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误》浮玉鹿玲

2、莲花寺 “在下沈平

　　姑苏城的雨连下了两日，今日终于不再阴雨连绵。

　　雨虽停，但天色依旧，姑苏城仍烟雾沉沉。

　　但这并不影响市井闹热，小贩的叫卖声与行人的交谈声相交融，高官达贵和市井小民一同构成了属于街市的烟火气息。

　　一辆马车穿街而过，不作停留，直奔林家。

　　林如姝此时正在院子里同银柳槐江练剑，三人都是自小便由林如姝的娘亲徐婉亲自操练的，后稍大些还特地送去京中外祖家教导。

　　三人为练武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按徐婉的话说就是可不能让林如姝丢了她徐家的门楣，至于银柳和槐江，那自然就是陪绑的了。

　　虽说是陪绑的，三人中也就银柳这丫头偷懒一点，武功稍逊色些，槐江可是个武痴，林如姝估摸着若是用全力，她怕也不是槐江的对手。

　　林璋同徐婉回府的动静不小，林如姝听到前院有动静，便知是爹娘从庄子里回来了。

　　林如姝快步冲到前院，一把抱住徐婉，“娘亲，我好想你……”

　　徐婉见此场景，和林璋对视一眼，两人哑然失笑，宠溺的摇摇头，“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徐婉对自家女儿还是挺了解的，林璋亲眼目睹了她生育过程，心疼她，不愿多生，家中就这么一个女儿，林如姝从小就是被林璋娇惯着长大的，要不是她拘着她，怕真是要被林璋骄纵得无法无天，所以每回犯了什么事都要蹭到她面前来撒娇扮委屈，这性子真不知是像了谁。

　　林如姝讪讪地松开徐婉，“哪有犯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想爹爹和娘亲了。”而后又笑着靠到林璋身旁。

　　“几日不见，你倒乖顺起来了。”徐婉也不多问，只摇头笑。

　　谈笑间，已快到晌午了，便吩咐厨房准备饭菜。

　　期间林如姝向二人提出想前往京城看望外祖父。

　　徐婉自然不会反对，自己当初非要远嫁江南，不能在父亲跟前尽孝，如今女儿有心，自是没有反对之理，若不是如今林家生意出了点岔子，林璋需得坐镇江南，她倒也想一同前往。

　　徐婉点头答应：“行，家里最近生意不怎么太平，你爹得亲自坐镇，爹娘这次就不一同去了。阿姝，你这几日先收拾行李，择日启程吧。”

　　林璋是天生的商人，脑子里有生意经，也懂得为人处世之道，林家生意自然是如日中天。林如姝有跟着父亲学习管理家中产业，自然知晓如今家中是何状况，据她所知，可还没到需要父亲亲自坐镇才能解决的地步，便向两人询问情况。

　　林璋叹气，“最近江南一带水匪猖狂，家里向外运输的货物，凡是走水路的都被劫了，那帮水匪甚至连漕运船只都劫了。”

　　“对了，阿姝，你此次进京也不要走水路了，走陆路吧，虽颠簸了些，但免遇歹人，也多带些人上，以防不测。”林璋提起水匪之事，又担心起进京路上林如姝的安危了。

　　林如姝思忖了一会儿，前世倒是也有水匪劫粮之事，但朝廷派了官员下来，很快便解决了，她便道：“好的，爹爹也不必忧心，漕运船只被劫，朝廷不会不管的，应该很快便能解决了。”

　　徐婉看着女儿如今已出落成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的姑娘，还知道宽慰爹娘、孝顺长辈，她欣慰地笑了。而后，她又想起一件事，“阿姝，娘听说莲花寺许愿十分灵验，你动身前跟娘去一趟莲花寺祈福吧，一来为你进京路上求个平安，二来也为外祖父延年益寿，再者也保佑家中生意平顺。”

　　林如姝有一瞬间的怔愣，很快回过神来，娘亲既然都说了要为外祖父和家中祈福，她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且想起前世心中遗憾一世的少年，她终究是不舍，“好，爹娘刚回家，先休整一番再去吧。”此外，她也还想知道她已然身死，为何能重回人世间。

　　隔日。

　　徐婉昨日便备好了去寺里祈福的物品，今日一早便同林如姝坐马车出城前往莲花寺，银柳与槐江也跟随着。

　　莲花寺离姑苏城并不远，仅几里地，林如姝她们到寺里时未到晌午。

　　莲花寺后山有一大片莲花池，正因如此才取名莲花寺。

　　每逢夏季，莲花盛开，莲花寺的莲花池美景如画，引来许多香客观赏。

　　如今已是仲夏季节，莲花恐早已开满池塘，前来莲花寺参拜祈福的香客也是络绎不绝，逢初一十五莲花寺更是宾客如云。

　　恰巧明日便又是十五了，徐婉为避开人群才选在今日前去。

　　姑苏城外，莲花寺内。

　　不出所料，今日虽也有香客前来，但总归是少上许多的。

　　两人在殿前等待了些许时间，等到先前的人拜完，她们才进入殿中。

　　徐婉与林如姝上完香便跪坐佛前，虔心祈福。

　　心中所求诉尽佛前，两人起身，徐婉欲走出殿门。

　　而林如姝见住持大师立于殿前，欲询问自己身死却又重生之事，“大师......”

　　未待林如姝问出心中疑惑，住持大师便道：“阿弥陀佛，施主，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和合，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林如姝心中一惊，对大师的禅语不甚理解，还想向住持大师问个清楚，大师又似看清她心中疑惑，道：“时机到时，施主自会明了。”

　　话已至此，林如姝不再多问，向住持大师道谢，转身走出殿门。

　　徐婉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见林如姝出来，便询问她问了些什么，林如姝只是摇头，并不多言。

　　此时，银柳不知道从哪闲逛归来，脸上洋溢着笑容，上前抓住林如姝的手，“夫人，小姐，今日寺中有素斋供应，我们在寺中用餐后再回家可好？莲花寺斋饭可是名扬姑苏城呢！”

　　徐婉见银柳提起斋饭两眼发光的模样，点了点她的额头，轻笑：“你啊，那便随了你的意吧。”

　　银柳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谢谢夫人！”

　　莲花寺后院厢房中。

　　用过斋饭之后，银柳又提出去后山莲花池赏莲。

　　徐婉累了，想在厢房稍作休息，银柳便拉着林如姝和槐江去后山了，其余两个跟着徐婉的奴仆便在厢房外候着。

　　后山莲花池。

　　三人还未走到池边，便见池中碧绿莲叶层层叠叠之中出露或粉或白的莲花，微风拂过，婀娜多姿。

　　银柳见如此好风光，忍不住赞叹：“小姐，莲花寺果真是寺如其名，这么一大片莲花池，姑苏城内外也是独一份了吧。夏莲开满池，当真是风景美如画啊。”槐江在一旁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林如姝看着满池莲花盛景，忆起前世场景，竟然与今如出一辙，她便顾不得欣赏这满池美景，快步走向池畔亭中，槐江见状紧跟其后。

　　为便于香客观赏，寺内僧人在莲花池畔搭了桥连接着伫立于池中央的亭子。

　　而银柳只当林如姝是想走近一些仔细观赏莲花，并不在意，自己沿着池塘边慢慢欣赏。

　　林如姝站在池间亭中，朝四周张望，寻找她前世有百般不舍百般遗憾的那位少年。

　　然而这莲花池实在是大，且正值花季，远远望去，莲叶不止占据了水面，更是个个支出身子有要一争高下的架势，这一眼望去还真是难寻。

　　银柳那边却忽然发出惊喜的叫声，“小姐，你快过来，这儿有只小船！”银柳边说边朝她们招手。

　　林如姝听见银柳惊喜又带有丝丝急切的声音，暗骂自己蠢笨又心急，她怎么忘了，前世原也是这般，银柳发现有小船要去采莲蓬，故而她们才误入藕花深处，撞见了那少年。

　　林如姝叹气，她自诩聪明，可想着将要与他再见，终是乱了章法。

　　“小姐，我们去采些莲蓬可好？我瞧这时节也可采莲了。”

　　“银柳，你哪是想采莲蓬，分明就是贪玩！”槐江毫不留情的拆穿银柳，三人自小一起长大，银柳的小心思他哪能不知道，这丫头从小就贪玩！

　　银柳朝槐江吐舌头，嘿嘿一笑。

　　林如姝自是不会拒绝，三人坐上小船，槐江坐后负责划船，银柳在前面指方向，这藕梗着实是太高了，银柳坐在船上半分看不见前路，只好站在船头。

　　如前世一般，在银柳的指挥下，三人渐入藕花深处。

　　这会芒种刚过，小暑未至，虽也有莲蓬，倒还真不是采莲的好时节，一路过来，也没采着多少莲子，银柳撇撇嘴，“这莲花寺的莲花倒真是观赏用的！”

　　正抱怨着，银柳又眼尖的发现似有人同她们一样，也划着小船游行于这莲花池中，小声同林如姝道：“小姐，前面有人。”

　　林如姝起身，朝前方看去，小船之中端坐着一位少年，他正手握书卷埋头看书。

　　少年身着淡雅青衫，唇红齿白，两相映照恰似莲花成精化作人形，在这碧绿莲叶之中完美隐藏。

　　前世相见场面再次重现，也就是这一眼，林如姝便对其一见钟情，纠缠了他许久。

　　林如姝不自觉紧握双手，“槐江，继续向前划。”

　　终于靠近了，两只小船交错而行，中间隔着莲叶。

　　林如姝在莲叶间隙之间看着前世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年，紧握的双手始终未松开，她强装镇定面带笑意地朝少年问道：“公子，你也是来赏莲的吗？”

　　少年抬眸，“是也不是。”

　　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对话，林如姝忍不住回想起前世。

　　此时，银柳又出声问道：“公子，敢问你是哪家的公子？”她心想，姑苏城怎么还有我没见过的公子......

　　少年回道：“施主，在下是莲花寺的俗家弟子。”

　　“俗家弟子......”银柳点点头，又小声朝两人嘟囔：“那不就是和尚吗。”

　　“也可以这么说。”少年声音听起来丝毫没有波动起伏，并摸不清他是喜是怒。

　　被人听见自己的腹诽，银柳只有讪讪一笑，不再搭话。

　　槐江见此，试图化解尴尬，出声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少年似乎并未对银柳的话感到不适，好生答道：“在下沈平安。”

　　林如姝听到少年道出自己日夜所思的那三个字，一时之间竟忍不住有些绷不住了，红了眼眶。

　　槐江朝沈平安颔首，“沈公子，多有打扰。我们是姑苏林家的，这是我家小姐。”槐江指了指林如姝。

　　沈平安见状朝槐江微微颔首，又朝林如姝作礼，“林小姐，在下有礼了。”

　　“沈公子。”林如姝回礼，言语之间细听竟有些哽咽。

　　沈平安似乎听出来了，有些怔愣，又似有些慌张，只不过被莲叶挡住倒也看不见就是了。

　　气氛有些安静，银柳已经等候多时，此时也没了耐心，“小姐，不早了，咱们回吧。”

　　槐江点头表示同意，林如姝从缝隙间看着沈平安，不再多言，只点头。

　　槐江见状便往来时方向划船而归。

　　原路返回，可比来时快多了，毕竟已经走过一回了。

　　到看不见那只小船与少年时，林如姝才转过身，此时不知是再相见的喜悦，抑或是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的悲伤，林如姝眼角有泪珠滑出。

　　此时沈平安仍望着林如姝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阿姝......”

　　一直到前方传来她们上岸的动静，沈平安仍丝毫未动。

　　“小姐，走吧，夫人该在等了。”银柳扶着林如姝上岸，见林如姝回头望，便催促着。

　　林如姝回头，深吸一口气，收起满腔情绪，不再多想，“走吧。”

　　三人朝后院厢房走去。

　　果然不出两人所料，徐婉早已休息好，在房中等待多时了，正打算派侍女过去寻她们呢！

　　徐婉见三人归来，手中还抱着莲子，笑骂道：“贪玩！”

　　银柳朝徐婉呲牙笑，“夫人，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莲花寺，可不得带点莲子回去。”

　　“这丫头......”徐婉摇头，“快收拾了回府吧！”

　　银柳随即将辛苦采来的莲子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一行人便一同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