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仙女》萤玄夏

7、六。

　　一年前.凤城。

　　自打进入十二月，天气就变得越来越冷，路上的行人眼见的少了不少。

　　那徐徐吹来的寒风就像是把刮刀，将路上匆匆行人的脸颊、鼻尖都刮得红彤彤的。

　　百姓都期盼着春天的到来而着手准备新年所需要的东西，例如将门上的旧灯换成新灯，在门板上贴上红彤彤的福字。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迎来新一年的那日凌晨，凤城内难得的下一场大雪。

　　只听窗外响起簌簌的霜花声，他抬头，闻见那冬梅绽放的寒香随着那只落在窗台上的萤火虫悄悄的飘进了屋里。

　　“你读书读傻了吧，现在是冬天没有萤火虫。”小宋乘的话就如同是一泼冷水，将满腔热血站在院里捉萤火虫的小宋清给浇了个透。

　　“不过，以后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就变成好多只萤火虫来找阿清……”

　　“大哥？”

　　使是未曾料到宋乘会说这话，宋清吃惊回头一看，院中梅花盛开，却除了他再无其他人。

　　他怔怔的站在院外，落得一身孤寂。

　　直到发觉自己的脚趾头冻得生疼，他一睁开眼，才发觉外边的天竟已经亮了。

　　宋清总是梦见小时候的他与大哥。

　　青禾听后掩面笑话他是因为太久没见着大少爷，心里太想念大少爷了。

　　宋清费劲地推开窗，扑面而来的寒风中自带着一股暗香，就如梦中闻见的那般。

　　种在院外的梅花竟当真在一夜大雪间全开了，挺直的树干上挂着雪碴儿，连那娇嫩的梅花花瓣上也接着一撮盐巴多的细雪。

　　窗外银妆素裹，完全陷入了白色的世界。

　　地面上的雪白净无暇，忍不住令人想要抢先他人一步上前去踩上一脚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宋清似乎又想起了往事，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咯吱咯吱咯吱……”

　　原本清静的院落由远及近回响着谁急急的踩雪声。

　　宋清探头往着窗外眺望。

　　一名家丁正在雪里拔腿小跑，从嘴里吐出的团团白气似乎在表示他在雪中的前进十分的费劲，令他又心急却又不得更快的行走。

　　“一定是大哥传信回来了。”宋清面露喜色，转身从衣案上取下厚重的大氅披穿在身上，便往院外追去。

　　“阿福！”

　　宋清的叫唤声令阿福吓了一跳，他好似没想到竟会正好撞见宋清，他心下着急脚下一个趔趄便摔了个大跟头，扑得满脸雪。

　　可他又立马从雪中爬了起来，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宋清，他目光躲闪，慌忙的捡起方才飞去的东西紧紧拽在手心里，脸色煞白煞白的，不知是给冻的还是给吓的。

　　“二少年，大少爷他……”他说着哽了口气，憋红了眼眶，好似方才一跤给摔疼了。

　　“大哥？可是大哥传信回来了？信呢？”宋清注意到阿福手里紧拽的黄皮纸，他欲伸手去拿，却发觉那上头的笔迹并不是他大哥的。

　　“没…没了。”

　　“没了？什么没了？”宋清心中不知怎么咯噔一下，生起一丝他也不敢再细想的感觉来，“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没了？阿福你说清楚！”

　　宋清的逼问，令阿福一时没绷住，他哇得哭了起来，“二少爷，大少爷没了！”

　　“你，你说什么？”

　　“今日天还刚亮，洛水镇府衙那差的人就送来了封加急信，说昨夜镇上忽降暴雪，许多商车都在道上遇了难。咱们大少爷…大少爷驾驶的马匹在雪难中受了惊，连人带车都翻了……因雪势太大，至今……至今还未找到……那官府的人说，人怕是……怕是已经没了！”

　　宋清征在原地，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梦回了晨间那场梦境。

　　他直直倒在雪地上，冰冷的雪透过了大氅慢慢浸透，后背被冻得僵硬变得麻木，他愣愣的看着灰蒙蒙的天，耳边全然听不见阿福唤着自己的声音。

　　恍恍惚惚间，他似乎又看见那雪中的星光飘过。

　　那冰冷的雪从天上缓缓降下，落在宋清的脸上化作了水。

　　他闭上眼，听见墙外传来不知谁家孩童打雪的嬉闹声，一如当年，初见“冰雪”凤城的宋清与宋乘一般。

　　…

　　“诶！你听说没，前天小翠姐说自己撞见大少爷了！”

　　“什么？大少爷不是都已经……”

　　“是啊！所以这事才怪啊，前脚才和咱们说这事，后脚就病了，你说这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忽然病成这样，不是撞邪了还能是什么，听说这会儿人还在榻上躺着呢！吃了好几帖药都不好使呢。”

　　“啊！？真的假的？”

　　“这还能假？和咱们一块新来的那些人听说这事都给吓得够呛。我看啊这事十之八九是大少爷觉得自己死得冤，化作邪祟回来拉人下去来了。”

　　“我还听说啊，是大少爷在洛水招惹了一身晦气，才落得这下场。”

　　“啊？…我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吗？”

　　“你们在这乱说什么？！”

　　庭院处，从房里出来到院里散步透气的宋清，转角便听见两名丫鬟凑在一旁议论纷纷，他指骨紧蜷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哽在他的胸口没上来，竟猛得咳了起来。

　　青禾闻声而来，忙上前给宋清递上一方锦帕，见那两名犯了事儿的小丫鬟脸色凄惨的跪在那地上，呵斥道，“还在这跪着做甚！还要二少爷亲自带你们去领罚吗？”

　　“是…是！”两个丫头惊慌失措的跑了。

　　青禾为宋清顺了顺气，眼眶微红：“他们不过是几个小丫鬟，连大少爷的面都未曾见过，二少爷又何必跟他们置气呢。”

　　“可是……”宋清皱起眉，面呈几分病态白，手中紧紧拽着锦帕，“青禾，你觉得大哥……他真是觉得自己冤吗？所以才会让小翠生病……”

　　“二少爷，生病本就是人之常情。何况大少爷送回来那天……”青禾的话顿了顿，没有接着往下说。

　　但宋清心里明白，青禾想说的是什么。

　　宋家大少爷宋乘的尸身，是在宋宅收到这个噩耗后第三天给让人送回来的。

　　那盖着面的白布，衬得门户上那换下来的灯笼更加红更刺眼。许是尸体在大雪覆盖下保存着的缘故，宋乘最后的面容并无狰狞之色，相反是平静得很，一如生前。

　　若要让宋清去想象这样安静的像是睡着的人竟然会变成邪祟害人，宋清怎么可能会相信呢。

　　“二少爷莫要多想了。明日是大少爷头七，听说老夫人还特意请了什么茅山的卜道长来为大少爷超度呢。等这事过了我就让丁管家在老夫人面前提提给丫鬟们多添些厚实的棉被。”

　　是了。

　　这宋老太太疼爱孙儿，又听闻街坊邻居说这横死的人戾气重，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便又花重金请来了大师为宋乘念诵超度，还命宅中上下丫鬟、家丁都要食素三月，来为宋乘守孝。

　　到了头七这日。

　　宋清的眉头都快要皱成一条沟。

　　他本打心眼里就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人，特别是见到那茅山的卜凡道长后，他更觉得那卜凡除了那一身有模有样的道袍，手里拿着桃花剑以外，那眉眼那姿态分明长得是一副小人之态，哪有半分真道人的气势。

　　更何况，这人从头到尾的打扮做作，与那些市井街面卜卦算命的又有何分别？？

　　卜凡拿着那桃花剑在神坛前手舞足蹈的，大汗淋淋不说更是为了瞧着专业是做足了功夫，可这些瞧在宋清眼里简直滑稽至极！

　　起初他还算配合的跟着这卜凡祭天祷告、绕着宋宅贴了几张符、又被迫勉强的喝了一盏符水，最终听说还要三叩九拜随他一块将送宋乘的尸首送入祖坟时，宋清以身体不适为由让青禾陪着自己提前走了。

　　当天夜里。

　　许是因为白日里喝了那符水后引起的不适，宋清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趟起夜出恭了。

　　当他扶着墙双腿还有些打颤的站起来，抬手动作正去取灯笼事，才意识到方才自己来回走的急，竟忘了拿灯。

　　他自认倒霉，摸着黑一路往自己房里去。

　　以前宋乘在家的时候，家中总是热闹不已，而如今人去，宋清倒是头一回觉得入夜后的宋宅竟变得如此清冷安静，安静到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带着脚步声一吸一吐……

　　忽而一阵晚风吹得他打了个冷颤。

　　他薄凉的身影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呜呜呜呜……

　　呜呜呜……

　　侧耳倾听下，竟隐隐约约能从那习习寒风中闻见极其细微的哭声。

　　他咽了咽喉，也不知是打着从何而来的勇气，竟轻踏着脚步，一步步……一步步地顺着声源慢慢靠近。

　　他紧张得心眼提到了嗓子口。

　　额头的汗水如有豆大，从额头鬓角留下，更甚至是落进眼里，刺疼一片。而他背后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他的后背。

　　时间滴答滴答的过去。

　　随着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宋清终于在回廊转角处发现了一丝亮光。

　　“现在是冬天没有萤火虫”

　　“若有天我不在了，我就变身成萤火虫来找阿清……”

　　……

　　“大哥？”

　　他睁大了眼，忽觉自己的呼吸一阵停滞，膛目结舌的竟是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此时到底是他的梦境，还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