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仙》优优琪

2、第一章 初遇

　　八月。

　　连着几日下了暴雨，今日终于停了。

　　寺里的小和尚一早起来准备迎客，一开门却瞧见寺门前的山道被泥石拦了个严实。

　　今天想必是没人会来了，小和尚心想，只能等早膳后叫师兄弟们一起把泥石挖开，也不知道山道有没有损毁，那还得下山一趟找人来修。

　　小和尚盘算了一会，伸了个懒腰，把寺门掩上，回到内殿准备上早课去了。

　　井仙见状，倒是抖擞了精神，想着这偌大的寺院难得白天没人，刚好出来晒晒太阳。

　　八月的阳光炙热，但他感受不到，只是照的他睁不开眼。

　　他从贡品桌上取了一颗还算新鲜的苹果，坐在井沿上吃了起来。

　　此时寺门被悄悄地推出一条细缝，一个拎着竹篮的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小井仙眯着眼睛，幷没有注意到，依然专心的啃着苹果。

　　直到人影走到他面前，突然说： “你长得真好看。”

　　小井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下，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到地上，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头发乱糟糟脸也灰扑扑的小女孩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一时之间他慌了神，此时躲开也不是，隐身也不行，只得放下苹果，别过头去。

　　“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女孩接着问。

　　这千年以来他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状态，他会跟花草倾诉，会和动物聊天，却不曾跟任何人类说过话。今日他没料到自己不但被人看见，竟然还向他搭话。而这第一个问题便把井仙问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井仙终于开口，说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呢？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的阿爸阿妈就给我取好名字啦！我叫小堇。”

　　见井仙扭着头不看他，也没有继续说话，小堇歪着脑袋看着他，突然眉头一皱，小声地说：“你是不是……没有阿爸阿妈啊？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

　　井仙确实无父无母，也许曾经有过名字，他也早已忘了。

　　小堇也没有阿妈，在她出生后不久就染病去世了。不过阿爸对她特别的好，到时也没有什么缺憾。阿爸年轻时是猎户，有了她之后便开了间小小的山货铺子，一次带她去市集进货的时候，曾见过的一个蹲在路边，脖子后头插着稻草的跟她一般大的孩童。她问阿爸为什么要这么做，阿爸只说因为他不听话乱跑，所以被坏人抓走了在这里卖。

　　小堇听了心里害怕极了，从此每次去市集都紧紧抓着阿爸的衣角，寸步不离。

　　今年她十三岁了，阿爸终于愿意带她一起来山里打猎。到了山里她倒是胆大的很，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山里没什么猛兽，小堇也聪慧灵活，只要不跑的太远，堇爸就任由得她玩。几次下来，小堇已经对这座山熟门熟路了。

　　因为最近一阵一阵的下大雨，堇爸好几日没带她进山，耐不住寂寞的小堇天还没亮就偷偷溜来想采些野菌子，没想到回程时，泥石却松动落下，阻碍了山道。

　　猎户杀生，所以她家中幷没有人求神拜佛，偶尔路过水芸寺也是绕着走的，怕身上的血腥之气冲撞了神明。

　　可今日的小堇在山里绕了一早晨，只啃了几个野果，又累又饿，脚也走肿了。所以见寺门开了，便想进来寻个歇脚之处，顺便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下山。

　　小堇见对方没有回话，接着问到，“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当和尚呀？”

　　好看？原来我……不是吓人的长相么。听到这句话，井仙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慢慢的转了过来。

　　小堇从来没见过和尚，见了井仙，只当他就是，但万万没想到和尚都长得这么好看。

　　“这衣服灰扑扑的，不衬你。”小女孩歪过头，上下打量着井仙。

　　为了方便在寺里走动，井仙平日即便是在无人之时，也幻化一身僧服，装成来寺里带发修行的香客。以免惹人注意。

　　“我不是和尚。”井仙说。

　　小堇想了一下，一拍脑袋说，“对啊！隔壁张大妈对我说过，和尚都是光头，你却有头发！”顿了一下又问，“可你不是和尚，又没有名字，那你是谁呢？”

　　井仙站起身，低头看着眼前的小人，觉得有点好玩。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小堇跟前，笑眯眯的说：

　　“我是这里的神仙。”

　　小堇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她“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才不是神仙呢，神仙都住在天上，凡人可瞧不见，哪会像你这般，还待在这里吃苹果啊！”

　　井仙确实不会肚子饿，但他喜欢食物的味道，酸甜苦辣咸，让他觉得自己离芸芸众生没有那么远。

　　小堇此时才注意到井仙身后那口古井，她绕到井后放下竹篮，蹲在地上细细的观察，一边问到，“这是什么花呀？”

　　“是莲花。”井仙转身看着她，回答道。

　　小堇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摸了摸井身上的莲花，突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对着井仙一脸认真的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井仙没有料到小女孩会有这样的举动。

　　来往祈福的香客人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寺里的僧人不但有名字还有法号。唯独他，被人叫了几百年的“井仙”，可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神仙，这也不是属于他的名字。

　　井仙点头答应，竟然还有一点期待。

　　“你就叫阿莲好不好？”

　　阿莲？

　　“我叫小堇，这也是井，井上的莲花很美，可你比莲花还要美。”

　　小堇再次望向眼前的人，有些痴迷的看着。

　　“我很喜欢花，我的名字也是一种花。但我还不识字，所以不会写。”小堇摊了摊手。

　　小堇只知面前的人生得精致，并不知道美丽也好，花名也好，都是用来形容女子的。

　　井仙也不知道。

　　但他感受着小堇真挚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活了过来的感觉。

　　阿莲。

　　阿莲。

　　我叫阿莲。

　　井仙向着絮絮叨叨的小堇微微一笑。

　　“好。”

　　小堇听到自己起的名字得到了肯定，脸上也绽放出了大大的笑容，带着点骄傲的口吻，高兴的拍了拍手。

　　“既然你叫了我起的名字，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阿莲也不知道什么是好朋友，但他知道僧人马上要出来打扫寺院了，自己不能再在这里站着了。

　　他向后院望了一眼， “这么早你来此做什么？”

　　小堇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是特意要来的，只是下山的路给石头堵住啦，我走不了！”

　　阿莲听完，伸手拍了拍小堇的脑袋。

　　“山道已经清干净了，你可以回家了。”

　　小堇并不相信阿莲说的话，她进来之前看得清清楚楚，山路被上好多泥石堵住了，自己这一身脏也是试图扒拉泥土搞出来的，怎么可能这一会功夫就不见了。

　　阿莲往寺院大门的方向指了指，示意小堇往外看。小堇一转头，只见寺门敞开，门外的石板路在阳光下反着光，干净的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堇瞪大了眼睛，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一转头刚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井边的人已不见了踪影。她四下找了找，还趴在井上往下看了看，到处都没有阿莲的踪迹。

　　难道这个人真的是神仙？小堇心想。

　　此时日头已经高高的挂在了上空，知了也开始不耐烦的叫了起来。

　　小堇想不明白，也怕阿爸担心自己，只能带着疑惑下山去了。

　　她刚一走，早前开门的小和尚便带着师兄弟们提着工具从内院出来，打算把山路挖通。谁知走到门口一看，一切一如往常。

　　“师弟啊，你可不能妄言，这哪来的泥石？”一个高个子的和尚问到。

　　“许是我没睡醒，看花了眼吧”。

　　小和尚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早上开门时明明瞧的清楚。

　　众人只得又拎着铲子回去，继续上早课了。

　　小堇回到家里时，发现阿爸已经站在院子里等她了。看到她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又偷溜去山里了。

　　小堇笑嘻嘻的走近，葶爸拍了拍她头发上的尘土，也没有骂她，只是说了句，“赶紧去洗把脸。”

　　小堇吐了吐舌头，跳着进了屋里，不一会儿就干干净净的出来了，还给自己梳了两个小辫。看见阿爸在院里子挂着腌好的山猪肉，赶紧上前帮忙。

　　她拿起竹匾里的一块肉，扎上棉绳，递给阿爸，“阿爸，我今天去山里摘菌子，后来在那个庙里见到神仙啦！”

　　葶爸接过猪肉，听她继续说。

　　“那个神仙长得特别好看，比花还美呢！”

　　葶爸把手里的猪肉挂上了架子，他从不信鬼神之说，只当是孩童天马行空的幻想，许是把庙里的高僧当成了神仙，转身问她，“那你摘的菌子呢？”

　　小堇愣了一下，心里“哎呀”一声。

　　她把竹篮落在庙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