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时林见》呜呜巫

2、（上篇）第一章 开端 青木村是一

　　青木村是一处依山傍水、果米富庶的小村庄，安素国在这面与龙沅接壤。
　　诸君转过栖霞山来，若看到一块儿黛青的石碑，那准没错，往前头走就是了。石碑上的字久经日晒风化已不易看清，其实是“霞栖林驻”，系先人所题。甫一进村口，能看到两根雕花横梁夹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大匾嵌于四根双人环抱的石柱上。“林氏宗祠”，上头写道。据说自有史以来，林家一脉代代绵延的子嗣们就定居在此。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诗经》中的句子。凤梧这个名字，便是来源于此。而问起哥哥的名字，爹爹摸起下巴上短短的胡茬，作思索状：
　　“怎么，思墨......这名儿起得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呀。”
　　“老实说，爹，不够特别。”凤梧躺在椅上，边摇边说，“光是学堂里就有一大堆子默、梓墨的，他们先生若是念得快些，我每回都要听错。”
　　院子正中一溜摆着草木花朵，与人一同沐浴着正午温柔和煦的暖阳。爹喝茶，娘刺绣，凤梧夹在他们中间，晃荡着藤椅发呆，好不自在。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端起茶杯呲溜了一口，悠悠道，“‘思’，是提醒他要常思常想，不要被诱惑左右了头脑；‘墨’，则是我们希望他能沉稳，亦能柔刚并济。”
　　听到这儿，母亲微微上扬了唇角，没有抬头。凤梧呢，圆睁大眼，一本正经。见了她这模样，父亲到底坚持不住，头一低，咧开了嘴。
　　“嗨，”他一拍大腿，憋笑道，“连我自己都编不下去啦！”
　　爹真是的，还真能自圆其说。凤梧不禁冷汗。
　　“其实这名字啊，还是拜你大伯所赐。”他收了笑容，微眯起双眼，缓缓回忆起往事。
　　“那一天，我正在家看书，看的大概是......《吴林外史》。你大伯登上门来，与我说他新得了好些徽州的漆烟墨条，要我去看。他知我酷爱琢磨这些玩意儿。果真，我一听，魂儿都没了！”他大手一挥，“我心里很惦记你娘，但招架不住他勾引。终于我吩咐了以前的帮佣，小玉，决定速速跟他走这一趟。”
　　凤梧端坐，托腮，看着认真。但她没听出什么有趣的来，反而一双鬼转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母亲。
　　母亲装作不在意，手里的动作其实已慢下许多。
　　爹咽了口唾沫，继续。
　　“墨条端正结实，很有分量，我从盒子里捏起一条。仔细一看，竟五面都有手工雕刻的精致花纹，面面还各不相同，凸起处密密地点缀着亮粉，煞是好看。捏了一会儿，有化融的墨渍沾在手指上，是浓厚的深黑色，黑得清透好看。真好，我乐了，正要将墨放回盒中。他却一下将盒子大开，很慷慨地叫我任挑。我嘴上推让着，其实已偷偷握了好些在手里了。”爹笑，又端起茶杯呲溜一口，盖上盖儿。
　　“过一会儿，突然小玉跌跌撞撞前来，说你娘要生了！我慌忙把东西一搁，便跑回家去。”
　　“就这样，我在门外等啊等，一面担心你娘，一面还在想着那没到手的徽墨。当小玉将你哥抱来要我起名时，我还昏沉着像做梦似的。‘思墨’，我这么说，几乎是脱口而出！哈哈！”
　　爹张着血盆大口，以一声爽朗的大笑结束了他的故事。
　　两位听众也乐了，但神态各异。母亲是捂嘴浅笑，凤梧则被逗得不能自已。她将头猛地向后一仰，双腿腾空，直蹬，要笑岔了气。藤椅开始剧烈地前后摇摆，更是令她乐不可支。母亲望着傻笑的女儿，眼中笑意渐深。
　　“咳。”
　　“咳！”

　　这两声咳嗽是给凤梧听的。可她兀自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着，全然没有注意，让走近之人将她憨态可掬的可爱模样看了个满眼。
　　“爹，娘。林遇来了。”
　　两人相继来到跟前。
　　“伯父，伯母。”
　　林遇站定，躬身，微笑着向他们问好。爹娘于是争着要给他倒茶。
　　他婉拒着走近，弯腰将手中大小两个包裹置在装茶的矮桌上，浓郁的药味顿时扑面而来。
　　闻见苦味，凤梧这才觉到人声，睁开眼。当那一抹碧色映入眼帘，她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撞进他的目光。
　　女孩的脸，倏地红了。
　　他像是从天边走下来的仙子佳人儿。就是。不然，他怎么穿着天空的颜色，眼里还染上了两汪天水碧呢？
　　林遇望着呆呆的女孩，笑得温柔。
　　她更加不敢看他，只是低头干笑几声，便转头怒视起幸灾乐祸的哥哥。
　　“哥哥......”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小声说出这么一句。
　　思墨耸肩，无奈看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引得妹妹气冒了烟。
　　“小林大夫，劳你跑这一遭了。”
　　母亲说着递上茶水，他弯腰毕恭毕敬地接过。
　　“您客气。师傅正闭关，二门不出，我也就替他跑跑腿儿。正好，也......也来看看凤梧。”林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母亲低眉，微笑，一面悄悄伸手捂住了胸口。
　　“对了，师傅在这几副药里加了用量，所以也还和以前一样，一日三服。您先试试，按理应该有效。”
　　“实在得多谢你，小林大夫，也烦替我向你师傅道声谢。这么多年，我这个药罐子实在没少让他操心劳神。”她的口气有些无力。
　　凤梧看见母亲按住胸口的那只手高高地突起了发白的骨节，她想起前几日见母亲咳出的一片鲜红。
　　娘的病，好像更重了......打她记事起，母亲的身体虽然一直也不大好，但绝对不至于此......
　　“凤梧？手给我。”
　　林遇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只见一片温暖的手掌在她眼前展开，面前人蹲得很近。
　　对上少年柔软的双眸，她只觉得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好像有一股电流唰地传遍全身。她鬼使神差般缓缓抬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握住。
　　林遇先是一愣，随即弯了眉眼，会心一笑。他将女孩的手背翻转，把上脉。
　　原来只、只是把脉啊......
　　凤梧半羞半恼着扭过头去，她知道自己一定又得脸红了。
　　可这时林遇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
　　不对，脉象不对。他这么想着，微抬起指腹，又轻轻按下。
　　终于，他收起手来，紧锁着眉头。
　　“最近，身体可有感到不适？”
　　凤梧摇摇头，一脸疑惑。
　　“这就怪了。莫不是......是要复发的迹象？”
　　“复发？”
　　凤梧想了想，这应该是指她的怪病吧。但，她一时有些不能相信。毕竟那已过去了很多年。
　　爹娘哥哥这才纷纷凑近，面上的愁色说明他们心中已了然。
　　“可有法子？”爹开口道，目光缓缓转向女儿。
　　林遇拿来一个小方木盒，打开，里面端坐着一粒粒捏好的小药丸。
　　这一粒粒圆滚滚的黑色药丸把众人的思绪拉回了四年前，尽管那段回忆他们实在不愿触及。只除了凤梧，她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