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纪远呈弯下腰,白衬衫因动作抬起有点绷直,他先用干净的毛巾一点点细致的擦干净她脸上的墨印,力道轻的让风雅感觉泡进了温度正好的热水澡,全身毛孔都舒服的张开。

      小姑娘勾了勾粉嫩嫩的唇瓣,脸上表情放松带着一股子傻笑,惹来少年温柔的阻止:“乖一点,不要动。”

      风雅呆呆的点头,又赶紧收住,只记得少年的侧脸轮廓线条流畅,双眸温柔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干净又透彻。

      让她心生欢喜。

      对风雅来说,纪远呈是突然降临的无比美好的意外,就像是橱窗里华贵的奢侈品,是她从未涉及到的世界,让她忍不住的想要去接近,触碰他,就好像渴望拥有一份美好。

      风雅是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野着长大的,从小就跟着他们一起疯跑,磕磕蹭蹭的对她来说是太正常的事,从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耐心、温柔的关怀她,她也从没见过这样干净的纤尘不染的人儿。

      遥不可及便容易心生执念。

      男生嗓音清润:“每天两次上药,还有我看到你额角有一个小伤疤,这里也有去疤膏。”

      “以后记得小心一点,女孩子要好好爱惜自己。”

      男生满意的看着她变得干干净净的小脸,垂眸望向她的眼睛,认真又谦和:“漂漂亮亮的自己也高兴不是吗?”

      风雅呐呐点头,彼时的风雅不明白纪远呈此时身上带着的一种莫名的气息叫做什么,直到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一种气度,经年累月磨砺出仿佛融入到骨子里的自信,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充满信服力。

      “远呈,你来,看我写的这一副字怎么样?”老先生满意的看着桌案上自己的作品,朝纪远呈招了招手。

      纪远呈轻念出声,“有容乃大。”

      “取自林则徐先生的?”

      老先生点了点头,“后生可畏呀,远呈,你对书法了解绝不逊于我啊,单从笔法就能猜到我这幅字取自林老。”

      纪远呈声音温和,对答如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此意为胸襟开广,是以笔走龙蛇,恢宏大气,往上追溯,是以明代兵部尚书太子太保袁可立在河南睢州自己“弗过堂”中所著的自勉联——“受益惟谦,有容乃大”,是以告诫自己得益于天子,自当恪守臣子本分,以约束而自检,体现在笔法上自当不如此书洒脱。”

      老先生来了兴趣,“那远呈不如也写一副?”说着,老先生当即为他重新铺案磨磨取纸,“小友,请。”

      纪远呈没有推辞,他认真而严谨的整理衣冠,秉持着对书法该有的郑重,谦和的向长者行了一礼,老先生同样严肃的回以一礼。

      风雅怔怔的看着眼前她从未接触过的一幕,没有觉得像她们过家家一样的不伦不类的发笑,而是觉得神圣。

      如果说刚才风雅还不是真心,那么此刻,却是真正的生出了想要学习书法的念头,她想走入那个世界,她想,了解那个干净的少年所处的世界。

      她想成为可以和他侃侃而谈的那个人,而不是被一种无形的屏障排除在外。

      女孩头一次生出自卑的想法,因为她无法不承认自己思想的空洞,她就像是开在田野间的一簇蒲公英,就算生长的在高在大,微风一吹就散了。

      这让她觉得不适,甚至坐立难安。

      于是她觍着脸凑过去,恰好,少年将将写完。

      纪远呈的字和旁人不同,他的字自成一派,自有风骨,不拘泥于条条框框下的形似,而追求一种精神世界的高度共鸣,也就是常说的神似。

      “妙啊,这一手楷书肃穆超然,字体险绝而又不失平稳,可见远呈品行从容又不失锋刃。”

      老先生仔细的看着那副字,越看越赞叹不已,纪远呈字体骨力饱满,刚硬又圆润,一撇一捺皆胸有成竹,游刃有余。

      都说字如其人,其书法没有毫不虚浮,柔中带刚,可见其胸中有所方圆,端庄大气,这副字实乃上乘之作!

      “不知这副字可否赠予我收藏?”老先生实在是喜爱,是以有此一问。

      纪远呈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风雅指着字挨个开始念:“海纳百川,有什么乃大,什么什么千。仞?什么什么。”她不会念了。

      老先生怕她又弄坏这么好的一副字,忙把她推到一边,自己把那副字好好的收起来。

      纪远呈及时扶住她,微微笑了笑,他没解释,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他问:“你想学?”

      风雅立刻点头,“嗯,我想。”

      “那我教你。”纪远呈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也很诧异,但他这个人,说出口的话断不会反悔,君子端方,言而有信。

      “好,那你教我。”风雅弯了弯眼眸,学着他也回了一句。

      想了想,纪远呈道:“每天下午三点,你来找村尾的那栋老宅找我。”

      村尾的那栋大宅子?那里不是没有人住吗?

      虽然疑惑,但风雅也没有问,她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那明天见了。”

      “明天见。”风雅朝他摆了摆手,等他走后,拎起那袋药,也像模像样的朝老先生鞠了一躬,

      “老爷爷,明天我就不来了。”

      老先生刚才一心侍弄那副字,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说了什么,虽然疑惑风雅刚说了要继续呆在这不到一会功夫又变卦,但也知道这丫头就是没有定性,走了他也安生。老先生摆了摆手,“走吧,你最好别来给我捣乱了。”

      纪远呈做事认真,既然决定了要教风雅,那么他肯定会尽心尽力。

      在纪远呈的思想里,要写好字,先要有好笔,对笔心生爱惜才会对练字更加投入,是以第二天一早纪远呈就坐车去了市里的太极阁给她挑了一只初学者尚好的羊毫笔,墨汁,笔搁,墨蝶,……水写布。

      等回来之后,他又亲自用刻刀给她在笔尾耐心的雕了一个篆体的小字——雅。

      风雅欢喜的不得了,她左左右右的看着那个小字,头一次觉得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她自己。

      这根笔刻了她的名字。是她的。

      嘿嘿。

      纪远呈这个人看似温润谦和,实际上极有主见,教人也不按照规矩的按部就班。

      他先用书镇压平宣纸,道“诗有六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博怀而众,成其风雅。”

      少年嗓音一落,最后一笔落定,“风雅”二字,跃然纸上。

      “学字先识名,这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开始。”

      少年左手掌心摊开,把刚才借用了她的毛笔还给她。

      他教她的第一课,是凌空描摹。

      从此,她的字都或多或少的带着他的痕迹。

      灰姑娘的南瓜马车终止于午夜十二点,而他们每天的交集停在日落之前。

      沉浸在欢乐之中的女孩不会想到分离,她欢喜于和少年每天的相处。

      他教她写曹操的《观沧海》,她却联想到了望夫石。

      少女憧憬艳羡他们之间彼此爱情忠贞,纪远呈却告诉她女子首先要珍爱自身。

      少女改掉了以前的习惯,开始安安静静的练字,每天穿的虽然还是以前的旧衣服,但都很干净,让她妈妈欣喜又讶异。

      风雅越来越像她的名字,直到有一天,少年在日落之时并未催着她离开,而是应了之前风雅提出的去看夜晚波光粼粼的大海。

      彼时少年躺靠在海边露出的石头上,双手撑着后脑看向天边的圆月,又看了看旁边大海里的倒影,心念即动,在海浪潮水声随口念出一句:“海上月是天上月。”

      这是他对风雅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风雅说的最后一句是明天见。

      一如之前的每一天。

      年少的女孩不知将来,不懂现实,还以为会有无数个明天,甚至悄悄翻出过年写对联用的红纸,鬼使神差,在灯光摇曳之中,风雅认真而虔诚的写下四个充满少女心事的小字,

      “书向鸿笺。”

      虽然此时少女对情爱之事稚嫩而混沌,但心里想的早就如这四个字,一目了然。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这是民国的婚礼证词,她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但风雅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想一直一直同他在一起。

      风雅将那张红纸叠成了一个小小的纸船,小船以前只会在海浪里肆意欢快的随波逐流,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灯塔,可等少女握着手里的红纸船蹦蹦跳跳走向那栋老宅的时候,等她的却是人去楼空。

      风雅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气阴沉,空气潮湿,是大雨来临的前兆,她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日落之后也没有人再来给她打开那扇门。

      少女小心的把纸船放进挎着的花布包里,攀上了老宅旁边的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在最高处握了握拳头,孤注一掷的跳了进去。

      好在她身体皮实,跳下去之后只是有点踉跄,她挨个打开门,一间间的找,小声的呼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充满惧怕和无助。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直到最后,风雅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才试探性的推开了那间书房,书桌上留下了很多东西,是纪远呈之前送给她的宣纸和新的狼毫笔。

      在少年心里这只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所以连正式的告别都称不上要有,他猜到她可能会来,所以给她留下了东西,可也没给她任何线索,所以她来不来,对他来说都无妨。

      少年性格温润,从不勉强人,可不勉强,也是一种不重要的判定。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大多数的离开都是悄无声息,这不到一个月的相处在长久的一生中实在算不上什么,更不会阻碍他的离去。

      也许总有那么点不舍,可都会在不远的将来彻底消弭,日后倘若有人提起,他思考半天,只会答上一句,漠不关心的一句,“有这么回事吗?”

      “哦,我不记得了。”

      可是风雅忘不掉的,她永远忘不掉的。

      是那个少年手把手教她写字,教她爱人先爱己,她怎么忘的掉呢?

      不论刮风下雨,少女日复一日的握着手中的红纸船坐在老宅门前的台阶上等他。

      等那一扇永远也不会在为她打开的门,等,门后面那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多遗憾啊,我在你离开后才知道我爱你,而你也从不曾知晓我的心意。

      并且,永远不能知晓了。

      这是少女脑海里第一次被灌输永远的概念,却是因为悲伤而非喜悦。

      也是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大悟,她唯一知晓的只有他的名字,家住哪里,电话号码,……她一个也不知道。

      她后知后觉的一场暗恋,还没开始就彻底结束了。可为什么非要暗恋就非要有个结局呢?生活中的很多个瞬间都结束的猝不及防,大抵是因为无法接受吧。

      不能接受他离开,不能接受那就是最后一面,不能接受,那么平淡的就结束了心里所有美好和期待瞬间落空的失坠感。

      红纸偏向笺伐,

      我曾爱过你。

      她问遍了村里所有人,都不知道有姓纪的这户人间,而老先生也对纪远呈知之甚少,他们也不过见了两面而已。

      也许,他真的像他们说的一样,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时候到了,自然就走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和她产生更深的交集。

      书上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缘来相聚,缘散别离。”一切自有定数,她应该学着接受。

      但很可笑啊,笔墨不通的野孩子风雅居然也会说一句“书上说了。”

      喜欢纪远呈就像是沉迷于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卷气,就像是站在不可攀越的梅里雪山脚下,感受着它的飘渺浩大,是那种岁月沉淀的清朗的温润从容,以至于为他的灵魂痴迷。

      可雪山,终年不化。

      汐汐看不下去了,她要那个活泼可爱虽然爱玩爱闹但是天真爽朗的风雅回来,她使劲的把她从台阶上拽起来,风雅像是丢了魂的躯壳随她拽来拽去,也不反抗,不过汐汐一松开,她就又坐了回去。

      周而复始。

      好脾气的汐汐也生了气,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的右手,像是情绪找到了发泄点,她问:“风雅,你手里紧攥着的是什么?”

      “可不管你攥的再紧又能如何呢?”

      汐汐叹了口气,“他不会回来了。”

      是啊,他不会在回来了。

      风雅垂了垂眸,终于有了点神采,却是希望彻底破灭的暗淡。

      她忽然向着一个方向跑去,像是要用尽身体里的所有力气,把那些她不该有的,不属于风雅的失落,悲伤,自卑种种负面的情绪随身后不停奔跑的风一起抛却。

      夜色如幕,黑暗逐渐笼罩住了整片大海,残缺的圆月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少女不停的捧起那把装着月亮的水,却又只能任它无力的从手中流走,少女越捧越急,竟留出泪来。

      海上月是天上月,当时之所以未曾说出口的下半句是因为,眼前人不是心上人,是吗?

      对风雅来说纪远呈就像天空的皎月,遥不可及可她偏要不知分寸的试图碰触,可月亮高高悬在天上,在怎么努力最终也不过徒劳。

      镜花水月一场空。

      远方的汐汐终于追了上来,她朝着海边大声问:“风雅,你在做什么?”

      ——我在海底捞月亮。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