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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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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电子钟敲响了十一声。
卖气球和发光头饰的的小摊贩开始打道回府,白天熙熙攘攘的广场上现在只有零星几个人,马路上的车辆匆匆驰过,只留下周边建筑上装饰的霓虹灯彻夜通明,独自喧嚣。
电子钟旁边有一个球体建筑,据说这是邀请了美国知名设计团队重金打造的地标建筑,名叫宜来。
此时宜来商场里的各家店铺大多都已经打了烊,商场顶部一大片区域的灯都关了,只留下餐饮区还亮着几盏。空荡荡的商场配上零星的灯光显得格外寂寥,但见商场五楼电梯口处一家餐厅依然有人在进进出出,不停的忙碌着。
这家餐厅的侧面结构都是用透明玻璃墙所组成,目的是为了让顾客看到食物的制作过程,告诉顾客“我们真的很卫生!”。
从电梯口就能看到,两三个穿着牛仔蓝色上衣,黑色裤子,围着白色围裙的服务员踮起脚尖拿着长柄拖布卖力的擦着这些透明玻璃墙,
走进一些,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厨房器具和设备,但此时厨师已经下班,里面的灯已早已关了,所以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
和厨房的静谧不同,外面的就餐处灯火通明,穿着相同制服的服务员正在汲汲忙忙的打扫着就餐处的每一个角落。就餐处很大,分为ABC三个区域,服务员们也分成了三个小组在这三个区域内各司其职。
就餐处旁边的过道上,桌子凳子被拉的七零八散,个子高的服务员踩着放在桌子上的凳子擦拭着天花板上的吊顶和灯。
“一定要保证每个桌子上的东西都干干净的。”C区经理阿红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C区来回转“我们下周会有裁判过来巡店,大家一定不能出错。”
干了一天活的服务员们早已疲惫不堪,有气无力的应和着她的话,其实他们习惯了这样的突击检查。
他们所在的是全国知名连锁餐饮企业,让顾客吃的放心是企业的宗旨,所以一个月内至少有两个星期会有其他店的经理作为裁判过来检查店面,一旦检查出来哪里有不干净的地方,店里的奖金就会被扣掉,最后自然是落到了区域上面,店长会把被扣掉的奖金全部划在出现不合格的区域账上,逐月结转。
上个月C区就出现了一个桌子上的玻璃器皿存在指纹而被克扣了奖金,所以阿红比以往要求都严格,命令C区上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打扫卫生。
阿红的黑色粗跟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地上的一片的水渍,和地板之间发出粘腻的声音,她绕过路中间的桌子凳子障碍物,往门口走去。
餐厅门口,两边分布着数十个等位的公共椅。
在角落里,一个女孩儿躲在椅子后蹲在角落里,几乎完全隐于黑暗,她一只手支在椅子上,一只手垂着小腿肚。
她的头发全部都盘在后后脑勺上,用餐厅发的的蓝红色网状蝴蝶结罩着,虽然是集体通用的大发网,戴在她头上却刚好能凸显出鹅蛋脸型线条的流畅。她轻抿的嘴角旁的梨涡若隐若现,似乎浅浅一笑便能使人沉溺于其中,修长的后脖颈从蓝色的制服里露出来,洁白如凝脂般,一点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在上面轻扫。
突然听到高跟鞋走来的响声,她一个激灵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迅速从一旁拿起毛巾擦拭着椅子腿。
“封雒,擦的仔细一点,下周有裁判过来,虽然今天你师父不在,但你自己更得做好。”阿红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长期吸烟的缘故,带着一点烟嗓。
“知道了”。封雒应了一声,麻利的擦好了最后一个板凳腿,站了起来把凳子都叠在一起,吃力的搬到了角落里。
阿红交代完毕后,在门口转了一圈,见封雒做的井井有条,便又重新回了C区监工。
封雒所在的接待处直接归店长管,由于活儿比较少,只有封雒和师父季绵两个人,店长一般不来店里,而今天季绵又休假,所以只能托阿红帮忙照看一下。
这时,室友齐李莹蹦跳着拿着两个帆布袋从里面走了出来“雒雒,我收拾好了,把你的包也拿出来了,你还要多久呀。”
“还得一会儿,今天我师父休假就我一个,要不你先走?”
齐李莹是A区的服务员,A区的服务员比其他地方的都多一些,男生也多,所以一早就收拾完了。
“没事儿,我等你。”
说着齐李莹果断的把包放在一边,帮封雒一起推门口的点心车。
封雒看她麻利的挽起袖子,认真做事的样子,心头一动。
她不是一个能够随心的去接受她人帮助的人,从小失去父母看亲戚眼色长大的她与人交往的界限感向来划分的很清,苏勉也时常说她应该打开自己的心扉,多去接受别人,并不是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带着功利性的目的或者恶意。
只有封雒知道,只是一种潜在的不自信的表现。
但此时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齐李莹浑身上下散发的善意,而这种善意令她无法客气的去说出拒绝。
齐李莹一些性格和封雒相去千里,封雒和人交际之间向来忌讳交浅言深,而齐李莹则想要和所有她认识的人之间都知根知底,所以从刚开始和齐李莹一见面就对她交完了家底。
不到两天,封雒就被动的知道了齐李莹家的住址和祖上人口,就差把她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的伯父伯母家的儿子女儿考试考了多少分也告诉自己了。
据齐李莹莹说,她家在A市X县下面的一个村镇里,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弟弟和小学的妹妹,自己高考成绩考了283分,差了专科线十万八千里,干脆经过亲戚介绍来到了省会打工,养活自己的同时也能给家里一些补贴。
封雒感叹原来每个人都不容易......
不过是比封雒大一岁,可封雒总觉得她时而过于天真,时而又有着不符合同龄的成熟,无论是做事还是待人待物,都有着自己的一套适用的准则,可不管怎么样,她总是心无城府开开心心的。
推完点心车,封雒悄悄地拿微波炉给她热了一块今日剩下的糕点,塞到了她的围裙兜里。
齐李莹看她得动作就猜出来了是什么,了然的和她对视一笑,她最喜欢的就是封雒这边卖的糕点了,每次加热后的香味都在牵动着她的鼻子,但是要二十块一块儿,她不舍得买。
阿红和男朋友拿着大门钥匙站在了门口等着锁门,店里的服务员陆陆续续的都走了出去,封雒还要剩下把第二天要卖的一车糕点拿保鲜膜包好才能走。
“搞快点,老娘等着回家看剧呢。”阿红不耐烦的张着脚拿脚后跟点着地。
只见她的粉底液在汗液的混合下疯狂脱妆,鼻翼处一片一片的斑驳,满脸的痘痘失去了粉底液的覆盖,露出红红的一片。
“你说,她化妆是图什么呢,跟个鬼似的。”
齐李莹平时最讨厌阿红颐指气使的样子,看见她在灯光下照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跟封雒低声耳语。
封雒听她一说也抬头看了看,在灯光下阿红的脸略显有些恐怖,这时候阿红正好提起脚踢着蹲在地上打游戏的男友,嘴里大声的骂骂咧咧的脏话一串接着一串的在整层楼里回荡......
而她男朋友一心在游戏上面,只是瞪了阿红一眼,没敢说什么,换了个远些的位置蹲着继续玩。
封雒感觉恍如隔世,一个月前的自己从来就没想过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群人,那时候她每天都沉浸在如何用最快速的方式解出来手中的计算题,一本又一本的刷着高等数学练习册,沉浸在概率和微积分的世界里,走着大多数人所认为的标准的规律人生。
而一个月后的现在所在的世界里,凌晨两点钟是阿红这些人生活的开始,做夜宵、追剧,在有限的时间内享受正常人的生活,工作占据了一整个白天已经成为了人生的全部,所有人都在为了工作而生活而不是工作为了生活。
可就算不是服务行业,其他的工作应该也大差不差,这个世界上没有好的出身和后天的脱颖而出,注定要成忙忙碌碌为了生计奉献自己全部的人......
收拾完一切,商场的电梯完全停了,正门也落了锁,只剩下通往停车场的侧门还开着,停车场回宿舍还要绕过整个商场,封雒和齐李莹干脆穿过了餐厅从不经常走的后门过,那边离宿舍近些。
后门在餐厅换衣间后面的角落里,打开后门是一个连接各家后门的的宽六个人的走廊,这里几乎没有顾客来过,餐厅每天就是通过这个走廊运输货物,白天经常能看到这个商场内各大大小小餐厅的厨师,蹲在角落里偷闲抽烟。
穿过白炽灯照射的走廊,就是商场人员专用步梯,不知道里面是从没没安灯泡,还是安了电灯泡但坏了没修,反正从封雒过来这里开始,就没见这个楼梯道亮过。
昏暗的楼梯道里,只能听到封雒和齐李莹的脚步声,封雒从包里掏出了手机照亮了楼梯道。
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脚踩着一阶一阶干涸油渍的楼梯,脚步都格外的重,而适应这样的生活,封雒用了一个月,就像她决定竞赛高考两手抓的时候,用了一个月时间学习高考课程,把成绩从403提到了650......
下到楼梯底部,拉开一楼通往外面的门,风吹了进来,雨水顺着门缝流了下来,封雒不禁打了个哆嗦,把包紧紧的抱在怀里。
门外是一片雨幕,在商场里一整日看不见外面,谁都没料到突然下了雨,明明早上看天气预报今天的天气还是晴,他们俩都没带伞。
“我昨天换下的工作服还没洗,今天的衣服湿了明天就没得穿了,这是什么鬼天气预报啊!”齐李莹看着外面的雨苦着脸埋怨道。
这时阿红和男朋友的浅蓝色小甲壳虫从前面的水洼里开过,溅起了一片水花。
商场里最后一辆车开走了,除了坐在门口收费亭里的保安,周围空无一人。
放弃了求助他人的想法,封雒从包里掏出一卷卫生纸包好了手机塞到了围裙的兜里,拿着帆布包盖在了头上,和齐李莹冲进了雨里。
宿舍楼就在商场旁边的小区里,离得不算远。因为宿舍也会有裁判不定期突击检查卫生情况,所以虽然免费,一些在餐厅混的久的服务员和厨师都不愿意住宿舍的铁床上下铺,选择了自己租房住。
宿舍的检查条件和餐厅里面的一样严苛,在屋子里只允许有床铺,被子要叠成豆腐块,牙刷牙杯洗脸盆等生活用品得全部得收到柜子里,摆放整齐,一旦检查出来有不规矩的地方,也要扣奖金,不过这次就直接分配到个人头上了。
她们冲到了小区门口,终于有了一片遮雨的地方,封雒舒了一口气,低着头从包里摸索着门卡,里面的卫生纸早就湿了一片,还有一些发卡和耳机线缠到了一起,往日里一翻就能看到的门卡此时怎么也翻不到。
她和齐李莹只有这一张门卡,拿着包一番寻找无果后,她刚准备把包放在地上,蹲下来寻找,这时却从旁边伸出了一只手帮她们开了门。
“谢谢!”
做服务员久了,突然被别人服务还有些不适应,封雒放下了包回头感激的看了一眼对方。
同她的狼狈不同,视线里的那个人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雨水打在伞上落下来串串水珠,身上穿着的是熟悉的蓝白色翻领校服,领口处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了精致的锁骨,黑色的背包只有一根带子斜挂在一个肩膀上,可能是刚刚从里面掏出来了门卡,还没来得及背回另一边,再往上看一眼却撞进了对方漆黑的眼眸中。
对方察觉到了目光,也在试图打量她被淋湿成一缕一缕刘海下面的面容,迟疑的出了声“封雒?”
封雒感激的笑容僵在脸上,此时此刻如果能有一个地缝给她钻进去该多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她不想遇见和过去有一丁点联系的人,她鬼使神差的想到了自己曾在全校人面前分享过自己的学习心得,照片稳稳的贴在校园光荣榜前列,久的都有些发黄,这些现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成为了过去,此时此刻身上刺眼的服务员制服在提醒她,她现在什么都不是。
眼前这个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逃不掉了.......封雒暗想。
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微微一笑。
“刚放学呀?”
“辅导班。”
还是以前那个略带清冷的声音,惜字如金,短短的三个字轻飘飘的坠下,然后重重一击把封雒砸进了冰窟里。
“嗯。”
封雒客气的点点头收回了目光,幸而遇见的不是其他人,她了解眼前这个人,他一向不怎么喜欢交际,而此时她正好也不想再做无用的交际,因此打算转身直接冲进雨里,手腕却突然被拉住了,封雒被雨水冲的冰凉的身体上突然多了一点温热的触感,她停住脚步疑惑的转了身。
对方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走进了屋檐下,把伞合起来递给了她“用这个。”
“不用,我们也快到了!”封雒摆手拒绝,对方却把伞一把塞到了她手里,先一步跑进了雨里。
宽大的校服进入雨里瞬间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封雒看着他削瘦的背影,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
“怎么今天这么倒霉”看到人远去,她卸下来一股劲儿,肩膀都松弛了下来......
“同学吗?”
齐李莹看到她这个样子和之前的对话猜到了大概。
封雒拨了拨刘海点了点头不愿多说,撑开了伞,伞柄上留还有刚才那人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