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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雪 早起天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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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天晴了一会儿,用完早膳后又有些阴沉沉的,巳正果然落起了雪,洋洋洒洒地在空中飞舞。映得红墙绿瓦格外出众。院里的古柏簌簌地往下落积雪,几个粗使宫女扫雪的扫雪铲雪的铲雪,还有个拿着细长的竹竿敲了古柏上的积雪。
殿内
映钰手捧着白瓷茶碗,用盖子轻轻撇着茶沫,缓缓吹了口气,浅啜一口后合上茶盏,随手放在一旁的螺钿方桌上。然后这才转头打量起跪在地上的石官女子。
石氏跪在那里,只能看见一个脑门。盯着她的发璇,映钰思维不禁有些发散,老话说道:“额发生得高,命好,额发生得低,就福气少。”这石官女子匍匐在自己脚边,只为了一副丢失的茶具,受封建糟粕规矩影响,只能老是本分前来给自己赔罪,那自己呢?
映钰拿起放在手边的小把铜镜,定定地往里看去,这涂脂抹粉,恍若旁人的古装女子真的是自己吗?自己真的想过这种循规蹈矩,日日苦求恩宠,最后老死在这四四方方的宫殿,了无牵挂地消逝么?什么时候起自己就变得在这封建规矩中如鱼得水,在接受下跪时变得熟视无睹?
不由得心底一片悲凉,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他人。还是一旁的春芽见状走上前低声道:“主儿,茶凉了奴才给您换一盏。”
经此一问,映钰回过神来,放下铜镜,用手帕擦拭眼角将要溢出的泪水,亲自走上前去,将石氏搀扶起来。
“起来吧,虽说是大年下的,我也经不起你行如此大礼。”石氏被此举动心里一惊,面上不显,顺从地起身,映钰握着石官女子冰冷的手,对春芽道:“取个手炉来,这样冰冷,仔细身子冻坏了。”
又引着往罗汉榻上坐去,映钰倚靠着秋香色福禄纹引枕,瞧着对面摸不着头脑的石官女子浅笑一声,道:“我是故意的,以前你在后殿经常跟柏氏一起同进退,我也不好多管,现在她撇下你走了,我也该找个软弱的出口恶气。”
说罢伸手过去作势要拧,石氏吓得浑身一抖,却也不敢乱动,只得闭上眼睛生受了。等了许久还不见有动作,又悄悄地睁开眼,怯生生地像自己以前养的小仓鼠,映钰顺手给她挂一个轻轻的鼻钩笑得更为得意:“好了,我们两清了。”
其实两人都知道是给谁兜底,那有怎么办呢,映钰也不可能抓着这件事去错怪一个不相干的人,两两相抵,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许是这一举动有些突如其来,石氏有些呆住了,愣愣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让人忍不住想掐上一掐。春芽正好取了手炉来,映钰亲自放到石氏的手里,亲切问道:“一直叫你石官女子也太见外了,不知你闺名叫什么,我叫映钰,你叫我映钰或者钰儿就好了,不必如此见外一直常在的,也别称老是称奴才了。”
石氏捧着温暖的手炉,有些恍惚地回道:“奴才……,我叫采云,原是主子取的,我娘亲都叫我佩云。”
映钰顺口道:“那我以后都叫你佩云吧,你叫我映钰就好。”佩云点点头道:“我叫你映钰姐姐吧。”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虽然浅淡,但是动人。
映钰道:“你真应该多笑笑,笑起来真是楚楚动人。”
天色愈发阴沉,殿里也有些黑黢黢,春芽就点起了灯,上前摆在了映钰两人间的方桌上,份例的蜡烛少,能省一点是一点。
瞧见黄蜡,映钰想起来话头,问道:“昨儿柏答应把东西都带走了,你今日没去领份例晚上怎么过。”佩云也顺势道:“还得谢谢映钰姐姐,我昨儿什么也没有,要不是送炭送被的情谊,我今天也不敢踏进这里。”
映钰听到这有些好奇:“怎么我以前像是会吃人么?”
佩云轻声道:“以前映钰姐姐多跟海常在,恭嫔娘娘交好,对我们这些人也只是点头之交的情谊罢了。”话虽这么说,想必以前的乌常在是瞧不上这些汉军旗出身的妃嫔的。
映钰淡然一笑:“经历了生离死别,分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朝着养心殿的方向道:“都是万岁爷的奴才,分这么清楚干什么?”语气毫无波动,却不知有几层含义。
两人逐渐熟稔,映钰开始查起户口:“你平日都做些什么,吃得怎么样,经常出去走动吗?除了柏答应你还跟谁走得近,喜欢吃什么,老家是哪的?”
一旁坐在脚踏上做针线的春芽听到这噗嗤笑出声,见映钰两人盯着自己,连忙告罪:“奴才该死。”
映钰道:“你是该死,日日把死字挂在嘴上,今天你不说出为什么笑,我就要好好罚你一顿。”
许知道主儿是吓自己的,见识了刚才的场景,春芽含笑回道:“奴才只是想到了刚入宫时,掌事姑姑例行问话的样子,跟主儿刚才像极了。”
“好啊,你敢说本主儿像管事嬷嬷,现在就撕烂你的嘴。”映钰作势要去抓春芽,正巧碰见进来的香儿,春芽赶忙躲在香儿的身后。映钰会心一笑,吩咐道:“香儿给我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不明所以的香儿还是顺手就拉着春芽不让跑,春芽挣扎不过被映钰挠了痒痒肉,一时间连连告饶。
正当几人闹得不可开交时,帘子掀开,春红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映钰赶忙停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抚了抚发鬓,转身对佩云说道:“走,我们出去看雪。”春芽连忙去里间取斗篷,又见佩云并未带斗篷,遂取了两件。
一件交给香儿让她服侍佩云穿戴,一件服侍着映钰穿戴,映钰在一旁解释:“你别嫌弃是我穿过的,天寒地冻,身子骨要紧。”
佩云有些脸红,低声回道:“不会,多谢姐姐。”
穿戴整齐,主仆几人出门,沿着钟粹宫门外的夹道往西走,右拐进了琼花右门,到了御花园,冰天雪地的也没什么好看的,围着御花园转了一圈,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映着红砖绿瓦,倒是显得堂皇。
只延辉阁前几株娉婷的梅花开得格外好,寒香凌冽,几人蜂穿花丛似的绕了几圈。看着不同颜色的梅花,涵涵旦旦,随着北风阵阵掠过梅林,犹如置身香海,通体蕴香。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梅蹊香径色若凝云,承托着白雪,形成云蒸霞蔚的壮观景象。
映钰挑了几只含苞待放的折下,递给春芽道: “有道是‘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回去找个瓷瓶插好,沾沾这别有香气。”正说着,一行轿辇远远驶来,映钰眼神好,拉着佩云等人躲进澄瑞亭。
映钰侧脸好奇道:“不知是哪位宫嫔,这样大的雪天也出来行走。”
春芽香儿等人也凑上前来观望,一旁的佩云说道: “可能是太妃,只是不知是哪位了。”春芽接话道: “奴才瞧着,这仪仗估计是熹太嫔,这宫里属熹太嫔最重佛道,钦安殿就在附近,想必刚从那出来。”
映钰丢下念头忽地一拍手,兴奋道: “且让我想起一件雅事,这样的天气扫雪煮茶最是合适,真真是天时地利人和。”说罢就火急火燎地吩咐春芽去取茶具,又让香儿去叫小常子去膳房要些精巧的点心。
春芽应下却欲言又止,映钰见状笑道: “快去快回,佩云同我在这,不碍事的。”春芽这才放下心来,退后两步福了福,这才领着香儿回去安排自是不提。
映钰携佩云两人站在亭前,望着雪景闲聊。
映钰开口问道:“你还没回我呢,且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吗?”
佩云抬头瞧了瞧映钰,摇摇头道: “没什么特别忌口的,只是喜欢的也不多,最喜欢甜口的。”
映钰走上前为其整整斗篷,轻笑道: “我也喜欢甜口,可巧了。”
又状作无意道: “怎么不见你身边跟着的人,可是不贴心?”佩云极快地抬头看了映钰一眼又低下头去,略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道: “本是有的,后来柏答应说她那人手不够,先借过去了。”映钰听到这,心下明白,这一借就借到启祥宫去了。
待到春芽香儿带着一套茶具回来,身后还跟着春红并抬着火盆的小张子,映钰见状,有些不好意思道:“瞧我,只顾说话,忘了冰天雪地的,拢个火盆。”又对春红点头道:“多谢姑姑思路周全了。”
春红不可置否,将拿来的棉花软垫放在石凳上,也顺势笑道:“主儿闲情雅致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春芽领着香儿将梅花上的雪收集起来,放在红泥小炉上煮了起来,因为没有什么好茶叶,只取了高沫来泡,春红行云流水地烹茶倒水,取了两个茶碗放在映钰两人面前,映钰先端起茶杯道: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说完爽朗一笑,浅啜一口,虽说是高沫,但是喝起来也唇齿留香,沁人心脾。
佩云也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映钰露出一个轻松恬淡的笑容。雪势变小了,远处白皑皑的雪景里走出一个青灰色的人影,待到近了才发现是提着食盒的小常子,春红上前接过,将几碟点心依次摆好,分别是枣泥麻饼、巧果、马蹄糕、蜂糕、乌米糕等。
映钰瞧了瞧,端过一碟马蹄糕对小常子招了招手道:“你过来。”小常子取下帽子掸了掸雪珠子,走上前打了个千,映钰指着碟子马蹄糕,顺便说道:“去跟春芽他们分了吧,不够再来寻我。”
小常子不敢动,抬眼瞧了瞧春红,见状映钰笑道:“促狭鬼,本主儿给你的还打什么马虎眼,拿着吧。”只见一旁春红也笑着微微点头,这才欢喜地上前取过,嗻了声,腿脚麻溜地寻着在梅树间穿梭收集雪水的春芽他们去了。
映钰捧着出白瓷的茶杯,瞧着已经停下的雪,鼻尖淡淡的茶香萦绕着冷冽的梅香,望了望周围的人,像仓鼠一样小口吃着蜂糕的佩云,一旁弯腰沏茶换水的春红,在梅树下分食糕点的春芽,香儿等人,望着远处在雪下覆盖的水晶玲珑般的宫殿,内心像是有一根柔软的鹅毛划过,她知道她渴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幕,在这诡谲云涌的后宫中保持着一份清净祥和,保持着自己内心的一份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