求她们那种纤细来着。
忽的其中一人引去我大半目光,她竟是秦念北其中一房小妾。很快我便想通,上辈子我一直无子嗣,秦父怨言颇深,城中流言蜚语,说我善妒。于是趁我出远门,秦父去大皇子那要了两个人,谁知大皇子自始至终看不惯我的做派,竟给他两个舞姬。
我想着前世对我动辄喊打喊杀的大皇子,实在跟眼前烂醉如泥这位对不上,扶他起来时,他跟我说了“四”,我瞬间懂了,拍了拍他的手。
他是想说,四皇子有问题。
可四皇子还能跟谁有联系呢?我坐在四皇子母妃宫里,一口水都没喝,只是问她近况,问她后宫该如何整治,才能让我老楚家不至于断代。
谁知他母妃看上了我,非要给我挂一门亲事,我拒绝再三,最后竟是连皇后都开始拿她的皇嫂身份劝我。
这回我更看不清他们谁跟谁一伙。
跟皇帝出去猎鹿时,我跟他打商量,打算旧事重演,看看她到底想给我结谁,遭他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你忘了你从外邦回来都成什么样了?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呢?让人耍了都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我可清楚的很,这一番既是救他,也是救我自己。
于是我没遂他的意,还是跟四皇子母妃介绍的青年才俊打得火热,没多久宫里宫外就给我张罗起了婚事。我爬到虹阳殿的高树上,抱着一盆葡萄,笑着看圆儿把皇帝送走,还是没有下来的意思。
阳光堆在树叶里,只有细碎的几束光打在我身上,就这样,我与树下的秦念北对视了。他仿佛很痛心地,也很真诚地问我:“公主真的要嫁吗?”
我收回目光,转回去没说话。
过了不一会觉得他这话有毛病,干脆跳下来跟他说:“本殿这叫娶驸马。”
他似乎想挣扎,伸出来的手被我躲过,我离他很远,厉声跟他说:“秦大人逾举了!”
但我又玩性大起,总想着捉弄他一下。便跟他说,或许他可以多等我几年,等我玩够了,想尝尝新鲜的时候,就纳了他。
看见他羞愤却不愿离去的样子,我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原来看一个人坠入尘埃里。是这么痛快的事情。
我将他拖出去,朱门关上,和他那年从我这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二十岁,我坐在新建的公主府里,等我那夫君给我斟酒。
我用手撑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他,那一身矫揉造作,前世我是断然看不上的。现在见了他那细腕嫩笋一般,莫名生出些喜欢。于是凑近了去闻他身上的香味,问他从哪弄得,他一边布菜一边回答,说了一堆我不懂的香料。
末了笑着看我,“夫人喜欢,那我多调一些。”
我懒懒地倚在桌子旁,声调里带了酒气,“改口倒是快,只是我不喜欢,往后还是叫我公主吧。”
他并没有特别的动作,而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失落,他点点头,为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的脸色冷下来,并不打算动筷,“你知道的,若不是贵妃逼我,我们走不到一起。”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来,面对面看着我,“将军有没有想问我的事情?”
我摇头,不是没有,而是不必。
灯灭之前,我问他:“你见过杀了自己孩子的母亲吗?”
他温柔极了,声音绕着水似的,“没有。”
第二日我早早起来,想起上一世那段仓促的婚姻,说不清这两段到底哪一个更适合我。
我亲自去香料铺找了驸马说的那些香料,调在一起还真是那个味道,走在大街上我才反应过来,他要是在这里下毒,下的也得是无色无味那种,这么查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我无所事事,皇帝允了我一个月假,他说看见我就来气。
我也不想回府里,见着驸马,我又心里不舒服。
于是就这么逛着逛着,夜幕笼罩,灯火璀璨,我在人群中看见了秦念北。他向我走来,不知为什么停住,又站得很远。
我想他是在担忧吧,皇帝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包括我的婚姻其实是一场试探。
最终他还是来到我身边,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将手里的香包送给他,笑的没心没肺,“驸马告诉我的方子,怎么样,好闻吧。”
他没有闻,看着我的眼神,包含了全天下的怜悯。我最讨厌他这样看着我,上辈子也讨厌,就像是为他做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每次吵架我都问他,凭什么他能站在比我高的地方审判我?凭什么明明相爱,而我却要背负那么多。
我不想沉溺过去,皱着眉头离开。
皇帝也不确定,这几年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是不是四皇子。现在我们能突破的,就只剩驸马这条线了,但可惜他出身相府,不能直接上刑逼问,不然我说什么也得看他泪流满面,泣声讨饶。
一个多月后,皇帝终于不生气了,我带着我的观察去找他,正好遇上太医请脉。
“晴骁,来,正好给你也诊诊。”
我无语,“原来我是顺道?”但还是把手递给太医。
实话实说,我的确急切地想生个孩子。一来慰藉前世痛苦,二来有个依靠,三来驸马家财产丰厚,等出事了我能就近分不少。
皇帝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问我是不是想要个孩子。
“本来不想要的,但我看皇兄这么多媳妇,却迟迟多不出一个,从你这过继是无望了,只能自己生。”
皇帝气的直捂心口,碍着太医面子才没揍我。
这时我也终于发觉,太医诊了太长时间,那双发灰的眉毛皱在一起快成一条,我瞧着他就快一边叹气一边让我想吃啥吃啥了。
“太医诊出什么了?”
他慌忙跪在皇帝身前,“公主这是不孕之症啊!”
我下意识想要反驳他,毕竟上一世也有人说我生不出,但最后还不是生了俩……等等,为什么我没有怀胎十月的记忆,也没有孩子刚出生的记忆。
我只记得秦念北把她们从侧门接进来,然后不知怎么,两个孩子就在我院里了。
皇帝看我发愣,忙将太医打发出去,让他去找父皇还在时,给我诊脉的那个太医。
“晴骁?”这是他赐给我的名号,“朕一定为你找最好的……”
“不可能!”我慌乱起来,“为什么我没有那段记忆,为什么?”
“他们明明就是我生的,我从鬼门关闯了一趟,我……我还差点血崩。”
皇帝见着我一点点崩溃,急忙把皇后叫来,我抓着皇后问她生产过程,却发现她说的那一切,我都没有记忆。
小时候为我诊脉的太医也来了,他确认我从小便有不孕之症,是父皇让他保密的。他已经暗中为我调理数十年,到现在仍没有起色,那就意味着,我是真的不能生育。
我呆呆地坐在撵轿上,一串又一串陌生的记忆闪现,却穿不成一条线,我根本不清楚那是什么。两个孩子一会跟在我身边,一会跑去小妾那,他们的样子渐渐模糊,但我总觉得他们不像我,也不像秦念北。
当晚我喝的酩酊大醉,驸马扶我上床休息时,我看见了他手里攥着一把刀。四皇子和六皇子要去封地了,我猜他们也快要动手了。
我装作醉死,瘫在床上,他在我眼前晃了晃手,确认我睡着了,然后拿了块手帕盖住我的眼睛。我听见他明明白白地说,他是四皇子雇来杀我的,又说我不要记恨他。
我装作翻了个身,背对着,吓得他一动不动,等了半天才敢窸窸窣窣的凑近,却看我睁着眼睛。
他一下子丢了刀,跪在地上求我。
我笑得十分开心,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驸马再不敢骗人,将他知道的和盘托出。四皇子母妃勾结后宫使皇帝无子,而他则负责让我死,事成后这位出身烟花之地的驸马,就能做真驸马了。
“笑话,我皇兄念着骨肉亲情,结果他们就是这么报答的?”
我怎么想事情也是诡异,问他还有什么没说的,却问不出。我心里发慌,想着现在进宫怕是太晚,又想起走的时候,好像有人通禀说他俩去了。
我刚要叫人把驸马押出去,却亲眼瞧见他拿刀抹了脖子,一时间胆战心惊,浑身凉了五分,宫里现在怕是早就动起手了。
我稍作安排,拿着将军令策马就往宫里冲,果真层层守卫全换了人,一个个说着夜深宫门闭,公主不要为难之语。我的人都在城外,城门一关,宫门一关,等我带兵进去,皇兄血都凉了。
我拿出军令高呼,“我乃陛下亲封大将军,谁敢拦我?”
确实不是人在拦我,而是门。
“他们一群拿钱就想登位的人,能为朝国带来什么?自陛下登基以来,百姓日益富足,你们是瞎了看不见吗?他们痴心妄想,你们就不怕灭国吗?”
墙上仍无人应我,正巧这时我的府兵到了,“墙上的人听着,若能助我,今夜之事一笔勾销,若不能助我,那就是叛国。”
我叫人把石狮子抬起来,冲大门撞,我则不在此地逗留,转身去了离皇兄最近的一处宫墙,搭人梯,再一跃。宫里今夜无眠,各殿中的暗哨怕是早就撤了下去。
宫里全是四皇子的人,后宫里有些几乎不闻的哭声,所有没臣服他的人全都死了。我没时间看,只想快点找到皇兄,一路上肃杀寂静,满目屠杀,满天血气。
我终于在政事殿前的石阶上,看见了并排坐着的皇兄和四皇子,六皇子倒在血泊里,旁边是他心如死灰的母亲。可惜六皇子一身高风亮节,被四皇子天天拉着面见,让我一度怀疑他也有问题。
我躲在房檐阴影里,亲眼瞧见皇兄嘴角留下来一串血,他和四皇子坐的很近,仿佛兄弟闲聊。
他们周围人太多了,我近不了身,也救不出皇兄。
一个侍卫走近,两人都抬头看他,那侍卫说:“公主府突发暴动,方才去探,公主已经没了。”
皇兄忽得站起来,没站稳一下摔倒,四皇子替他问:“她真死了?”
侍卫回他:“是。”
四皇子放松脊背,舒服的瘫在石阶上,“胜负已分,皇兄,我赢了。”
皇兄拽住他的领子,嘴角血开始滴下来,我不得不想起父皇。
趁他们放松,我绕到四皇子身后,城门那边呼声起,四皇子转头去听时,我猛地窜出来,一刀扎进他的后背。满院人都将刀剑指向我,而我已经成功了。
直到四皇子死前,我都没让他看到我是谁。
7、
我可太克亲人了,短短五年,我家就快只剩我了。
得知皇兄命不久矣的时候,我竟然一点难过都没有,反倒想着他这样也好,没受苦,也没把内脏吐出来,入棺前比父皇好收拾。
皇兄也没难过,他把我叫过去,偷偷跟我说那群舞姬里,有两个人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他努力凑近,说可以把其中一个过继给我。
“你不怕我杀了他俩,自己称帝吗?”
他肯定道:“你不会杀他们。虽然之前确实很讨厌你,但自从你揭发了三弟,为父皇暴怒杀人后我就知道,你也是个像父皇那样,相信家人的人。正巧,我也是。”
“我才不养。”我莫名听见嗓子里的颤音,“你死了我就去闯荡江湖,这朝国你给皇后吧。”
他笑了笑,那神情再没有了一点多疑,再没有了一点严厉,仿佛他本该就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他从枕底下拿出一卷圣旨,强塞进我手里,“这是我给你和秦念北赐的婚,他可是我选的人,绝不负你。”
我一把扔了圣旨,“你凭什么就觉得他会对我好?又凭什么觉得,他不是那个拿剑指着我的人?”
皇兄脸色慢慢变白,他说你别骗我,相爱的目光,骗不了人的。
我闭上眼,感受泪水流淌。原来,曾经以为的无数次视而不见,我们都有认真的互相喜欢。
最后,他让我叫声大哥听听,深埋了两世的记忆忽然出现,父皇第一次介绍他时,说:“笑笑,这个以后,要叫大哥。”
那天我们都很小,这句话,只有他记住了。
朝国又送走了一任帝王,将牌位描了金供在堆金的皇陵里,算是尊敬。于是守丧三年,我养着皇兄的孩子,回到宫里。
也就是接到他们的那天起,前世的记忆慢慢回来了。
秦念北没有对不起我,那两个小妾,是我忍不住众人冷嘲热讽,强行向皇兄求来的。他明明告诉过我,那是他的孩子,怕养在宫里被害,所以寄养在我那。
而我在亲手杀了父皇的自责里,在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的过程中,在跟丈夫日复一日的争吵中,丧失了理智。后来三皇子逼我合围,将皇兄毒死在宫里,从那以后,我日渐疯癫,人人都说我精神失常,我越发易怒,有的时候还会自残。
那两个孩子本来养在生母院里,那日我犯了病,强行将他们带在身边。
秦念北见我养了孩子情绪变好,央求两位生母,再给我养几天。这么一养,我便把他们当成是我的亲生孩子,谁想要去我就犯病,就要杀人。她们没有办法,只能让着我。
可这孩子终究不是我的,他们长得越大,我发现他们没有一个长得像我。怀疑像一颗种子似的埋在心里,终于有一天,我想起他们是那两个小妾的孩子。
我悲愤交加,一狠心将两个孩子推进荷花池……
到了此时,我才知道,原来前一世我杀的,是皇兄的孩子。我多像白眼狼啊,对我好的我呲牙,想害我的我摇尾巴。
秦念北还是常来,每次他站在两个孩子中间,我的心都针扎一样疼。太医说我这是忧思繁重,让我注意休息,可朝国一日无君,我就得担起这个担子。皇兄的孩子还小,我也得确保他们日后能成明君,至少日后不会骨肉相残。
再加上前世的噩梦一直困扰,我实在找不出安心休息的理由。
就这样过了两年,秦念北帮我处理朝政,他也渐渐不再说那些关于赐婚的话,我的精神越发不好,近几年更是动辄打骂。他从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是忍受着。
我不懂他是为什么,朝国千千万万个人他不选,却非要赖在我这个疯子身边。
朝中一些人说我要当女帝,一传百百传千,一时间对我的批判空前,我在这里的名声也毁得差不多了。
秦念北力排众议,又提出成亲。
我跟他说我生不出孩子,他张嘴又是前世那套,他说他会尽所有保护我,还保证此生只娶我一人。
我还是拒绝了他。
这是我前一世欠的,刁蛮任性、肆意妄为、一意孤行、杀人害命。我这一世活该知道所有真相,活该真正经历亲人离世的无助,肉体凡胎的脆弱,和爱而不得的孤独。
我才明白判官的那句:你的审判不在地狱。
我时常对着月光低吟:判官啊,我甘愿去受惩罚,带我离开吧。
然而我等了许多年,都没有结果,反倒是一身病体越发严重,到了卧床不起的程度。
我,拖到了三十岁。
太医换了一个小年轻,他都说我挣了好多岁,等到新皇登基,我再好好休息,兴许病就能好。
我笑着谢过他,又瞧见秦念北从外面走进来,他老了,比前世要老,果真入仕会白头发,他没骗我。我们相顾无言,只有记忆在脑海里闪。
那天他走之前,我对他说了对不起。
朝国新帝登基,万民欢欣鼓舞,等到庆典结束,突然传来消息,朝国长公主楚笑,离世了。
8、
死的那一瞬间我都要吓死了!
判官直接凭空伸出一只手,掐住动弹不得的我的脖子,使劲往外拽。我被他拽的“噗”的一声,面朝地。
我哀怨尽除,鼻青脸肿的去接受审判,判官要我不能抬头。
审判大殿大的很,我寻思我这得发疯病害死了多少人。
忽然高台上一声呼唤:“笑笑。”
我不顾一切地抬起头,父皇,大哥,跪在地上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笑着的六皇子,大哥的两个孩子,都在看着我。
父皇站起来,“我是皇帝,我判笑笑无罪。”
判官顿时急了,“你一人不算!”
父皇和大哥直接站起来开辩,我笑起来,漫天晴空,不再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