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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坐井观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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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许多年前,芒种头一回到人间发生的事儿。
那会儿他正杵在山脚下,木头似的杵着发愣,还不等他想好去哪儿,便被一锄头挖到了脚跟下。
“这位小兄弟,你打哪儿去呢?”
芒种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眼前汗流浃背的红润小老头。
“会说话不?”小老头儿喘着气,抬胳膊抹了把汗。
“会,”芒种觉得眼熟,琢磨着道:“你是那个凡人。”
然后,然后就是两锄头。
老头儿顾不上芒种的胡言乱语,只是一边挖,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凡人?我老祖宗移山的时候,就是神仙也都还是个凡人……好个人高马大的后生,打哪冒出来的,怎么不让路呢!”
芒种沉吟着不作答,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老头儿努力睁了睁被褶子压住的眼睛,似乎是做了个“吹胡子瞪眼”的神情,又抡着锄头挖着走了。
芒种不明白凡人为何老得这样快,只是看着老头儿花白的后脑勺,想起来不知多少年前的另一个老头儿,于是恍然大悟道:喔,好像是愚公的后人。
“你才是后生。”
然后,然后就脚下一滑,栽进了坑里。
在哪里摔倒了,就在哪里躺着,芒种喜欢这种无聊但舒服的随心所欲。
反正无人在意。
此时,一只鸟在头上飞过。
一群鸟在头上飞过。
直到一个人在他头上飞过,芒种才略微瞪大了眼。
这人他认识!
只见那原本走远的人折返回来,趴在坑边往下看:“嘿,你在下面看什么呢?”
“……”
“你一直生活在里面吗?你知道天是什么样的吗?你该不会以为天就跟洞口一样大吧?”
芒种纵然木讷,但此时也不得不无语,沉吟了片刻,就在谷雨以为他不会作答的时候,只听见坑洞底下的人幽幽地出了声:“呱。”
“……”
芒种本不是芒种,大名唤作“巫毕己”,顶着这号名头过了来来回回许多年,无声无息间就成了芒种,其他二十三个节气神也不知道他是打哪来的。
他模样生得俊俏,但自来那日起就不知为何从不引人注目,就是摆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进门的人也要先注意到门、墙、房梁、地板,地板上有道颀长的人影——这才发现原来有个人。
谷雨只顾往洞里瞧,和底下那人大眼瞪小眼,发了半晌呆,旋即忍不住噗嗤,大笑起来。
“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哈哈哈!!”
巫毕己默然,视线不动声色地闪了闪,这才不疾不徐地往上爬。
上半身还未来得及探出洞口,便恍惚中觉察一刹那地动山摇,只仓促地看见谷雨在朦胧闪烁的视野中伸出手。他得了个着力点,挣扎着向上窜跃,等好不容易能看个清楚,两人就都已经站在齐膝的水里了。
眼前视野开阔,山脚已经不是山脚,是广阔的接天青绿。
“山。”巫毕己环顾四周,扭头想问问方才的来人,却被风吹来满头满脸的花,簇拥着他上岸。
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你来早了。”刚放下手里的花,清朗的少年声就落在耳边。
谷雨呲着一口白牙发笑:“我是不是历来只在大年终会同你见过面?你这人这般有趣,怎么不早与我搭话,还是不爱说话?”
芒种汗颜:“我只是……”只是没人看见。
谷雨还在嬉笑,只是后来说了什么,他没太听见,按这人的性格大约只会讲“我真记得你”和“下次再见”。
这场关于很多年前的一个梦,在睁眼时化作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椿古树,周身缠绕着符咒和铃铛。
巫毕己跪在神龛前,睁开眼,看到周遭是严丝合缝的四面高墙,墙外是重山。他像被封闭在一枚镂空的青铜匣子里,鸟兽虫鸣近在咫尺,依稀可见山里万物兴衰,大约能感受到日月更迭,但只有关在里面的人才知道,匣子里有粗如斗牛的锁链束缚四肢,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拖沓而行,早就忘记如何直立行走,那些绕梁三日的鸣叫声,也渐渐叫人分不清真假。
如今正是天地剧变后的第三百零五十六个年头,也许不算太长,但也久到他看见椿树上新挂的铃铛生锈、爬上青苔,看不见的生灵啃食它的光辉,栖居于此的昆虫也换了无数茬。他看得眼花,索性不再去看,耳边又响起一串皮肉撞击泥地的声音,直直往屋里钻。
巫毕己没有太多动作,只开口道:“怎么又不穿鞋?”
木门边钻出个小孩脑袋:“坏了,再穿下去,鞋面和鞋底早晚分家。”
“我给你补。”
“不补了,显穷酸,近日山下修了座财神庙,我去扮善财童子,拿点银两换两双。”
“……我给你做。”
谷雨闻言便笑:“就你那三脚猫的纳鞋功夫,针线钱不比我去买两双少。”
巫毕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