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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狸奴 过了二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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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二月二,御花园早已春色盎然。各色的花树早早就爆出新芽,含苞待放的花蕾点缀在枝桠间。红墙黄脊上落着暖洋洋的日光,一只红腹雀悠哉地蹲在琉璃瓦上,惬意极了。
小常子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春裳,蔫不拉几地拖拉着步子走进前院,手里捧了个剔红镂空攒盒。
站在台阶上的春菱穿了一件不长不短蛋青色的小褂儿,是宝池换下不要的夹袄改的。除了布料上隐隐的团花外还在别有巧思地在领口处绣了枝嫩黄的迎春,一身春袍罩在身上圆滚滚的,倒是显得喜庆。
见到小常子连忙上前摆了摆手,示意别出声。随后轻手轻脚接过攒盒,转身往屋里走去。没一会儿功夫出来寻着靠在墙根底下的小常子问道:“常公公怎么愁眉苦脸的,主儿的差事也不难办吧。”
小常子歪嘴道:‘好姑娘,主儿的差事是轻巧的,架不住有人为难,今个儿我去膳房,孙师傅不在。我寻思一碗糖水蛋自是无妨,寻个得力的学徒做了也行。好嘛,一个个推三阻四,最后还是膳房当值的小长子看不下去悄悄地递话给我,说眼红孙自山得了上头的赏,以后孙自山负责的灶头一律不许搭手。”
春菱听了心里也窝火,东配殿上下一条心,压声劝道:“一帮吃人饭拉狗屎的玩意儿,真叫人没眼瞧。主子抬脚也比他们头还高,凭他们也配给我们下绊子使脸色!”
随即有些纳闷指着里头问道:“最后怎么得了这?”
小常子也解释:“最后遇到四贝勒身边的小苏子,瞧见了顺便吩咐他们灶头一起做了。”春菱点点头,表示了然。正要搭话,打眼儿瞧见从宫门木屏风后进来俩人,推了推小常子,两人上前行礼问安。
东配殿内
映钰侧身躺在床上,如墨般的黑发散在藕粉缎绣花绦圆条枕上,目光怔怔地瞧着纱帐上的影,宝池在帘子外劝道:“主儿,奴才吩咐膳房做了糖水蛋,主儿起身将用些儿吧。”
佳晴扶着芜香的手踩着花盆底轻巧地走进里间,就瞧见宝池并春蝉两人正苦口婆心地劝解,柔声问道:“可是怪了,平日里总是生龙活虎一个人也喜欢赖在床上不起了,真是成何体统?”说到最后还含笑加重了语气。
宝池瞧见是陈答应,携春蝉两人行了礼,口中还知道维护自己主子,道:“都是奴才的错,不该拿杂七杂八的事儿惊扰了主子,要不是……"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躺着的映钰哑着嗓子打断道:“宝池。”声音虽轻却有力。
映钰隔着帘子挥了挥手,宝池忙上前将帘子挂在铜挂钩上,又双手扶着映钰靠在床头。映钰素着一张脸,用手拢了拢头发,笑着说:“我这蓬头垢面的,倒让你瞧了笑话。”佳晴见其双眼下皆有一抹青灰,脸色瞧着不好,整个人带着一股颓懒的味道,想来是真的身子不适,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脸色这么差,可让太医瞧了。”
映钰摇摇头毫不在意道:“春困秋乏,春日里懒懒得提不起精神罢了。”
又吩咐宝池请佳晴到外间先略等,这才起身梳洗。
春日里阳光倒是还好,映着窗外的柏树也愈发翠绿,只是风吹进来,扑在身上依旧是寒津津的。春蝉随手为映钰挽了个寻常发髻,宝池回来时手里捧了件雪青缎绣瓜果缠枝花卉灰底玉兰滚边的小袄,待到映钰梳妆完毕,将其服侍映钰穿上。主仆几人到了外间,佳晴正抬头打量着南墙上挂着的一幅《玉堂柱石图》。
见状,映钰指着画的右下角那抹水痕笑道:“这幅画是早先收在箱笼里,有些保存不当,倒是显得我牛嚼牡丹,不懂情趣了。”顺势坐在佳晴身旁,春菱从外间端着黑漆雕莲花托盘为两人上茶。
映钰端起缠枝玉兰盖碗,撇了撇碎末,才略噙了口茶水润润嗓子。佳晴也端起茶道:“你倒是好,我一来就上茶,总是嫌我是吧。”话虽如此说着,双眼却含着笑,晓得映钰不在乎这些小节。
宝池端上剔红镂空攒盒,取了上面的封条,从里取出五彩红龙磁碗盛的糖水蛋。红澄澄的糖水里浮着一个白里透红的溏心蛋,而后宝池又转身从身后的春蝉手里取过一方热帕子双手奉上,映钰接过仔细擦了手,这才取了银勺舀了来吃。溏心蛋入口甜津津的有些腻人,糖水倒是清淡相宜,三两口将蛋白吃了,余下的示意宝池撤了。
一旁静坐的佳晴这才开口道:“倒是你怎么回事?今天去请安也没见着你,吓得我巴巴跑来了。”映钰眨眨眼,轻声道:“早起身子有些不适,也请了太医来看,没什么大碍,吃几贴汤药就好了。”
从一旁的青花高脚盘里取出一枚青橘仔细剥了,又促狭道:“倒是你难得,能走这么多路来瞧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对宝池吩咐道:“待会将这幅画取了包好送去咸福宫。”
佳晴刚要张口推辞,映钰顺势将橘瓣塞进她口中,说:“打住吧,不是什么珍品,一副临摹的赝品罢了,还能入了你的眼算它的福气。”佳晴面带难色地将冒着酸水的橘瓣咽下,为难的模样倒是惹得映钰忍俊不禁。
春蝉捧着铜盆来给她洗手,边洗边含笑凑趣道:“主儿作弄了石官女子,作弄了奴才,还来作弄陈答应?上回得亏奴才没吃了那橘子,给了崔公公。没想到小常子偷偷吃了,酸倒了牙,两天都吃不下去饭呢!”
映钰心里知道她是开解自己,心里叹了口气,嘴上道:“正好今个儿你来了,我正想派人给你下个帖子,明个儿去绛雪轩一聚呢。”
佳晴倒也好奇:“那几株海棠才刚抽枝,有什么好瞧的,对着光秃秃的树饮酒作对?”映钰放下茶盏,故作生气道:“刚夸你高雅现在就俗了,聚上一聚就非得有花有酒?你怕不是酒鬼托生的吧。”说罢嗔笑着点了点佳晴的鼻尖。
站在佳晴身后的芜香低头抿嘴,映钰也是会心一笑。实在是上次给佳晴庆生之后,才发现她是个酒罐子,有次赏雪,在浮碧亭温酒煮茶,两三杯下肚脸就粉嘟嘟的,喝到最后嚷嚷着没酒了,还号称自己千杯不醉。就这样大家都抢不过她的酒杯,自己倒是捧着杯子睡着了。
佳晴面上一红故作镇定道:“怎么不见佩云,平日里你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怎么这会子瞧不见?”
提起这个,映钰道:“快别提了,上次景阳宫洒扫的小太监发现了一窝小猫,几日瞧不见大猫去喂奶,怕小猫饿死,就托人问问有人没有人要养的。辗转到钟粹宫,我是不愿意去照顾猫呢狗呢,倒是佩云稀罕得跟什么似的,抱着三只小猫就不撒手了,这会子正在屋里给小猫做衣服呢。”说罢用手比画着大小,跟佳晴道:“讷,这么小小的一只猫,小手小脚,佩云还给它们身上穿着小衣裳带着小帽子呢。”
话还没说完,佳晴就起身往外走去,芜香赶忙跟上,倒是闹得映钰摸不着头脑。一旁的春蝉跟出去瞧了瞧,笑着回话道:“虽然陈答应走得急,奴才倒是瞧得清清楚楚,往后殿去了,一准儿是瞧小猫去了。”映钰将手指翘着比在眼前,丝毫不在意地瞧着水嫩的指甲,撇嘴道:“有什么好瞧的,不就只会喵喵叫的小崽子么?”
倒是惹得身旁的宝池几人一头雾水。
翌日早起就有些阴沉沉的,从慈宁宫请安准备回去,细雨便如牛毫般筛撒下来,如轻纱般笼罩着紫禁城,红墙绿瓦着色愈加鲜亮。
绛雪轩前几株海棠早就抽枝爆芽,若绿米般柔嫩可爱。
倏尔雨下大了起来,映钰和佳晴几人坐在绛雪轩内隔窗观雨,桌上的黄泥炉上煮着香茶,炭火舔舐着炉子,映钰盯着手中的白瓷杯道:“春雨贵如油,想必今年定是一个丰收之年。”
佩云用手抚摸着怀里的小猫凑趣道:“春日主张生发,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
轩阁里亮着灯,雨幕笼罩在外,使人有隔世之感。滚水泼茶则给这绛雪轩平添了一层诗情画意。冷风吹进屋里,夹杂着水气。宝池上前将福寿万字支窗放下,倒显得有些阴沉沉的。
映钰从桌子上捏起白瓷缠枝茜草盒上的花苞形钮,将瓷盒打开来,取出一枚香丸。投进一旁的白铜金釉三足炉里,少顷,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飘散开来。醇厚如檀香却比之清淡,包含着一股蜜糖的香甜,却丝毫不感到烦腻。一旁捧书在看的佳晴也轻嗅道:“是什么香?”
映钰与之笑着对视,满含笑意道:“此香唤作‘二苏旧局’,春日听雨烹茶,再适合不过了。”见两人都好奇,映钰继续解释道:“此香是一张古方,乃前人所创,为纪念苏轼苏辙兄弟二人。”
说罢举杯浅啜香茶,对着两人打趣道:“此情此景用此香更相宜,毕竟我们不是姐妹胜似姐妹,不是吗?”佳晴听到这摇头一笑,倒是一旁的佩云摸不着头脑,佳晴放下书为其解释道:“早起去坤宁宫请安,延禧宫的金答应倒是说了这么一出话来:‘自从进了宫,遇见各位姐姐待我就像亲姐姐一样,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映钰拿出此事打趣,佩云虽然不晓得,经佳晴这么一说,倒也明白了三分。怀里的小猫喵喵地叫着,桌子上箩筐里正在睡觉的橘猫惬意地打着呼噜,另一只黑白的在一旁用爪子摆弄小橘猫的尾巴。这时候黑白相间的奶猫瞧见那放在桌子上圆溜溜的香丸,伸出小爪,用粉嫩的肉垫拍了拍,见其丝毫不动,又凑前碰了两下,那香丸咕噜噜地滚了起来,到头来把自己个儿吓了一跳,蹦了老高,掉头就跑。眼瞅着安然无恙,又跌跌撞撞地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顽了起来。
屋里静极了,雨渐渐停了,只能听见一两声小猫的叫声,娇嫩绵转,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地瞧着,好似什么事都比过它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