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乱》十三小姐

2、姐姐 她死过一次

　　十月的辽东，一片暮秋之色。
　　大棘城的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各异，有一少年，十来岁年纪，身着华服腰悬碧玉，生得剑眉朗目神采辉映，挤于万千人流中当能排众而出。他行于街上，却当自家般不与人客气，不时看上点什么便伸手拿了去。
　　长胜与那少年一般大，模样也长得挺让人欣慰，却只是个随从的命，他捧着银子跟在后头不停的付帐，满头细汗还要跟商贩们陪着笑脸。前些日里，他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看见了对面的高墙之内有位小仙女，顿时惊的直接从树上栽进了人家院里。后来便被五花大绑关进了地牢，幸好这位四公子大发善心保了他一条小命。基于有恩必报的原则，他以身相许，甘愿作其随从侍候左右。后来他才知道，那高墙大院是郡公府，那小仙女叫慕容歌，这四公子叫慕容恪。
　　“糖人儿也没见过？”见他定在糖人摊前，长胜不禁无限同情。瞧他跟乡下人进城似的，见什么都新鲜，听说上次出门，还是奶娘抱着的，这郡公府的公子，也忒可怜了。
　　“糖人儿？”慕容恪好奇的拿起一个咬了口，却甜腻的他直想吐掉：“这东西长得好看怎这般难吃？”说着便往长胜手里一扔，岂知长胜没接住，这一扔竟打在一抹白色的裙袂上！他顺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满是寒气的眼睛，当下竟怯生生的喊了声“姐姐！”。
　　长胜讶然的张大了嘴巴，这四公子竟怕了一个姑娘家？
　　那姑娘听的慕容恪喊自个姐姐，微微一怔，眉目间的寒气渐渐换上笑意，淡淡的、好比白雪开出梨花，一片静好、安然。她伸出一只素白却不算细致的手，宠溺的捏了捏他的脸蛋，跟着便转身钻进了等在一旁的软轿。
　　“那不是五爷府上的轿子么？”长胜一怔，那轿子倒没什么特别，就是帘角的墨色刺绣挺眼熟的，他虽在郡公府没呆多少时日，却是处处留着神，慕容家的五爷很是疼爱四公子，经常到府里走动，也不知这墨绣有啥好看，那五爷不但身上穿着，连这轿子上也绣着。倒成了一件彰显身份的标志了，正思忖着，便听得周围一阵叽讽声。
　　“随姑娘这是又上哪家唱曲去了。”
　　“你说她生得这般标致唱什么曲啊，去品香院肯定比在长乐馆有钱途。”
　　“作孽哟！这才多大岁数的姑娘呀！”
　　“姑娘呀，越小的岁数是越值钱。”
　　“……”
　　“随姑娘？”长胜抬头一看前方，果然是长乐馆。
　　长乐馆只是普通的酒馆，却在短短几个月间名扬整个大棘城，这还要从唱曲的钟老头说起，华北动乱许多汉人逃至辽东，钟老头也是那时来的，后来在长乐馆落脚，老板见他可怜便让他在酒馆里唱曲挣几个钱。如此这般过去好几年，直至三个月前，钟老头不知打哪捡回个病怏怏的丫头，花光了所有积蓄才替她捡回条命，后来这丫头便跟着钟老头在酒馆里唱起了曲，不想她竟天生一副好嗓，加上出落得异常标致，数日间便声名鹊起，官家权贵争相请至府上献唱，这丫头便是现在的随姑娘。然而好景不长，钟老头不知为何开罪了慕容昭，那慕容昭岂是他一个唱曲老头能开罪的人物，后来这老头便被慕容昭从长乐馆的楼上扔了下去，当场摔死在大街之上。这之后，随姑娘便常赴慕容昭府上献唱。是以，随姑娘忘恩负义陪人长歌欢笑的名声便传了开来。
　　慕容恪站在大棘城的街头，像中邪般，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顶软轿消失的方向。
　　这时的长胜只当他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看见那随姑娘漂亮一时晃神罢了，却不曾想，他这一晃神，便是一生一世。
　　那天他们回去时，正见到府里的侍卫从台阶上拖下一具女尸。
　　长胜大着胆子上前，却是吓了一跳，他如何也想不到，那女尸竟是在长乐馆前撞见的随姑娘，侍卫说，她来时就一身是血，怕惊扰了夫人小姐，又来历不明的，也没敢往府里领。
　　他们不敢，自有那敢的人，慕容恪弯身抱起那具女尸，大步踏进府门，任凭长胜如何喊也喊不住。
　　当夜，郡公府的西院大夫列站，侍女穿梭，一盆盆清水端入，一盆盆血水倒出。

　　初晨的阳光很浅，只是和着冷风吹进几缕,晃悠的落在那白色的帐缦上，闪烁出丝丝光亮。
　　李随便在这个清冷的晨间醒来，她睁开第一眼，就见到了那个喊她姐姐的少年，那张过份漂亮的脸上，乌亮的眼睛正望着她，像暗夜里的一轮圆月，洒出大片大片的光，柔柔的，暖暖的，叫人禁受不住诱惑跌入其中。
　　后来，她知道了这里是慕容家，那少年是慕容恪。
　　慕容恪比她小半岁矮半头，喊她姐姐时总是含羞带怯的，声音又柔又软，好听极了。这一年，他们十三岁，她亲了他一口，就亲在他粉嫩的脸颊上。
　　“这歌妓与妓（和谐）女到底也没什么差别。”
　　这是段君瑜见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当时她正贴在慕容恪的脸上，人赃俱在。
　　在辽东，段君瑜这个名字甚是响亮，她出自段氏鲜卑，十九岁嫁与慕容皝，慕容皝在众兄弟中排行第三，上有才略过人的慕容翰，下有深得父宠的慕容仁与慕容昭，慕容皝能排众而出嗣辽东郡公之位，瑜家人功不可没，瑜家人都姓段，是段君瑜从亲系中培养出的一批细作，专用于慕容家的暗战中，慕容翰便是栽在了瑜家人的手上，慕容皝嗣位后，他恐遭迫害，已于日前投奔段氏鲜卑，段氏鲜卑与慕容鲜卑原本关系甚好，自段辽继位后却极度恶化，说回来那段辽是段君瑜的胞弟，不知为何要跟姐姐过不去。
　　再后来，李随见到了慕容皝。
　　那天，慕容恪守在外面，不安的坐了一个下午。
　　他不知道那个只比他大半岁高半头的姐姐跟父亲说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天起，她话也多了，笑也多了。后来，五叔被赐死了，父亲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给你记一大功。”

　　李随永远记得，那天慕容恪像个撒泼的小孩，抓着她又哭又闹，他说：“我把你捡回来，却把五叔弄没了。”
　　她抱着他，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说：“乖，不哭了！你爹也会把我弄没的。”
　　后来，慕容恪真没哭了。
　　夜里，她爬了起来，伤口还没结痂，每走一步都是痛的，可她不是个认命的人，就算没有逃生的希望，她也不会躺着等死。
　　摸着黑，她拉开门，一团黑呼呼的东西咕咚一声栽倒在她脚边。
　　“不走，好不好！”软软的声音，撒娇似的央求着，慕容恪攥着她的裙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
　　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说：“好！”
　　那晚起，慕容恪再没喊过她姐姐。
　　后来发生的事，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好多年。
　　非但慕容皝没有杀她，那个不耻她歌妓出身的郡公夫人，更不知为何突然间对她无比喜爱，硬是将她留在府里认作了干女儿。

　　那是333年的十月，她死过一次后，住进了慕容家，认识了慕容恪，最后成了慕容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