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乱》十三小姐

7、少将 就算她长的

　　夕阳，血红血红的，在晴空万里的天边，烧起一团烈火，烧得万物生辉，烧的那延伸在重山叠翠间的黄土官道，也有如渡上一层黄金般光芒万丈。
　　若不是地上残留的水洼和泥泞，若不是空气中难掩的湿气和阴冷，谁会想起昨夜的曾经大雨，谁又会想起这是个万树将枯的季节。
　　行亲队伍走的很急，走在那光芒之中，好似湍流急水，迅速的穿过重山叠翠，在夕阳还天地一片黑暗之前，到达下一个站点，那里有酒、有肉、有灯火万家。
　　那里是朝阳驿站，用于传递文书或来往官吏中途住宿、补给、换马的处所。
　　若不是身穿嫁衣头顶喜帕，李随会以为这是在送八百里加急军情。
　　倒是跟着慕容歌娇惯了的夜薇，这一天颠簸下来，竟然也毫无怨言，出于好奇，她问：“你怎么没质问他们为何弃行馆而选驿站？”
　　“你也就配住驿站。”夜薇冷冷的上下扫了她一眼，未了尚嗤之以鼻的嘀咕：“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李随扯下喜帕，眼中没有半点不悦，只是环视了一遍对于公主来说及为狭小和简陋的房间，将刚才的好奇肯定的重复了一遍：“你应该去质问他们的！”
　　不知是夜黑天冷，还是这房间湿气太重，夜微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的退了半步。跟着就鬼使神差的出去了。
　　许是在轿子里困了半天给闷的，李随绕着十步不到的房间走了好几圈才算舒畅，跟着推开窗户深吸了口气，张开眼才发现这楼上倒也有妙处，从这里望出去，竟能将朝阳县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而最亮的那一盏，就挂在对面一排矮房后的旗杆上，那是驿站的马厩，这会洗马的工人正忙活着呢，只是，那洗马工人是不是太尽责了，这大冷天的卷着裤管拿着马刷在冷水缸里一来一回，跟侍候主子梳头的宫婢一般细心周到，最重要的是，他好像还很乐在其中，这迎亲的队伍该有近百骑吧，照他这般洗法，没个把月还真忙活不完。
　　许是四年来的半步不出，让她对突然开阔的事物难掩兴致，也不觉天冷，就这么迎着风倚在窗台前细细的注视着，直到楼下传来夜薇的声音。
　　“你们这谁说话，把他叫来。”
　　“姑娘有何事？”
　　“没跟你说话，只让你去叫人。”
　　夜薇的声音不大，却是架势十足，面对整个大厅的士兵半点也不怯场。
　　倒是那回话的士兵，却也不买她的帐：“姑娘若有事吩咐我们就是。”
　　“吩咐你是吗？行！”夜薇顺着他的话道：“麻烦你马上换到行馆，我们公主住不惯这破地方。”
　　“行馆离这还有三里地，驿站方便换马，沿途也顺路，为免担误日子，以后都得住驿站，劳烦姑娘转告公主，请她见谅。”那名士兵不卑不亢，解释的让人无话可驳。
　　习惯了慕容歌赋予她权力的夜薇，这当下还真有些收不住。
　　正僵持间，一道轻柔的声音从高处有力的飘出：“夜薇，路宿而已，不必为难他们。”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楼道口、灯火下，不知何时，多了位红衫胜血的女子，她面覆轻纱逆光而立，有如十月里清冷的朝霞，照的满室生辉却又寒光熠熠。
　　“燕国公主！”
　　“该叫长公子妃了……”
　　“天上有仙，慕容有血。真是名不虚传……”
　　慕容歌的名声太大，尽管那女子容颜半遮，仍引得一众士兵无数赞叹。只有夜薇，是那么的一脸不以为然，因为她见过真的慕容歌，岂是这女子能比，回到房里后，她冲李随道：“原来是让我去作铺垫，好让你体现气度。”
　　李随并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道：“如果想保住性命，就得记住我是慕容歌。不管人前人后，都给我拿出做人奴婢的样子。”
　　这是她给夜薇的第一次警告，声音很平和，平和的让人觉得她不是在骂人，而是在关心人。
　　夜薇虽然不够聪慧，却也不算愚钝，李随若成不了慕容歌，她们都得死，只是她自持出身比李随好，哪咽得下这话，当下便讽刺的回道：“这才当几天主子就忘了自已的低贱出身。”
　　李随没有理会，她的心思飘回刚才，从刚才那个士兵的话语间看来，她似乎并不受欢迎，更重要的是，那些士兵竟然不像是胡人。
　　这一发现，令她辗转一夜也未能入眠。以至于次日启程的时候，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栽了下去，幸好只剩几格梯板，她摔的还不算难堪，当时她顶着喜帕，看见身旁有一双大脚，便下意识的将手伸了过去，可是那个人并没有扶她。
　　这个时候的李随，有种想扯盖头的冲动，她想看看这是个什么人，就算路上的大妈摔了一跤，扶一下也不会死吧，当然她只是想想，也并没有那么做，人家已经很不给面子了，她怎能自己再掉份，只是也恰好证实了她的判断是对的。
　　夜薇追上来把她扶起时，似乎想要也应试要教训一下那个人，可不知为何，李随却没听到她出声，或许那人长的面目狞狰吓住夜薇了吧，这么想着，她竟然真感觉到一股寒瑟之气。
　　后来在途中，她问起夜薇，夜薇有些支吾的说，应该是领队的将军。
　　领队的将军有什么好支吾？李随掀开一角喜帕，只见夜薇的脸上嫣红未退，正倾身探出车窗往外张望。看来她判断错了，那人不是长的面目狞狰，而是赏心悦目。不过她倒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姿色，能令见惯慕容家一众美男之后的夜薇还能如此心神荡漾。
　　这份好奇，在几天之后得到释然。

　　当时正值暮色，风雨陡然来袭，沿路又无处可避，一行百骑只有纵缰急行，只是行的太急，马车一个趔趄撞进旁边的树林，马儿似乎也急着寻个避雨之地，穿过灌木丛林一路狂奔，只是它们都执意孤行，终究各自脱缰而去，跟着是一声轰然巨响，碎木四溅间，她看见有道黑影穿雨而至，跟着腰间一轻，落地已是几丈之外，回头再看那马车时，已然在撞上树干之前，破败的散落一地。
　　好深的功力！她不禁暗暗赞叹，能在风雨逆向，又不能伤及她们的形势下，将如此牢固的马车一掌劈开把人救出，这迎亲队伍里，竟有此等人物？李随诧异的移回目光，去看腰间那只手的主人，只是她还来不及细看，就听得一声冷冷的叽屑。
　　“不过如此。”那只手的主人从薄唇里丢出四个字给她。
　　李随有些微的错愕，就算她长的不过如此，也没必要这般嫌弃吧？是的，她被嫌弃了，被他嫌弃的一把推开，而且力道不小，她足足退了几大步才算站稳，就连尚沉浸在娇羞中的夜薇也被这一幕惊醒，忙快步上前把她扶住，杏目中盛了几分怒气的喝斥他：“你竟敢对公主如此无礼！？”
　　“把她们带上。”那人没有理会夜薇，只丢下一声命令，便纵身跃马而去。
　　林中的百余士兵面面相觑，众口齐声道：“属下不敢！”
　　他们是真不敢，这男女有别，更逞讲这燕国公主还是长公子妃，谁敢与之共乘一骑。
　　“太欺负人了！”虽然李随是低贱，但她头上顶着慕容歌三个字，怎能容他们这般羞辱，夜薇这回是真的怒了，她握紧了拳头，第一次站在李随面前，仰起头面对百余铁骑字字铿锵的道：“看来我有必要提醒你们，这里尚是燕国地界。今日我们公主所受，他日定要请教赵王，这可是两国结盟之道？”
　　她语带威胁，听的人自然也懂其中厉害。
　　跟着有士兵拍马上前道：“马车已经撞毁，敢问公主和这位姑娘，可会骑马？”
　　夜薇正欲说会，才想起会的是慕容歌。她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李随，却发现她出神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她怎么了，夜薇试着唤了好几声，跟着又扯晃了几下，均不得回应。
　　百来余人，也不敢上前探个究竟，只好跟着她在风雨中仁立，直到有马蹄声近。
　　“是少将军！”
　　“少将军回来了！”
　　在士兵们的如释重负声中，一道快马宛如火云扑至，正是那去而复返的少年将军。
　　他没有勒马，只是越过李随时，弯腰将她捞了上去。
　　“公主！”回过神的夜薇一声急喊，跟着向就近的士兵要了坐骑，在诧异的众目中，飞身上马追了出去，她鲜卑族人，岂有不懂马术之理，那人实在太过放肆，竟然跟土匪似的把人掳了去，就算他不将燕国放在眼里，那赵国呢？长公子妃岂容他如此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