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当时》玄旻

1、正文 关文挣扎着

　　关文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秋高气爽，他却平白出了一身冷汗。汗水淅淅沥沥挂上眉睫，染得眼前模煳一片，他却顾不上擦，只四下伧惶地寻找着什么。

　　一派光怪陆离中，他陡然对上了一双眼。

　　月色入户，照得半室明亮。夜深人静里，他的妻子就那样一个人端坐在梳妆台前，面上不悲不喜。见关文望过来，她也不上前，就淡淡地看着，彷彿床上喘不过气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只是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又想他了？”

　　关文听到妻子平静地问。她身后的妆镜映出自己月光下惨白的脸，纵横沟壑，每一道都诉说着年华老去。
　　没有回应，妻子也不在意，似乎刚才问的不是问题，而是终于宣诸于口的答案。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只自顾自地说：
　　“我以为你答应同我结婚，心里肯定已经放下他了。”
　　“你还是忘不了他。”

　　关文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仅仅转过头，看着这个与他相伴近二十年的女人。母亲那么传统的人，会相中她做儿媳，看的就是她温婉持家的性格。他们也曾家庭美满，如胶似漆，犹记自己抱着刚出世的孩子，心中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他一度觉得，这样就挺好。

　　妻子还在絮絮说着。明晃晃的月光将她温柔的脸庞照得稜角分明，剪水秋瞳映着白光，彷彿有寒芒逼人。
　　“孩子这么大了，他马上就高考。”
　　“秦越要死要活，你对他念念不忘。他躺了十年，醒来也不见你一次面，我呢？”
　　“我陪了你二十年，小心翼翼，无怨无悔，你可曾爱过我？”
　　“我知道你恨你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娘俩？”

　　“我不恨她，”关文终于开口，“我也真心实意地爱过你。”
　　母亲年前走了，思虑过重，积鬱成疾。恨吗？说不了爱恨。父母对他来说，是血浓于水的养育和关爱，也是喘不过气的期待与责任。
　　秦越昏迷不醒，他终于没了坚持。为了这份关爱和期待，他选择了离开，学着去适应这份婚姻、这个家庭、这种生活，学着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适应得很好，他也曾很幸福。
　　母亲一朝西去，他终于不用再回应这份期待，余下的日子却骤然没了生趣。他如今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份期待，而自己的真心却早在当初就零落成泥，空留怀念。

　　“只是，”他听见自己开口。一字一句，彷若千钧，他却终于解脱。
　　“也许当时，我不该试着去爱你。”
　　妻子愣在原地。她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表象，泣不成声：“也许当时，我就不该和你在一起……”

　　关文却没心思再听。他心力交瘁，疲惫地闭上眼睛。前尘旧梦自往事中袭来，老旧的房门、摇篮裡的婴儿，忽又变成新婚红豔的门楣。但更多的，一直是一双清亮的眼。
　　也许当时……

　　他忽地从旧梦中被拍醒，眼前的少年笑得灿烂，陌生又熟悉。
　　“关大哥，你又睡着啦，说好考前要陪我呢！”
　　“快点，晚了那家店就没啦！”见他不动，少年于是费力拉他起来，推着向前走。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蓝白的校服，和远处同样一碧如洗的、蔚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