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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灿若星河 ...

  •   我与王家嫡公子王染情投意合,相恋五载,到头来他却在大殿上诬陷我与母皇的侍君有染,宁死也不肯嫁于我为夫。我这时才知,原来一直以来他站的都不是我,而是我那个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大皇女姐姐。

      大殿之上,雕梁画栋。

      我跪在涂了金漆的大理石地板之上,大殿另一侧,跪着惊慌失措的廉郎君,他俊俏的脸颊苍白一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王染负手立于殿上,盛京第一公子风貌清峻,还是往日不染凡尘的谪仙模样。

      我抬头,努力想从王染的眼神中看出他是被胁迫了,才不得不诬陷于我。可却是徒劳,王染的眸子堪堪扫过我,眼神一派古井无波的清明,好似在看一个路人,我们过往五年的感情,竟像是我一人的幻觉。

      从膝盖处传来刺骨的凉意,都不及我心头的冰冷一分。

      01

      半个时辰前,我正在母皇的夫侍廉郎君处,为他带去几包调养身体的药物,顺便与郎君拉两句家常。岂料廉郎君的房门不知何时被人锁上了,房间内氤氲着一丝迷醉的幽香,顷刻之间,我便感浑身燥热难当。

      回头看廉郎君,他面颊绯红,眼神迷离,已不自觉地解开外衫,露出胸口一大片的酥白,正施施然地朝我走来。

      我心头警铃大作,暗叫不好。这下恐怕已落入贼人的陷阱。

      我顺手抄起桌台上的茶壶,朝着已中了媚香的廉郎君浇头倒下,被那冷却多时的茶水浇透,廉郎君的神色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抬头噙着一张红扑扑的小嘴困惑地看着我。

      我努力扼制住内心升腾的欲望,背过身去不看他那撩人的姿态,柔声安慰他:“郎君怕是中了媚香,还请郎君务必忍耐,否则你我性命不保。”

      廉郎君听了我的话,俏红的脸颊白了三分,忍耐着将刚刚脱下的外衫又套在了身上。郎君刚刚将外衫披好,就听得门外一阵骚动,一个威严的女声喝道:“给朕破开!”

      房门打开的时候,我和廉郎君正衣衫整齐地分开坐在长桌的两头,隔得要多远有多远。

      门口的母皇一席明黄色凤袍,看到这个画面,冰冷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分。我起身向母皇行礼,敏锐地看到了她身后跟着的一位翩翩公子,那人白衣胜雪,气质如兰,不是王染又是谁?

      王染看到我和廉郎君竟都衣衫整齐,先是一愣,复又迅速恢复平静。

      我和廉郎君被母皇下令带到了大殿上,一路上我不发一言,只小心观察究竟发生了何事。到得大殿上,突然听得王染道了句:“阿染与三公主殿下朝夕相处,曾见得她将一件人物小像爱若珍宝,就放在胸口的衣衫处。”

      我怔了怔,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我确实揣了一件人物小像在身上,但那不是阿染当日赠我的么?

      母皇冷着脸道了句“搜”,几个侍从便七手八脚上来,将那人物小像搜了去。母皇将那小像捏在手上,反复摩挲,一张脸冷的更甚:

      “李灿,你若与廉郎君没有私情,为何将他的小像放在胸口?”

      我蘧然心惊:“母后明察,这小像乃是阿染送与儿臣的定情之物,上面的男子乃是阿染,绝非廉郎君!”

      却听得王染道:“请陛下明鉴,此小像与阿染毫无相像之处,又怎能是阿染相赠之物?阿染虽不知这小像究竟是何人的小像,但既然三公主心中另有牵挂之人,还请陛下做个决断,另为三公主另觅佳偶,阿染愿终生与青灯古佛相伴,为陛下和我燕回国祈福。”

      我怔怔地看着王染,就好像从未认识他一般。那日,我和他在桃花树下相会,他红着脸赠我一件小像,我笑他手艺不精,做的这小像和他本人没有本分相像,他只低着头,叫我务必要放在胸口珍藏。

      我只道他是害羞了,却没曾想,这是他为我设下的美人局。

      02

      廉郎君出身卑贱,原不过是戏班的一名伶,却因长得像母皇逝去的第一任凤君,被母皇封了郎君,留在后宫伺候。

      如今母皇年岁渐长,逐渐看淡情爱之事,整日醉心国事,廉郎君的恩宠也大不如前。

      但再如何不济,像母皇这般英武刚毅的女子,也绝不允许她的男人被其她女人染指。

      如今母皇已近殡天之龄,东宫之位却仍空悬,她育有三位皇女,在朝堂上惹出波谲云诡的立储之争。

      我虽为三公主,既非嫡亦非长,父亲不过是一介微寒,在立储中本就优势不大。哪里比得上家世显赫、党羽众多的大皇女殿下。

      是以,我同母皇后宫中的诸位夫侍交往,更是恪守礼法,处处避嫌,生怕被有心人抓了把柄去。

      可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与我情投意合、私定终身的王家阿染,竟会背刺我。

      大殿外突然一阵响动,片刻之间,一身黑衣劲装的大皇女便上得殿来,她走至王染身侧,握着他的手朝母皇盈盈一拜:

      “母皇,儿臣心悦王家染郎已久,还请母皇恩准,准儿臣迎娶王家染郎为正夫。”

      我望着她二人珠联璧合的身影,不禁惨然一笑。阿染啊阿染,原来你大费这一番周章,目的便是要嫁给我大皇姐。

      母皇却不应她,而是端坐在凤椅之上,抬手抿一口茶,凤眸闪烁:

      “大皇女,你三妹同廉郎君之事,你如何看?”

      大皇女眼眸微转:“启禀母皇,儿臣认为此事多有蹊跷,尚需从长计议。”

      母皇怒道:“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什么蹊跷?你分明是要包庇你这个放浪形骸的妹妹!”

      大皇女陡然跪倒:“求母皇宽恕三妹这一次!三妹年岁尚轻,才被情爱之事迷晕了头脑,她绝非有意挑衅和忤逆母皇的权威,还请母皇从轻发落!”

      她看似为我开脱,实则一字一句,都往母皇心间上戳。

      “既如此,此事便由大皇女来处理吧。”母皇摆了摆手,别过脸去。

      “是,儿臣遵旨。”大皇女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我在心底轻叹一声,此番到底是着了我这个姐姐的道了。却突然听到大殿之外,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且慢!”

      那人走进殿来,一身碧绿色长衫,宛如林中翠竹,芝兰玉树,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他抬眸,冲我眨眼一笑,继而朝女帝恭敬行礼。

      “王家漆郎问陛下安。启禀陛下,三公主殿下胸口的小像,确实不是王家染郎,但也并非廉郎君。”

      “那是何人?”

      那人微微一笑:“正是漆郎。”

      03

      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大殿上的这出好戏。果不其然,当王家漆郎出来的时候,王染一向云淡风轻的神色也出现了一丝惊愕。

      王家乃是盛京的四大世家——王崔卢郑中最为显赫的一支。王家的成年女子,皆有官职在朝中,王家的男儿,则多与其他世家通婚结为姻亲,母皇的现任凤君,也就是大皇女的生父,便是王家儿郎。

      王染的身世,可谓显赫至极。他的母亲,便是这一代王家家主,当今凤君的亲姐姐。而他的父亲,则是世家崔姓的儿郎,王家明媒正娶的正夫。作为嫡长子,王染从小便含着金汤匙长大,被按照有朝一日入主“中宫”、成为下一代凤君的标准培养。

      与王染相比,王漆不过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虽则他也有不输王染的倾世美貌,但身为庶子,他未来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去给小门小户的新贵做个正夫,无论如何,都绝难比肩王染。

      不过,这王漆郎的聪明伶俐,倒是快要给他的人生,硬生生开辟了一条新路出来。

      我望着漆郎颀长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个兴味的笑容。

      04

      一个月前的仲夏夜,酷热难当,我正伏案批阅公文,忽听得有丫鬟来报:“三殿下!王家漆郎来了!”

      我抬眼看去,来人着一件翠绿色长衫,衣袂飘飘,在这夏夜酷暑中显得难得的清爽。他风姿俊秀,艳若桃李,如月下精灵,竟半分不输他那“盛京第一公子”的兄长。

      还未待我打趣他,夜半三更来到女子府邸,可不是良家公子的行径时。他却陡然下拜,焦急道:“三殿下,危险已近在眼前了。”

      我面色微变,喝退左右,仅留下一个心腹。王漆继续说道,当今三位皇女中,二皇女流连青楼难堪大用,大皇女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我,如今他们王家已经同大皇女密谋,设了个毒计害我,定要让我没法同大皇女争这储君之位。

      我凤眸微眯,危险地打量他:“你可知,我同你兄长王染情投意合,结成连理只是早晚之事。王家又何故害我呢?”

      王漆微微一笑,眸光闪亮:“殿下岂会不知,您广开科举,提拔寒门,早已触动了世家贵族的利益蛋糕,盛京王氏乃是世家中头一等的矜贵,又怎会不对殿下怀恨在心?”

      我垂眸不语。王漆郎所言非虚,我近日上折子推行的一系列政策,确实已惹得诸多世家不满。正因如此,我才对王染更加温柔小意,嘘寒问暖,为的便是能不顾一切把权势滔天的盛京王氏暂且笼络住。

      王漆似是看破了我的心思,轻笑道:“若是家兄王染真正心仪的并非三殿下,而是大皇女殿下,又待如何呢?”

      我直起身来。

      这不可能,为了增加我立储之争的筹码,我自八年前就已布好了局。我费尽心机打听王染的喜好,从上元节偶遇,到桃花树下山盟海誓,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台词,都经过了我的精心设计,为的就是能精准地投王染所好,攻破他的少男心。

      一旦攻破王染,王家就不会成为我夺嫡路上的阻碍,甚至可以为我增加许多胜算。

      王染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未经人事的少年郎,表面上的云淡风轻、稳重端庄也不过是作为世家子弟不得不戴上的面具。我带着王染在郊外野营,为他捉来野兔子做宠物,教他在月夜中捕捉萤火虫,在草地上用树枝画下他的画像,故意调侃把他画成六十老叟。

      很快,少年看向我的目光就带上了柔情和羞涩。五年前的一个春夜,我在桃花树下,吻住了少年柔软的唇,他轻轻闭上了眼,睫毛因为紧张而颤抖。

      我捏住他的手,向他赌咒发誓:

      “阿染,我李灿此生,非卿不娶。”

      阿染羞得满面通红,却还像个鹌鹑般愣愣地点了点头,他用力反握住了我的手,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闷声道:“阿染今生今世,都是三殿下的夫,除三殿下之外,阿染永不嫁人。”

      我知,他这番誓言,说的便是大皇女。

      大皇女与阿染是表亲,从小一块长大,依着凤君和王家家主的意思,当然是亲上加亲的好。他们的如意算盘打的极响,只可惜,阿染却不愿意。

      自与我在桃树下定情之后,盛京第一公子便深居简出,闭门谢客,挡掉了所有上门替大皇女做说客的深闺夫郎,只一心在家中临摹书画,等着我迎他过门。

      这便是我的阿染,他爱我至深,绝不可能背叛我。

      但,此事事关夺嫡大计,为了皇太女之位,我已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筹谋了十年,我绝不允许任何微小的变量让我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我朝眼前的翠衣少年郎做了一揖,诚恳地道:

      “漆郎可有何妙计?”

      05

      大殿之上,王漆郎面不改色,笑容栩栩,面对着女帝的威压,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好胆色。

      “启禀陛下,漆郎的父亲便是廉郎君的胞弟,故而漆郎同廉郎君面貌有七分相似。三殿下的小像看起来像廉郎君,实在是误会。”

      王漆郎所言不虚,他容貌昳丽,艳若光华,同年轻时的廉郎君确有七分相似。

      女帝嘴角噙上一抹不明的笑意:“那你如何解释三殿下为何同廉郎君共处一室?”

      王漆郎泰然自若道:“这都是漆郎的错,漆郎自小同廉郎君感情甚笃,听闻廉郎君近日身体不适,便自作主张要三殿下帮漆郎带些祖传的药膏给郎君,未曾想却造成此种误会。”

      “依你所言,三殿下心仪之人既非王家染郎,亦非廉郎君,而是你王家漆郎?”女帝嗤笑道,“李灿,你如何说?”

      我连忙恭敬地作揖:“启禀母皇,儿臣心悦的确实是王家漆郎,更欲明媒正娶王漆郎为正夫。只是碍于同阿染的一段旧情不好开口,如今染郎既已觅得良人,倒是卸下儿臣心中的一块巨石。也终于可将对王漆郎的感情说出口了。”

      我言罢,用余光偷偷打量四周。果见得王染闻言脸色苍白了三分。

      女帝凤眸半眯,颇有兴味地望着我:“你倒不嫌他庶子出身?”

      “漆郎蕙质兰心,智勇双全,得夫如此,更有何求?庶子也好,寒门也罢,儿臣看重的珍贵品质又如何能被门第阻隔?母皇了解儿臣,儿臣做事,向来但凭本心罢了。”

      “好一个但凭本心!”母皇坐在凤椅之上,一只手撑着太阳穴,似在思量着什么,“今日且都散了吧,你们的婚事,容朕再想想。”

      闻言,我们便齐齐恭敬地退出大殿。大皇女同王染并肩从我身侧走过,短暂地驻了一驻:

      “三妹真是好福气,竟时时刻刻有美人相助。”

      我不理会大皇女的挑衅,只专注地盯着王染,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哪怕一丝的异样。只可惜,他却一派波澜不惊。

      罢了,罢了。我惨然一笑,冲他做了一揖:“阿染,往后的日子,多珍重了。”他未言语,同大皇女快步离去。

      王漆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了我:“殿下,擦擦罢。”我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我的眼角竟落下泪来,这番样子被大皇女和王染看到,岂不令他们嘲笑。

      我接过漆郎的手帕,却未用来拭泪,而是小心地将它叠好放在胸口。

      漆郎却笑着握住了我的手,眸子清亮:“殿下不必如此。漆郎怎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子,漆郎知道殿下如今爱重家兄,但漆郎对自己有信心,有朝一日,殿下会发现漆郎才是殿下最值得爱重的男子。”

      好一个率直自信的王漆郎。

      我抚摸他俊秀的脸庞,凝视着他乌黑发亮的眸子,低低摇头:

      “你还是不够自信,才说什么有朝一日。”

      他“啊”了一声,神情疑惑。

      我揉了揉他鬓角的碎发,插一株海棠花在他胸口,踮起脚尖轻咬他的耳垂:“王家漆郎,早已住在阿灿心底了。”

      06

      那日,王漆郎深夜来寻我,为我提供了一条将计就计的妙计。

      我假意收下王染的小像,放在胸口处,故意多次探视廉郎君,卖个破绽给大皇女和王染。他们果然在香炉中下了不易被发现的媚香,好在我提前服下了半颗解药,故而中毒不深,仍能保持清醒。

      王染引女帝来捉奸,却未见到他所期待的画面,定要拿那小像做文章。此时,漆郎再恰如其分地出现,便一举给女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引我说出那番告白的话语。

      如此,他便从一位普通的“庶子”变成了燕回国三殿下的“心上人”,就算是当不得“正夫”之位,至少也是有头有脸、无人敢轻视的“侧夫”。倘若我夺嫡成功,他便能从一个小小庶子一跃成燕回国的“贵君”,甚至是“凤君”。

      好一个王家漆郎,好深的城府心机。

      但我愿助他一臂之力,无他,只因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他亦有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直率与坦诚。

      那日,他深夜来访,向我吐露大皇女与王染的密谋。我曾眯着眼问他,为何要这么做,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以为他会同其他男子一般,红着脸演一出深情话本,说他早已默默爱慕我多时,别无他求,唯愿我能平安喜乐。

      却没曾想,他大胆地直视着我,一双眸子乌黑发亮,全不见小郎君的忸怩姿态。

      “三殿下,漆郎想做你的夫。”

      我眨了眨眼,眸中满是兴味:“你倒是自信?”

      “漆郎自信,是因为漆郎知道,三殿下心中的抱负,殿下与家兄并不合适,普天之下,同殿下胸中志向契合的,唯有漆郎。”

      嚯,这小郎君好大的口气!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审视着他光华昳丽的一张脸,嗤笑着拢住他鬓角的碎发:

      “你是说,你一个庶子,竟比嫡兄王染,更能助力本公主?”

      他的下巴被我捏的通红,却仍然一派神情自若:“若殿下志向仅仅是夺嫡,那漆郎自然没有兄长合适,可殿下心怀江河四海,要的远远不是皇太女之位这么简单。殿下想要的,乃是抑制世家,广开科举,提拔寒门,此事,则非漆郎不行。”

      他见我摩挲着他的下巴深思,继续道:“家兄乃是王崔两大世家联姻的嫡子,三殿下同家兄结合,虽能得世家相助,但却让本就已经权倾朝野、一呼百应的世家更加强大,科举新政的推行无疑会更加困难。但若三殿下同寒门联姻,便等同于和世家翻脸,势单力孤,难以夺得大位。漆郎虽出身王家,但父族却是微末寒族,殿下若选漆郎,一则不会直接得罪世家,二则也可鼓舞寒门士气,让天下寒门女子都知道殿下革除积弊,开源取士的决心。”

      我哈哈大笑着松开他的下巴,再打量他时,凤眸中已带上两分敬重和三分欣赏。

      好一个王家漆郎,虽待字闺中,却有不输于女子的情智才华。不在朝野之上,却能仅凭只言片语的信息,通晓我李灿的政治抱负。

      荧荧烛光下,他雪肤玉貌,美的惊心动魄。

      我暗叹一声,此等奇男子,又生的这般俊美,如何不让人心旌摇曳。

      但我并未被美色冲昏头脑,而是继续试探着问他:“你可知,我心中只有你家兄,就算是娶你过门,你亦未见得过的开心。”

      他却握住我的手,笑意盈盈:“殿下待家兄如此深情,足见得殿下乃是深情厚谊之人。殿下心怀天下百姓,为广开科举不惜得罪满朝世家,乃是当世一等一的英雌。漆郎相信自己的眼光,愿与上天赌这一局。殿下可愿,同染郎共饮此杯?”

      我沉吟了片刻,道了句“且慢”,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来一面兔儿灯送给他。

      王漆郎看见那兔儿灯,面色是压抑不住的惊喜:“这是去年上元节,漆郎喜欢的那面兔儿灯?原来殿下,早就关注到了漆郎。”

      我点点头。去年上元节,我同王染和王家其他几位郎君同游上元节,我将自己做了三天三夜的一面兔儿灯赠予了王染。那日,我便注意到王家漆郎似乎也喜欢那面兔儿灯得紧,一对眸子牢牢地盯着那灯,眨都不愿眨。

      好在,我当日练习做兔儿灯时,还额外做了两三个预备,就放在柜子中。今日刚好赠予漆郎,也算是回报他的拳拳深情。

      漆郎反复摩挲着那面灯,眸光似繁星绚烂。

      烛光摇曳,我同漆郎彻夜共饮,缘定今生。

      07

      转眼入了九月,天气渐凉。宫中的探子来报,母皇对大皇女和我的婚事仍未下定决心。长期驻守边关赤燕之地的崔大将军告假十日,回盛京探望生病的老父,回京第一日,便同母皇在宫中秉烛彻夜长谈。

      第二日清晨,我刚刚挥毫写下一卷书法,便听得门童来报,王家阿染求见。

      我心中一动,王染何故见我?

      王染着一身银白色的斗篷,立于庭院的梧桐树下,宛如瑶池仙子。他面色凝重,向我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

      “三殿下可知,陛下有意让大皇女殿下同崔大将军的独子崔星河结为连理?”

      我怔了一怔。此事非同小可,崔大将军出生于四大世家中的崔家,镇守边关十万将士,可谓权势滔天。偏生她膝下只一位独子唤作崔星河,崔将军爱惨了儿子,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抚育至如今婚嫁的年纪。

      我还道母皇那日没应下大皇女与王染的婚事,可能是怕大皇女搭上了世家,势力过大。却没曾想,母皇原竟是想让大皇女同掌握着兵权的崔家结为连理。

      我心中苦笑,母皇啊母皇,您可真是偏心。大皇女本就出身高贵,若是再加上兵权,我便再无夺嫡胜算可言。

      王染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表情,沉声道:“想来三殿下同阿染一样,并不乐见这桩婚事促成。”

      王染这番话倒是给我提了醒,我虽不乐见大皇女同崔家结为连理,但他王染比我更不乐见。道理很简单,女帝的凤君只能有一人,倘若那崔星河做了大皇女正夫,若是大皇女继位,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凤君,王染同大皇女感情再好,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贵君罢了。

      想来今日,王染不顾前嫌来寻我,便是存了同我联手阻挠这婚事的心思。

      我笑道:“阿染,五年前你我在桃树下定情时,我就发过誓。阿染的任何心愿,我李家阿灿便是万死也绝不推辞。这句誓言,直到今日也作数。我知你想嫁给我大皇姐,你放心,阿灿定然全力助你。”

      王染听得我这番深情的话语,冰冷的容颜也有了一丝动容。

      我同王染商议了一个万全的对策,邀他同饮今年新下的云雾茶,再将他送至街口,深情地看着他的车马逐渐远去,才漠然回身,叫来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暗卫:

      “叫你们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启禀殿下,如您所料,王染公子确有蹊跷。”

      果然。我凤眸微眯,叫他继续说下去。

      那暗卫说,三个多月前,王染曾在府中意外落了水,昏迷了一夜。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竟短暂地失忆了,不住地问身边伺候的小厮,此地是何处,今夕又是何年,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真的穿越了?”。不过,王染只奇怪了一宿,第二日言行举止便恢复了正常,故而王家也没放在心上。

      穿越者?难怪他能置我们五年的感情于不顾,一心攀附大皇女。

      不过,他想兴风作浪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我燕回国,又不是第一次来穿越者。

      我想起什么,嗤笑一声:“这倒有趣,继续给我盯紧了。”

      08

      十月一日,我奉女帝之命,启程前往赤燕之地出任左将军,配合崔大将军清扫屡犯边境的戎狄骑兵。

      之所以能讨得这个领兵的差事,少不了王染同他母亲王大人的游说。那日我答应王染,他若想办法游说母亲,举荐我去赤燕之地做个左将军,我便能想法子阻挠大皇女同崔星河的婚事。

      出城那日,王漆郎前来送我,他一席绿色长袍,在萧瑟的寒风中显得分外动人。

      他为我拢了拢衣领,拜倒在地,沉声道:“殿下此番前去,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务必要阻止大皇女同崔家公子的婚事。京中之事无需挂念,漆郎自会在盛京为殿下筹谋。”

      我扶他起来,同他耳鬓厮磨一番。他低声说着,大皇女听说我要去边关领兵,也筹划着要同母后要兵权。二皇女倒是没什么反应,仍是每日流连青楼乐坊,嚷嚷着燕回国制度压迫男子,要搞什么女男平等。

      “二皇女殿下越是如此发痴,陛下便越是觉得她不堪大用。”漆郎嘲讽一笑,低声道,“依漆郎看来,有资格同三殿下夺嫡的,唯有大皇女一人罢了。”

      他明明是个闺中男儿,对朝局信息的把握竟如此敏锐。

      我刮刮了他的脸颊,轻笑道:“你倒果真是个合格的管家公。”同他调笑嬉闹了一番。

      我没想到的是,王染竟也来送我。他骑在马上,远远地对我道了一声“多谢”,我深情地看着他,却不发一言,纵马离去。

      我知,我这一派深情的模样,定然在他心中掀起了涟漪。

      这涟漪已然种下,我便等着将来有一日,它会掀起滔天巨浪。

      此番已有三千御林军提前出发,我亲率二十精锐日夜兼程,往边关赶去。却未想到,临近目的地的前一夜,我们中了刺客的埋伏,二十精锐为保护我尽数折尽。我身中三箭,拼死逃到一处河流处,我失血过多,栽进了河水中晕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感到浑身被刺的难受,想来是躺在茅草堆上。我尚未完全睁眼,便听得耳边两位男子讲话的声音。

      “小郎君,您已不眨眼地盯着这小娘子一整日啦,这小娘子确实生的俊俏美丽,但我们男人家出门在外,还是要矜持着些好,否则于名节不利啊。”

      “好了书叶,我知道了。若是这位娘子醒了,你可千万不能再胡乱说。我崔家可是名门望族,什么样的俊俏娘子没见过,万万不能让人小觑了去。”

      这位郎君声音宛如泉水般清澈,语气中又有少年郎独有的天真娇憨,我不禁莞尔一笑,睁开双眸,假意戒备地看着他二人。

      “此处是何处?你们又是何人?”

      这是一间破落的茅草屋,我正躺在一堆稻草上。眼前的两位公子,一位立在不远处,做小厮打扮,另一位则一席红衣,坐在我身旁,手中把玩着一根稻草。

      见我陡然睁眼,那红衣郎君吓了一跳,慌忙从稻草堆上跳起来,结巴着道:“你你你……你怎得突然醒来了?”

      我这才发现他容貌极美,红扑扑的脸颊灿若玫瑰,五官深邃,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正惊讶又好奇地打量着我。

      见我没说话,面色防备,他连忙摆摆手,找了块稻草堆坐下,忽闪着大眼睛,冲我努力解释道:“这位娘子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我和书叶在林间打猎,无意中发现你倒在河边,不省人事,便将你背进了附近的茅草屋。”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三只利箭已然不再:“是两位公子帮在下处理了伤口?”

      那叫书叶的小厮正要否认,红衣郎君却得意地点点头:“本公子自小跟随母亲大人四处征战,见过不少血腥场面,这点小小手段还是有的。”

      “郎君!”书叶着急地唤他,那红衣郎君这才自知失言,慌忙捂住了嘴巴。

      我静静打量着红衣郎君,微微一笑:“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那红衣郎君张口便要说话,却突然被书叶拽了拽袖子,慌忙改口道:“我叫崔……我叫小星,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崔家的公子吗?这便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心下了然,嘴角却泛起一个诚挚的微笑:“在下阿灿,多谢两位公子相救。”

      09

      此番我费尽心机让母皇封我为左将军,原是存了两个心思。一则是打几场胜仗,打出我三殿下的威信来。二则是想办法勾引崔家公子崔星河,让他心悦于我,没办法嫁于大皇女。

      相比我的两位姐姐,我一直有一项绝技。

      那就是,我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懂男人心。我知道如何激发男人的感情,如何让他们产生怜爱、心动、小鹿乱撞亦或是百爪挠心的情绪。

      我知道如何对待他们,忽远忽近、若即若离,让他们时刻被大悲大喜的情绪所笼罩,一颗心始终系在我身上,从而在身心上都彻底被我征服。

      当年,我便是如此拿下年方十四岁的王家阿染。今日,化名为“小星”的崔星河,亦不过是我的猎物。

      更何况,我已从崔星河时不时偷瞥我的眼神,和晕红的双颊中,看出了他对我的好感。我要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将他对我的那些好感和想象,再放的更大更猛烈些。

      是以,当崔星河提出要将我暂时藏在他在附近的庄园养伤时,我并未拒绝。而是沉默地看着他兴奋而忙碌的身影,不时用深情而宠溺的眼神看他。

      崔星河为我寻来了军医的药方,耐心地为我煎药。他还动用自己的零花钱,在镇上的裁缝店为我定做了十几件衣裳,像打扮玩偶一样日日打扮我。

      每当我换好一件新衣服出来,他便托着腮看我,一双小鹿眼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阿灿真是太好看了。世间怎会有如此美貌的娘子。”

      我刮刮他的鼻子:“小星也是世间最美貌的小郎君。”

      我的箭伤日渐大好了,平日里便同崔星河一道在林中打些野味。我从小精习六艺,有百步穿杨的本领,我为崔星河活捉野兔,同他在林中燃起篝火,烤不同的野味给他吃。

      “阿灿的野兔,烤的真是太香了!而且竟然还放了辣,小星最爱吃辣了。”他津津有味地啃着兔腿,小鹿眼湿漉漉地看着我。

      我蓦地想起五年前,我也是如此这般为王染烤野兔。王染爱吃辣,从此我无论身处何地,随身携带一罐辣椒,便成为了习惯。

      崔星河吃饱了野味,突然凑将过来,拿手臂轻碰我的胳膊:“阿灿,你能不能为我办一件事!”

      “何事?”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想要你教我捕萤火虫。”

      六年前,那位白衣胜雪的少年郎,也是如此这般,目光灼灼地要我教他捕萤火虫。

      我愣了愣,良久才点点头:“可如今是秋季,没有萤火虫。”

      他绯红着脸颊,凝视着我:“我不管,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明年夏季,一定要教我捕萤火虫。”

      我点了点头,摘了草叶子折了只纸蜻蜓递给他:“没有萤火虫之前,先用这纸蜻蜓代替吧。”

      他解下腰间的荷包,将那纸蜻蜓系在腰间,目光灼灼地将那荷包递给了我:“多谢阿灿的纸蜻蜓,这荷包是我自己绣的,便送给阿灿做回礼吧。”

      我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荷包,假装不经意地触碰他温热的指尖,在他绯红一片的脸色中,将那荷包揣在了胸口。

      10

      这一日,崔星河一整日坐在林间的小溪边,托着腮发呆。我寻至跟前,见他满脸愁容,不复往日的神采飞扬,便轻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响指。

      “哎呦……阿灿!”他吃痛地叫了一声,看到是我,眼眸亮了一瞬,复又归于黯淡。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旁坐下。过了一会儿,他便撇着嘴拉着我的袖子道:“阿灿,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我心中一动:“你说。”

      “如果你母亲要你嫁给……哦不……是娶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会同意吗?”他说完,一双眼睛充满期盼地看着我,似乎希望从我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然而我怔愣了片刻,却仍然选择点了点头。

      “小星,人生在世,除了情爱,还有许多责任。”

      他亮晶晶的眼眸瞬间被失望所笼罩,他就那样盯着我,似乎想要看透我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哄他的。他看着看着,小鹿般的眼睛不知何时湿润了,就像是一只迷途的小鹿,迷惘而无助。

      良久,他起身,氤氲着雾气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倔强地撇了撇嘴:“我不,小星今生,只会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我不喜欢的人,就是死了,我也不嫁。”说罢,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拔腿便要逃离这片小树林,和这个伤了他心的我。

      是时候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对不起,小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惊讶地回眸,疑惑地看着我。

      “我是燕回国的三皇女,李灿。”

      “你是三殿下?”他先是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秀丽的面颊上布满了愁容,口中不住低声喃喃道,“竟是皇女,却为何不是大皇女,而是三皇女。”

      我没有接话,只是扯出一抹苦笑。告诉他盛京之中,夺嫡之争是如何血雨腥风,母皇如何有意让大皇女同赤燕崔氏结亲,而欲让我娶盛京王氏的庶子,大皇女有了掌握着兵权的崔氏相助,未来定不会让我好过,此次我前往赤燕赴任左将军,路上却被刺客刺杀,九死一生,恐怕同大皇女脱不了关系。

      “小星的心意,阿灿如何不知。”我伸手抚摸他鬓角的碎发,认真看着他闪亮的乌眸,苦笑道,“但阿灿如今自身难保,小星若跟着我,未来恐怕要吃许多苦头。”

      他听了我的话,却并不失望。而是托着腮,灼灼看我:“所以阿灿其实是喜欢小星的,对不对?”

      我哑然失笑,唯有含情望着他,点头默认。

      他的星眸突然闪烁耀眼光芒,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在我右颊上骤然落下一吻:“阿灿放心,大皇女殿下绝不会同赤燕崔氏结亲。”还不待我反应过来,他已仓皇逃出了数十米,隔着郁郁葱葱的树木,浅笑盈盈地冲我挥手,灵动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视野尽头。

      11

      十一月一日,我的身影出现在了赤燕之地的军营。军中诸将领看到我竟然完好活着,都颇感惊讶,最为惊讶的便是居中坐在上位的崔将军,她一双寒眸牢牢锁定我,似乎要将我看出个花来。

      第二日,我便按照她的要求,领了三千士卒出塞,准备给塞外的戎狄骑兵迎头痛击。

      边关军情紧急,好在我自小精研六艺,最爱研习排兵布阵之法,戎狄数次来犯,都被我一一化解。再加上我通晓人性,治军颇严明,又有一千御林军的老部下支持,很快,我便在军中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转眼之间,冬去春来。

      王漆郎时不时写信给我,问候我在边关的情况。漆郎信中说到,我如今在军中屡立奇功,已经引起了大皇女的焦躁,要我凡事务必小心,勿要中了小人圈套。信中还说到,那崔家小郎君不知何故,在家中以绝食相逼,宁死也不愿嫁给大皇女,女帝见这种情况,深恐逼死了崔小郎,也不再提为大皇女指婚之事。

      我读罢,将信纸丢进军帐中央的火盆,嘴角勾起了然的微笑。

      这一日,我正在军帐中沙盘推演,思考着如何痛击戎狄骑兵。突然听得帐外一片骚动,只听得一个男子清亮的声音道:

      “让我进去!你们都不过是我母亲崔将军的手下,如今竟敢拦我崔小郎不成?”

      我心中一动,伸手拨开营帐,只见帐外立着个俏公子,他一席红色斗篷,在料峭春寒中显得分外动人。我走近他,这才发现他头发有些散乱,鼻子上也有灰尘。从赤燕之地到塞外有好几十里,路上到处都有野狼,他一个人千里迢迢的过来,定然受了好多委屈。

      小星见了我,一双眸子蓦地亮了起来:“阿灿!”

      我喝退左右,握着小星冰凉的手,带他进帐中,把他摁坐在火盆边取暖,用双手不停摩挲他冻得通红的双耳。

      “阿灿,你没想到吧!我便是崔将军的独子,崔星河!”他一双鹿眼闪烁着得意的神采,“我说我不嫁给大皇女!我就不嫁!”

      我失笑地看他一眼,却没说话,只是轻手抚摸上了他的额头,在那里的发丝缝中,鼓着个小包。王漆郎曾来信说,崔家公子以死明志,曾以头撞柱。想来,这便是崔星河那次反抗留下的印迹。

      “还痛吗?”我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小包,不知怎的,那凹凸不平的触感,竟让我的心情,也凹凸不平起来。

      他傻笑着握住我的手:“才不痛呢,我才不要真的死,我那只是吓吓我娘亲。要是真死了,可就再也见不到阿灿了,白白把阿灿让给其他的小郎君!我崔小郎绝不做这等赔本的买卖!”

      这小傻瓜,已经在做赔本买卖了,就快连自己也赔上了,却还不知道。

      我看着他欢喜的笑靥,心中突然涌起莫名的情绪。

      那一夜,崔星河嚷嚷着不回去,说他好容易才跋涉到这里,说什么也要多待一天,和他的阿灿多说说话。

      我命人再抬来一副床到帐中,打开帐篷的天窗,欲同小星欣赏塞外深夜的漫天星河。

      小星前半夜倒还老实,后半夜就爬上了我的床,口中不停道“好冷好冷”,一双手便钻进了我的衣襟。

      我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吻住他柔软的唇瓣。深夜的塞外军营,鸦雀无声,只能听得我与他的喘气与呼吸。

      我也是个正常的成年女子,更何况有如此美人在怀。我也不是不知,今夜若果真同崔星河翻云覆雨,他同大皇女的婚事便彻底做不得了,嫁于我,便是他唯一的结果。

      小星千里迢迢从赤燕到塞外寻我,何尝不是存了这种心思,他想同我生米煮成熟饭,彻底堵住他母亲崔大将军的那颗心思。

      可事到临头,我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双手覆住了他因期待而颤动的睫毛。

      “小星,你等我,我会用九台大轿,明媒正娶你过门。”

      他睁开双眼,眸子里有迷惘,有害羞,还有些许兴奋,最终却红着脸点点头。

      星光之下,他扬着脸,疑惑地问我:“阿灿,为何我娘亲总说,你同她势同水火,若是你得了势,早晚会将她……将她挫骨扬灰呢?”

      我失笑地握住他的手:“崔大将军竟如此看阿灿吗?小星难道还不知,阿灿是怎样的人吗?”点点繁星之下,他的面孔显得那样纯洁无暇。

      我不由自主地跟他说了好多好多,我同他说了我的理想抱负,告诉他如今世家势力过大,阻塞了底层老百姓的上升通道,世家贵族贪腐横行,生活奢靡,底层百姓民不聊生。我李灿的理想,便是推行科举,提拔寒门,给底层百姓一个生活的盼头,也真正提拔些能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

      小星听得似懂非懂,一双眸子看着我,宛如寒夜中的星火:“小星明白,阿灿是为了国家,是为了黎民百姓。阿灿放手去做吧,小星永远都会在你身后支持你。”

      星空下,我在他额头印下一吻,合衣相拥而眠。

      那个晚上,崔星河还不知,他要为他扑火般热烈的爱情,付出怎样的代价。

      12

      春末夏初,我亲率五万大军深入敌营,剿灭了戎狄一只强力的部族,彻底平息了困扰我赤燕之地十年之久的戎狄骑兵骚扰边境之乱。

      圣旨传来,我由左将军升任赤燕大将军,继续驻守赤燕。而崔将军则带领数千将士班师回京,之后统领盛京的御林军。崔星河也同崔将军一道,前往盛京定居。

      这一日,我正在将军府中练习剑术。突然收到两则羽毛信,其中一则是王漆郎写的,告诉我京中似有动静,让我小心防备。另一则只有短短两个字“速归”。

      看来时候已到。

      我将长剑收入剑鞘,叫人牵来早已备好的马,正准备火速回京,就听得门童来报,有两位公子来访。

      我大步穿过长满梧桐树的长廊,远远便看到崔星河和书叶,衣衫褴褛地立在庭院之中,瑟缩地捧着两个包袱。

      “小星!”我快步过去,这才发现他脸上脖子上全都是细细麻麻的伤痕,我喝退周围的人,轻手解开他的外衫,发现他背上胸口,全是密密麻麻的鞭痕。

      陡然间,我心中升腾出滔天的怒意:“这是怎么回事?”

      书叶猛地跪下:“启禀三殿下,这些伤是崔将军打的……将军不准许小郎君出来找您,我们是偷偷逃出来的……”

      崔将军向来宠爱独子,此番怎会如此!

      崔星河却摆摆手:“书叶你莫要胡说,一点小伤不碍事。”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臂,焦急道,“我娘她同大皇女……陛下有危险!还请殿下速速回京!”

      原来,崔将军同大皇女谋划三个月后宫变夺嫡,逼迫陛下提前退位。崔星河无意中听得他们的计划,欲写信告诉我,却被崔将军发现,遭受了好一顿毒打。此番,崔星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盛京一路逃到赤燕,躲过了数次追兵的追捕。

      崔将军找不到崔星河,一定会担心我知道了此事,会率兵提前回京,阻碍他们的行动。因此他同大皇女恐怕会一不做二不休,将宫变的时间提前。

      我叫来下人,让他们好生在府中伺候着崔小郎,嘱咐书叶好好替我照顾崔星河。临行之时,我将一只纸蜻蜓放在小星手中,告诉他,等我回来,便教他捕萤火虫。随后,我便在他担忧的目光中,带着三十精锐,往盛京赶去。

      盛京城中,金銮殿上。

      女帝端坐在凤椅之上,身前立着持剑的二皇女和白衣胜雪的王染。大殿之上,到处是吓得瑟瑟发抖的宫人。大殿之外,灯火通明,刀枪剑戟的撞击声不绝如缕。

      轰然之间,殿门被打开。大皇女身着黑色战甲,身侧则跟着手持长枪的崔将军。

      “母皇,你输了。”大皇女沉声道。

      女帝脸色未变,仍是一派如常。挡在她身前的王染却冷声喝道:“大皇女,你今日犯上作乱,难道是要弑君不成?”

      大皇女冷笑一声:“君?何为君?今日之后,我便是这燕回国的国君!”

      崔将军道:“陛下,如今皇宫内外,皆已在大殿下控制中,您年岁已高,不如尽早退位、颐养天年如何?”

      “狗东西!乱臣贼子也敢在此胡言乱语!”二皇女怒喝一声,飞身而下,与崔将军长枪飞剑缠斗起来。

      殿上又是一派刀光剑影,王染持一把飞刀,挡在女帝身前,他那飞刀稳准狠地射杀进犯之徒,很快,一席如雪的白衣就被浸染成鲜红色。

      突然之间,殿外有火花的声响响起,一朵烟花绽放在夜空之中,众人被这异响惊动,皆抬头看那璀璨烟花。女帝嘴角扯出一个冰凉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殿门的方向。

      我手持染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大殿。

      “儿臣救驾来迟!请母皇责罚!”

      女帝高坐在凤椅上,微微颔首。下一秒,我便在大皇女和崔将军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长剑飞舞,斩落了崔将军的头颅。

      13

      去年秋天,我领命前去赤燕之地任左将军之前,曾被母皇叫去彻夜长谈。

      “阿灿。”她道,“你可知,朕为何要让你做这个左将军?”

      我摇头。

      “大皇女联合世家,把持朝政,威胁我李家的江山社稷。你以为,朕果真不知?”她冷哼一声,“但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要收拾他们,须得师出有名。”

      如何师出有名?

      母皇先是假意将崔公子许给大皇女,放松崔家和大皇女的警惕,离间崔家同王家的关系,并巧妙地将我安插到赤燕之地做个左将军,统领兵权,我自小颇有军事才干,待我在边关做出成绩,大皇女在盛京必然心焦,此时再调崔将军回朝,他们便有很大概率逼宫谋反。

      我同母皇早就做好了准备,里应外合。我先假装不知,待到大皇女同崔将军坐实了叛逆之举,再赶往盛京,伙同早已暗中准备好了的将士,将他们一举拿下。如此一来,便可轻易收拾崔家。

      却没想到,王家倒是聪明的,在关键时刻并未站大皇女一党,嫡子王染更是有勇有谋,护驾有功,从而在这番血腥的政变中保护了自己的家族。

      七月初二,我奉女帝之命,在城门口监斩崔氏余孽。

      女帝口谕:崔将军尸身挫骨扬灰,崔氏夷三族,盛京王氏护驾有功,故而王家中的崔氏血脉,可以免罪;而崔家中的王氏血脉,则免除死罪,没入教坊司。

      崔星河的父亲虽然早逝,但也是王家儿郎,崔星河也算是半个王家人。我不愿见到天真烂漫的小星没入奴籍,便四处打点关系,把小星送到盛京王氏中去,从此世间再没有崔星河,有的只是王星河。

      经此变故,我亦不敢再面对他,面对他那双灼灼如小鹿的眼睛。只是暗中派人看着小星,莫要让他在王家受人欺负。

      监斩那日,我高坐在看台之上。亲眼看着刑场之上,乌泱泱跪着的崔家众人。崔将军的头颅和尸体分开高悬在半空中,午时三刻,便会受五马分尸之刑。

      烈日当头,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不知为何,我却感觉心中空落落的。

      我朝台下看去,一眼便望到围观的看客之中,王家的三位儿郎。王染不苟言笑,云淡风轻。王漆面色如常,事不关己。

      还有崔星河,他没有穿最爱的红色,而是着一身孝服,站在汹涌的人群中,眼神空洞,神情迷惘,面色苍白如纸屑。

      我抬手,叫来官兵,让他们将王家的公子们都请离刑场。刑场污秽之地,莫要污了贵人们的眼。

      14

      崔氏灭族,大皇女被贬为庶人,圈禁府中。王染失去了攀高枝的希望,竟又开始对我嘘寒问暖,隔三差五便往我府中送些荷包、香料等小玩意。

      我暗自好笑,我一个女人家,要这些荷包香料作甚?我想起二皇女姐姐日日出入青楼乐坊,倒是有一群公子知己,最爱这些小玩意,便打法了下人,将王染送来的荷包、香料,统统送去给二皇女姐姐的知己们。

      过了半年,便听得宫中有消息传来,说二皇女殿下不知怎的得了癔症,日日在府中发疯,病情之严重,连御医都束手无策。

      我听罢微微一笑,嘱咐下人请王家嫡公子王染过府一叙。

      王染来的时候,雪落梅树梢,他立在梅树下,着一身银白色袄子,羽化登仙,一如八年前初见。

      我沏一壶热茶,冲他微笑:“阿染,你来了。”

      他嘴角却扯出一个冷笑:“三殿下不是早就知道,我并非王家阿染吗?”

      我将热茶添进他杯中,笑着看他:“该如何称呼呢?这位穿越者朋友?”

      他冷哼一声:“免贵姓秦。”

      “秦公子。你可知,你并非我燕回国的第一位穿越者,你想推翻女帝,构建女男平等的世界,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有人搞过了,只可惜,他最终还是棋差一招,死在了陛下手上。”

      秦公子冷笑道:“你果然很聪明,我费心隐藏的目标,竟然都被你发觉了。倒是我小觑了你。还以为你不过是个寻常女子罢了。”

      “哪里哪里,秦公子谋略非常,是阿灿差点着了公子的道呢。”我浅浅一笑。

      “公子自打穿越过来,瞄准的目标便是我那同情男子处境的二皇女姐姐,一心想帮助二皇女夺得帝位,好实现你那女男平等的理想。秦公子先伙同大皇女设计害我,诬陷我同廉郎君有染,一计不成后,又假意骗我去赤燕做左将军,暗中派人在路上谋害我,我若非福大命大,得崔小郎君相救,早就已经命丧黄泉。另一边,秦公子不断教唆大皇女殿下和崔将军宫变逼宫,自己却提早伙同二皇女殿下向女帝通风报信,博取女帝的信任和护驾之功。”

      秦公子听着我一字一句的分析,脸色越来越僵。我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继续道:

      “只可惜,秦公子一番费心筹谋,却为阿灿做了嫁衣。公子不甘心,便找来了能使人心智失常的冷门毒药惑心散配方,将其主要成分分开,放进各种荷包、香料中赠予阿灿,假意要与阿灿重修旧好,实际却想着夺了阿灿的神智,好让二皇女殿下上位呢。只可惜,阿灿不喜欢这等男儿家喜欢的东西,便都送给了二殿下的诸位知己们,想来,二殿下与诸位知己日日缱绻,不知不觉中便中了惑心散之毒,心神涣散。公子此番,真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公子听罢,突然神色激动,从袖中拔出一飞刀向我刺来。我早有准备,在他手臂上略一使力,那飞刀便落在了地上。我唤来侍卫,将秦公子的双手绑在椅子上,继续微笑着饮茶:

      “要阿灿说,公子弃阿灿而选二皇女,实非聪明人之举。二皇女虽口口声声怜爱男子处境,可她又真切地做了什么事改善男子境遇?不过是日日流连青楼乐坊,同公子郎君们混至一处罢了。口口声声怜爱男子,不过是为自己的不堪大用找借口,博取男子的感情和关注罢了。若她当真尊重男子,提倡平等,为何终日钻在胭脂堆中,尽和不同男子缱绻调笑?”

      秦公子冷笑道:“二皇女是个性软弱,不堪大用,可三皇女你就是好相与的吗?你为了上位夺嫡,践踏利用了多少男人心,你道我当真不知吗?你不要忘了,我是一个来自男尊女卑社会的男人,上位者是如何装模作样,假惺惺地操控利用弱者,我同你一样清楚!”

      “哦?”

      “杀了你,不仅仅是为了我的理想!也是为给王染报仇!”

      我怔了一怔,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他似疯魔般狂笑道:“你可知,我之所以穿越过来,是因为王染在府中落了水。但你又可知,王染当日因何落水?我告诉你,当日王染,便是被王漆郎推入水中!而王漆郎又何故推王染落水,你会不知?”

      我默然。

      我知,我一直知。

      八年前,我盯上的猎物,从来不是王家阿染一人。王家漆郎虽是庶子,但艳冠盛京,智计卓绝,有野心又勇气,父族又出自寒门,若是能将他收入我囊中,我的夺嫡大计便多了一道保险。

      故而,明面上,我热烈追求王家嫡子,陪他赏花灯、逛庙会,捉蝴蝶,捕萤火虫,可这些活动,有一大半,都带上了王漆郎同行。我给王家阿染送他最爱的流光锦缎,便给王家的其他公子也礼貌性地送上丝绸,可独独给王漆郎的丝绸上,印着他最爱的兔儿。

      诗词大会上,我明面上夸王染才情惊艳,却暗地里将王漆郎的诗句装裱,挂在府中的凉亭内。我长年累月似是而非地撩拨王漆郎,终是将他心中那团,想同嫡子王染争高低的火勾了出来。

      但我却没想到,这团烈焰的确让漆郎扑向了我,但他嫉妒的烈焰,最终却烧死了无辜的王家阿染。

      我轻轻地闭上了眼,半晌才复又睁开,冷冽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来人,王染谋害二皇女殿下,罪行确凿,将王公子收押了,送至陛下那里,听陛下发落。”

      15

      这是一个萧瑟肃杀的春节。盛京王氏谋害二皇女殿下,证据确凿,女帝下令,全家收监,待秋后满门抄斩。

      我向女帝上了一十八道折子,在金銮殿上以命相求,求女帝宽恕王家庶子漆郎,恩准我同漆郎的婚事。

      这件轶事很快传遍了盛京的街头巷尾,无数百姓感念我对区区一位落魄庶子的拳拳深情,我的深情厚谊更是感动了无数寒门学子,一时之间,我在盛京深孚众望。

      女帝最终还是恩准了我的请求,王漆郎改从父姓,更名廉漆郎。

      四月初三,我八抬大轿,迎娶廉漆郎为正夫。

      这个夏天,燕回国迎来了十数年难遇的酷暑,女帝的身体到底未能撑得过这个夏天,于七月十九撒手人寰。

      七月二十,我正式继位,成为燕回国新一任的女帝,廉漆郎也被册封为新一任的凤君。那一日,我同廉漆郎身着华服,携手穿过长长的长廊,气势恢宏的广场,走进金碧辉煌的庙宇殿堂。

      耳侧呼啸过夏日的暖风,我蓦地想起母皇还在世时,与我的一夜长谈。

      “阿灿,你可知,为何朕的三个女儿中,朕最中意你吗?”

      “儿臣不知。”

      “大皇女有勇无谋,勾结世家,迟早会送掉我李氏江山。二皇女心性软弱,不堪大用,嚷得什么女男平等,全是孩子过家家的无稽之谈,她怎知,当一个帝王,面临的是何等龙潭虎穴!她的那种孩子气,会送了她的命!更会送了祖宗的江山社稷。只有你,阿灿,唯有你,最像朕。”

      我抬头,迷茫地看她。

      “阿灿,好孩子。朕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但是阿灿,你要知道,帝王无情,便是对天下有情。你知道朕当年,心中有多爱朕的第一任凤君,朕甚至不介意他是个来路不明的穿越者。可他却图谋着要搞女男平等,送掉朕的江山社稷!朕就是再爱他,朕也首先是一个帝王,所以是朕亲手一杯鸩酒送他上路的……”

      我站在金灿灿的高塔上,耳畔的风呼啸而过,仿佛是母皇在我耳边喃喃低语:“阿灿……阿灿……要记住,你首先是一个帝王。”

      我李灿,今日起,便是这燕回国的帝王了。

      继位大典结束,我立刻下令,将崔星河从大狱中接出来,我如今是这燕回国的王了,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小星,同王家人一道,被秋后问斩。

      岂料宫人颤着声音回话道:“启禀陛下,崔小郎……崔小郎不见了……”

      什么?我愤怒地摔碎了桌上的青花瓷茶杯:“是何人所为?”

      “是臣侍所为。”漆郎身着凤冠霞帔,美的不可方物。他面色平静,朝着我盈盈下拜,“参见陛下。是臣侍自作主张,私放了崔小郎。”

      我怒道:“为何?”

      “陛下也知道,崔小郎心性天真烂漫,不适合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生活。陛下,鸟儿与鸟儿不同,有些鸟儿,生来便能在笼中如鱼得水,它们最擅长察言观色,讨主人欢心。但有些鸟儿,生来便是要天高地阔,四处遨游,才能活的开心,活的快乐。”

      他跪在地上,神色是那样的平静自若。

      我默然良久,突然笑了,伸出双手扶起了我的凤君。

      罢了罢了,为了我如今的帝位,我已伤害了太多本能自由快乐的鸟儿。如今,只愿崔星河下半生,天高地阔,自由自在。

      只可惜,我终究是食言了,没能九抬大轿娶他,也没能教他捕萤火虫。

      16 尾声

      灿帝二十五年,世家废,科举兴,四海升平,举国一片欣欣向荣。

      这二十五年间,对内,我合纵连横,同漆郎珠联璧合,前朝□□发力,兴立科举,利用扶持新势力,斗倒旧门阀,逐个收拾平定四大世家。

      对外,为一举平定边疆强大的戎狄部落,我一边将自己的三个儿子送去和亲,麻痹敌人;一边休养生息,富国强兵,而后选取适当时机,御驾亲征,率领四十万大军,一举荡平戎狄,为我燕回国拓土开疆。

      现如今,我五十岁了,励精图治了大半的人生岁月,同世家斗,同贪腐斗,同外族斗,同四海斗,终于斗出了个四海清平的盛世。

      现如今老啦,身体已大不如前,就想着把国事交给皇太女,自己四处走走,清静清静。

      皇太女是我和贵君的女儿,未来将继承大统。

      而凤君,则在五年前,被我一杯鸩酒赐死了。

      漆郎一生,都是那么的艳光四射,美丽动人。但他上了年纪,开始忧心自己膝下无女,竟想要扶持自己父亲廉家的势力,干预把持朝政。

      为了皇太女能平稳继承皇位,漆郎必不可留。

      我送他上路的那天,虽是春日,盛京却下起了鹅毛大雪,他穿着一袭碧绿的袄子,一如当年初见。他微笑着,举起那杯鸩酒:“阿灿,再见了。不对,愿来生,再也不见。”

      我闭上眼睛,想起过去的那些岁月,喉头滚动,半晌才道:“漆郎,是我误了你。”

      他却含笑望着我:“陛下不必自责,是漆郎自误罢了。还记得三十年前的那个仲夏夜,漆郎同阿灿说的话吗?漆郎此生愿与上天赌这一局,既愿赌,便服输。”言罢,他端起酒杯,决然地将那鸩酒一饮而尽。

      我至今仍记得漆郎饮下毒酒的那一日,那一日雪一定是下得好大,否则怎会连我的眼眶都打湿了。

      我带着两三个随从,骑马离开盛京。一路上看着周遭的风景人烟,如今世家已废,外敌已除,老百姓也过上了休养生息的太平日子。我穿过人潮熙攘、不胜繁华的大都市,也行至沃野清泉,白杨河堤的郊外田野。

      我置身在一场场热闹嘈杂的节日之中,看着百姓们拖夫带女,共赏华灯的如花笑靥。不时想起阿染、漆郎和小星,若是他们还在世,若是他们有孩子,孩子应该也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如此想着,我便觉得人群中四处都是阿染、漆郎和小星的身影。

      我从冬走到春,又从春走到夏,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赤燕之地。

      如今正是盛夏季节,林中溪流边到处都是飞舞的萤火虫,在夜空中分外梦幻。我喝退了随从,下了马,朝那片萤火虫走去。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位红衣男子和两位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郎君,他们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捉着萤火虫。

      只听一位小郎君拍手笑道:“爹爹!爹爹好厉害!又捉到了!”

      那红衣郎君捏了捏小郎君的脸,得意道:“你们俩好好看着!听爹的,萤火虫一定要自己会捉,以后才不至于上了哪位娘子的当,白白被人家骗去当夫君。”

      他的声音,如清泉般清冽,将我从昏昏沉沉的麻木状态中唤醒。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两位小郎君跑去别处玩了,才小心地从大树后走出,试探着朝萤火虫中的红衣郎君走去。

      “小星?”我颤声道。

      “阿灿!”他猛然站起,眼神中有光华闪过,“是你吗!阿灿!”我正欲应他,却见他摇了摇头,“真是的,又出现幻觉了。阿灿好端端地在金銮殿上坐着,来这里做什么。”

      他起身,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我,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你是何人?”

      我苦笑。二十多年未见,小星还是如当年那般美丽,而我却被繁重的国事折磨成了老太婆,如今,竟被崔星河见面不识了。

      我灵机一动,朝他做了一揖:“崔公子,我是陛下的侍卫,陛下如今年事已高,差人四处寻您,想同您说说话呢。”

      他“哦”了一声,摆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你千万别跟陛下说你见过我。盛京可太无聊了,我崔小郎今生今世都不想再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又道:“陛下一直想问您一句,您可恨他吗?”

      “这倒是个好问题。”崔小郎半坐在地上,捉了根芦苇,边逗弄边思考着,过了半晌才道,“陛下杀了我的亲人,我是该恨他,但我也知道,他这也是为了天下寒门能有出头之日。所以,我既恨他,又敬他。不过,他们那样的人,不是谁都能做的,我母亲曾经说,靠近权力,便意味着成为权力在人世间的通道,从而彻底丢失掉自己,我崔星河没有什么大的追求,只不过是想做自己,自在一生罢了。”

      “可您不是爱陛下吗?”

      崔小郎像看傻子一样睨了我一眼:“是啊,但如果连自己都失去了,又怎能去爱别人呢?”

      我哑然失笑,我自以为了解崔小郎,却没想到到头来最了解他的人,竟是那日放他离开的王漆郎。

      我又同他聊了几句,崔小郎一双鹿眼星光闪烁:“喂,这位侍卫大人,我看你年纪不大,形貌却如此苍老,定是工作太过辛苦了,您往后定要注意身体,否则,您家中的夫君说不准就跟其他娘子跑了!”

      他目光灼灼,说的十分认真。我失笑地点点头。

      “爹爹!爹爹!我们摘到木兰花啦!可以回去送给娘亲啦!”

      我还欲说什么,却见方才跑走的两位小郎君正捧着两束鲜花,蹦蹦跳跳地往崔小郎处跑来。崔小郎听得,眸光一亮,顾不得同我道别,便匆匆往两位小郎君处去了:

      “真的!你娘亲最爱木兰花了,她看到不知有多高兴!”

      我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下,远远地看着红衣郎君轻柔地摩挲着两束鲜花,月光下,他的神情是那般的温柔和眷恋,仿佛始终被世上最深刻的幸福所包裹。

      “爹爹,我们回家吧,娘亲该等着急了。”

      红衣郎君点点头,他俯下身子,一手牵起一位小郎君,朝着树林外光亮的地方走去。

      他的背影笼罩在月光之下,如梦境般遥远。

      我怔怔地愣在原地。

      走至这片树林尽头时,他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蓦地回首,对我一笑。

      复又消失在,这个蝉鸣蛙叫的仲夏夜中。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灿若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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