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逃出疯人院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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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了熟悉的混沌与乱流之中。
执法机器人仍在轨道上匀速前行，没有关心身后的罪犯是否相随。
毕竟，在设定的程序中，它并不需要处理理应被时间洪流冲得散灭的罪犯。
在一粒尘埃接近它的时候，执法机器人瞬间如同被某种巨物挤压般变形溃散，扭曲不知所踪。
微小的尘埃闪闪发光。
汇聚在一起，波荡着激起涟漪。
祂们在啸叫着。
“快，给我，给我——”
“哦，美味的乖孩子——”
“路诀生，路诀生——”
祂们饕餮一般地虎扑而上，紧贴在路诀生的身周，贪婪地吮吸着路诀生的皮肉与血骨。祂们
无数的记忆被拼接在路诀生的记忆中又转瞬撕碎，他在一次次的溃散中重新汇成人形。
石块在路诀生胸口闪烁着微弱的光，随着一次次的碎裂与重生融入血骨。
他线条流畅的肌肉随着疼痛在痉挛，像一头美丽的野兽匍匐在神灵脚下。
祂们嗜足地四散开来，悬浮在这片混沌之中，随着乱流飘荡。无数个感官汇交于祂们最满意的孩子。
混乱的絮语在耳边奏响。
“去吧，乖孩子，我们等待着下一次盛宴。”
每一个细胞，每一片灵魂都在疯狂地叫嚣着疼痛，却在瞬间撕裂开来，泯灭在混乱与无序之中。
即使不知适应了多少次，还是很痛啊。
路诀生在身体被撕裂粉碎的痛苦中睁开双眼。
他维持着拉琴的姿势，像是仍旧闭着眼沉浸在音乐之中，意识却脱离了躯体，冷眼旁观着门外癫狂倾慕的众人，闻到了泛着甜香的灵魂。
真诚的，无瑕的，干净的灵魂。
《杰奎琳之泪》。
突如其来又消失无踪的弦音，流畅带有哽咽的琴声，黯色的乐音翩然远逝。
他骤然把手里的琴砸向房门。
“滚！”
门外是始终如一的静谧。没有任何声响。大提琴和房门沉闷的撞击声传得很远，却没有回音。那疯癫的人群如同是默剧里的演员，无声又贪婪地窥视着他。
这目光令人作呕。
这迷恋的，似舔舐全身一般的目光真是令人作呕。
路诀生疯狂地砸着手旁边一切可以举起的东西，喘着粗气咆哮，嘶吼，却依旧无法让人产生厌恶的情绪。
人们只会赞美着他的野性，心中暗自升腾出阴暗的渴望。
全副武装的护士有条不紊地进入房间，按住路诀生，给他打了一针强效镇静剂。
镇静剂生效极快，路诀生垂着头，注视着脚上精巧的镣铐把自己束缚在铁床周围一平米的区域。
混乱的思绪在脑中撕扯。
被神灵吞噬、融合的记忆在嘈杂地奏响。
镇静剂仿佛良药，安抚着因疼痛而混乱的大脑。
路诀生闭上眼，规则与秩序在入侵的巨大能量之下开始溃散。
“逃出这所疯人院。”
“逃出去——”
“逃出去——”
混乱的，没有来源的絮语在脑内不断奏响。
纯白一片的房间里，只有大提琴的尸骸躺在门下。
门上刻着小小的数字。
312。
路诀生微转了下头，望向灯光之下隐蔽的摄像头。
露出一个微笑。
每次被撕裂的灵魂总有部分被乱流冲刷殆尽，被那群自称神灵的光点吞噬。持续不断的疼痛在长久的忍受下已经变得微不足道，像是呼吸或者心跳一般，只是存在于生存的每一秒。
他按下了床头铃。
“可以再给我一把大提琴吗？”
这个请求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甘戈注视着监控之后的病人。
他墨色的瞳仁反射着监控的蓝光，操控着视角。
这么才华横溢的大提琴家，灵魂却永无宁日——永恒地，永恒地被破碎的思绪与无端的亢奋所禁锢。
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晦涩的案例了。
他的目光下移，盯住了档案左下角的小字。
危险等级：B。
甘戈手指抚上屏幕里端坐的路诀生，思考片刻，打开了传声器。
“院长，把这个病人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把他关照得——非常舒心。”
这里不像是疯人院，更像一个监禁所——或者研究所。
时间似乎是凝滞的。没有放风，没有娱乐。
只有护士沉默地送来三餐，注射药物又沉默地离去，提醒着路诀生，又过去了一天。
不过今天，多了一个陌生的医师。
年轻的女护士似乎因为他的到来格外兴奋，第三次扎针才找准了血管。
路诀生背对着灯光坐在病床上，冰凉的药物沿着血管一路上行，带来指尖微微酥麻的触觉。
护士收拾好针剂，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房中的另一个人却久久未动。
路诀生抬起头看去。
穿着白袍的医师伸出手来，直视着路诀生的眼睛。
“你好，我是甘戈。”
相握的手掌一触即分。
他拖出身后的琴盒：“你的大提琴到了。”
甘戈坐在监控室里，听着连绵不绝的琴声。
Emanuel.
The Dying Swan.
他们都困在悲怆与绝望的情绪之中动弹不得。
愿意给路诀生送药的护工渐渐少了。当甘戈问起的时候，她们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神情。
迷恋与抗拒，在清醒的边缘徘徊。
她们说，他是一切罪恶与美的深渊，凝视得太久，会疯的。
他的笑是真的，他的痛苦也是真的。当灰蓝似雾霭的眼睛透露出惊涛骇浪的癫狂与无助，没有人能做到坐视不理。琴音凝成了枷锁，而他们都困在这溃烂羊脂般的绝望中动弹不得。
甘戈最近对312房间的病人有着过于浓厚的兴趣。这个病人有一种“混乱、无序”的影响，让所有感知到他的人们变得痴迷而狂乱。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远远地注视着路诀生的背影。
琴声流淌在病房之中，冷静，克制。每一个技法都完美得毫无瑕疵。
送药的护士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却久久没有动作。
甘戈往边上看了一眼，瞥见护士已是满脸的泪水。
他偏过头，脸上露出单纯的疑惑。
只是D大调的常规乐曲而已。
但他很快把表情调整成了适合的“担忧”。
“吕护士，您还好吗？”
护士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歉意地躬身，准备推门进去。
“吕护士，我来吧。”
甘戈柔和又轻巧地接过了护士手里的托盘，对她笑了笑。
“您先回去多休息休息。”
推门的声音明显惊动了路诀生，琴声戛然而止。
路诀生凝神望向甘戈，微笑。
“甘医生。”
强烈的渴望仿佛要侵吞他全身，甘戈眨了眨眼睛，对自己突然产生这么浓稠的情绪感到讶异。
路诀生执琴的手在模拟自然生态的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
甘戈的目光短暂地划过，脑海中莫名想起了榨干每一滴水分凝成蜜露、盛开得热烈却即将枯萎的玫瑰。
路诀生看着眼前穿着白褂的医师，鼻尖是隐隐约约的微凉气息。
Diptyque.
很适合他的，冷静自持的香气。
颀长身躯包裹在规整的白褂之内。
来自医师的目光与监控室里的如出一辙，锐利却没有攻击力。
只是单纯的探寻，让这具身体并不觉得抗拒反胃。
路诀生重新操起大提琴，并没有看向甘戈。
“医生，来当我的听众吧。”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琴音总是在午后两点奏响，而甘戈也极其有默契地准时出现在病房，坐在角落里聆听。
琴音悦耳，但蕴含的情绪却太过浓烈，仿佛塞壬海妖般引诱人坠入深海溺亡。
即使路诀生的病房早已铺就上好的隔音海绵，医生和护士们却也不约而同地在下午默默远离。精神之弦仿佛在路诀生手下被拨动不断颤栗，时而陷于他的狂喜中如滔天骇浪般进入高潮，时而溺毙在深渊之底悲怆无以复加——这种感觉他们不愿再体验第二次。
而甘戈只是坐在角落静静地聆听，在病历本上写写划划又不发一言地沉默离去。
日复一日。
路诀生在发起那个玩笑一般的邀约之后再也没有开口。
他像是个带着恶意、天真烂漫的孩子，凭着兴致拿过玩具又随手抛弃。
医生的耐心出奇地好。
他注视着大提琴家的身影，似乎完全没有被或浓烈或压抑的音乐所影响。
护士们惊讶地发现，琴声在一日日地变得平和。让人联想到阳光、草地、叶片上的第一颗露珠。那些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与狂躁似乎都在某种力量的安抚下变得平静。
“这曲子有名字吗？”
路诀生放下执着琴弓的手，回过头去，却只是问了一句，“好听吗？”
像是冰雪消融一般，甘戈眉眼弯起，露出一个堪堪可称微笑的笑容：“我很喜欢。”
“如果你喜欢，就叫作——春日奏鸣曲吧。”
路诀生调整了下坐姿，看着对面柔和了许多的医生，像是疑问，但却是陈述般斩钉截铁的语气：“你似乎不喜欢我之前的谱子。”
甘戈的笑意一闪而逝。
他思忖了片刻，一字一句斟酌着回答：
“不是不喜欢——实际上，技巧与情绪的释放都是无可指摘。我只是不喜欢那些情绪本身。这种痛苦与偏执、混乱与癫狂通过情绪影响了太多的人。”
“我是个精神病人。”
路诀生耸耸肩笑了：“你不能指望一个精神病人的情绪保持稳定，毕竟，我还等待着来自医生的救赎啊。”
牙齿轻叩，他把救赎两个字念得模糊，带着漫不经心的侮慢与高高在上的轻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逃出疯人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