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仙女》萤玄夏

5、四。

　　哈……

　　哈……

　　哈……

　　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声，穿过草丛，淌过小溪，在空旷无人的树林中被无限放大。

　　方言舟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远、跑了有多久。

　　因为此时的他就犹如是一个只会往前跑的亡命之徒，顾不得身上残破不堪的衣衫和淌血凝固的伤痕，也不敢回头去看自己身后有什么。

　　而在不断的奔跑逃亡中他的脚早已被鞋底磨破，两条腿像是失去了知觉，丝毫不听大脑的指挥，只是本能求生的一个劲儿往前冲、往前跑。

　　“啊！”

　　脚边凸起的树干无情的将方言舟绊倒，几步踉跄下的他还没能站稳身形，脚下一空，竟是阴差阳错的扑腾进了一口潮湿的陷阱里。

　　从一脚失足的坠落感到浑身骨头都要摔散架的痛苦感，没差点令他疼得晕阙过去，他咬紧唇强忍了这份痛苦，更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这个陷阱应该是在早些时候就已经荒废了。

　　洞内底淤泥积攒，四处长满了杂草，石头上更是结满了厚重的青苔，不至于在他头朝下先摔进去的时候磕着个石头一命呜呼又或者是被陷阱设下的机关给直接捅成筛子。

　　可就算没有这些不着边际的联想，他也并非是毫发无伤。

　　他紧咬的唇边露出一丝血痕，原本残破的衣衫变得更加破旧，裸露在外的皮肤好几处擦伤破皮，旧伤添新伤。

　　虽伤口不深见血少，但皮肉痛加上骨肉痛依旧促使方言舟许久都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强忍，躺在那让身体慢慢缓过劲儿来，他才万分艰难地坐起身来。

　　方言舟先是用胳膊擦去唇边的血渍，随后摸了摸胸口位置确保东西还完好的在那，心中的大石才算是放下一半。

　　他正欲起身寻法离开这洞穴，便听头顶由远及近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方言舟心中一怵，急忙蹲委下身来，缓缓拖动着沉重的腿往着墙边靠，紧接着一道如若掐嗓说话的对话声从头顶传来：

　　“啧！那人类小子的气味到这就消失了？”

　　“莫不是让谁救走了？”

　　“……”

　　就在距离这个陷阱不到五步外，三个瘦不拉几的人手里拿着长柄三角叉，鬼头鬼脑的在林子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们三人的皮肤一个赛一个的黑，唯有那双魔族特征的暗黄色眼眸令人强行提起几分精神。

　　蹲躲在陷阱深处，将自己藏于洞府植被最为茂密处的方言舟，赶紧又蹭了几把地上的淤泥在自己脸上、身上抹了又抹。他抬头看那被灌木野草遮盖隐藏的洞口，似乎还能看见他们手里那“摇来晃去”三角叉的一只尖角。

　　仅几步之遥，仅几尺之距，方言舟憋了一口气，用衣袖遮挡口鼻，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小鬼A：“喂，你有没有觉得比起这人类的气味，这往前的林中好像有什么灵力很强的东西存在，该不会是有哪个天上来的神仙住这儿吧？”

　　小鬼B：“说不准，我听说现在的神仙都爱住林中里，癖好怪得很。”

　　小鬼C：“那咱们还继续找不？我也听说这神仙见到魔族就……”

　　他的话没敢继续说完，三个小鬼已是心知肚明，面面相觑半晌，那较为矮小的小鬼B撑起腰给自己壮了几分胆说：“这……其实我之前就听说魔王殿下除了侧殿，其他几个宝物库的宝物也是数不胜数。如今这不过才丢了件那么小小的东西，只要你不说我不提他不讲，那位大人又怎会知道丢了什么对吧。虽然不知道这人类怎么进入魔界的……但料这个人类也不敢再来。反观咱们三要离开太久让别的魔知道了……咱们还是先回吧。”

　　听了小鬼B的建议，A和C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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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上的说话声停了。

　　确定再无其它声响传来，憋紫了脸色的方言舟才敢送开捂着自己口鼻的胳膊，大口大口的喘气。

　　哪怕再迟一会，再晚一会，他可能就要憋死了。

　　紧绷的感觉一旦松懈，那种无尽无底的疲劳席卷而来，强硬而霸道的开始侵占方言舟的大脑。

　　他从魔界一路逃到人间，体力早已虚脱，全然靠着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和想要活着的意识拖动着他的身体才逃到了这儿。

　　而如今自己终于逃脱了……

　　他自豪一笑，脑袋往后一靠，就这般昏睡了过去。

　　可惜他并还没能休息太久，梦境中又渴、又饿、又冷、又苦的感觉将他敲打醒。

　　方言舟恍恍惚惚睁开眼，因疲惫感造成的睡眠不足令他头疼，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又距离自己睡着到现在过去了多长时间，现在外边又是什么时辰。

　　只是抬眼去看，洞口外乌咚咚的已是黑夜，清清冷冷的月光吝啬的从陷阱口投下一片月色，勉强让他能看清四周。

　　洞内环境潮湿，却没有水源解渴，也没有能填饱肚子的野果。

　　方言舟身上没有能点火取暖的火种，若一直呆在这种环境里，他就算没被魔族捉去绞死，也得饿死臭死在这儿。

　　他得出去！去找食物或者是水。

　　下定决心后，方言舟深深吸了口气，指腹小舔叶上的露水抹在干裂的唇上，起身来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个陷阱来。

　　这口陷阱虽然荒废许久，但幸亏当初挖得并不算是很深，且四壁凿打粗糙，并无机关，更像是当时挖洞人匆匆忙忙挖了个坑抓防野猪用的。

　　但如今不管当初是为了抓什么防什么，方言舟心里都十分感激这个挖坑的人。

　　他找准、确定那些能够支撑自己攀爬上去的土丘石头，借着月光开始手脚并用地摸索着往洞口爬去，他步步小心，哪怕是脚底打个滑，他都害怕自己又给摔了回去。

　　洞底有淤泥不差，但他若摔下去，再多摔几次，他不懂也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的活着。

　　他不想冒这个险。

　　所以哪怕身上的伤口再一次裂开，他也不得不提起百分百的精神，牢牢抓紧手中的石头，直到他离洞口越来越近，直到他抓紧抓稳抓到洞口那根茎强壮的牛筋草，他咬牙强忍磨破流血的脚使劲往上一带。

　　当鼻尖闻到的不再是那腐朽的尘土木骨味的那一瞬间，他被自己感动到了。

　　他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腿上的酸软感不减半分，方言舟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保持足够清醒，拔腿踉踉跄跄地就往林子深处去。

　　他迫切的想要找到水饱饮一顿。

　　方言舟并不奢望如今又累又困，又饿又渴的自己能捕猎到什么野物，摘到什么野果子，他也没有那力气去抓活物、去爬树。

　　他只能耐着又饥又渴的肚子，留意虫鸣声、蛙声、鸟声……

　　周边所有的，那些细微不易察觉、容易被忽视的声响。

　　就譬如从自己十点钟方向那传来的轻微到令人难以察觉的潺潺流水声，就温柔得好似树林中演奏的摇篮曲，动听而美妙。

　　方言舟难耐心中喜悦，步伐急急地淌过草丛，拨开那高大折眼的繁枝茂叶，终是寻到了水源，只是当他看清池中之物，喘息未定又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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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月色如钩。

　　倒映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朦胧的月光投在水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汽上，折射出万分柔美的亮光，宛若误闯仙境。袅袅云烟环绕下，更觉那水中月清冷不近人。

　　而就在那月影灼灼、仙云缭绕的潺潺泉水中，女子身姿袅娜，亭亭而立。

　　她细腻柔软的长发漆黑，若如上好的丝绸披挂在胸前，白皙滑嫩的肌肤暴露在月色下，竟还散发着萤萤白光，如若画中显形的仙女。

　　只是那面朝着自己的美背上，似乎有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刀痕……

　　不等方言舟上前细看，随即传来一声呵斥，

　　“是谁？”

　　池中女子倏地回头，举手激扬起的水珠弹指间朝着方言舟门面而来，迸发如箭的灵力浑厚霸道，却在靠近他的瞬间化去了力道。

　　方言舟躲之不及，被那泉水泼了一脸。

　　待他擦眼再看，呼吸不由一滞。

　　他不敢呼气不敢喘气，更忘了挪开眼睛。

　　那女子不知何时穿裹好了里衫，白衣素裹腰身，尽显她玲珑有致，而那张精致好看的面容上挂着水珠，神色平常。

　　那双天青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得盯着方言舟，一如那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的神女。

　　出水芙蓉不过如此。

　　方言舟想起自己在陷阱里听见的对话，顿悟：那魔族说这树林深处有灵力很强的神仙，莫不是指的是她？

　　是小仙女！

　　都说天上的神仙最为痛恨邪恶，普爱着世间众生……

　　那自己岂不是，可以祈求仙女庇护了？

　　“你是谁？是人类？还是魔族？谁指使你到这来的？”

　　她清越的嗓音不紧不慢犹如泉水叮咚动听，方言舟晃回神，抬头便见小仙女那张脸挨靠得他极近。

　　月色混淆着一股女子身上的幽香扑哧在他的鼻尖，方言舟才察觉小仙女如墨如夜的黑发还泛着些许月中青。

　　他抿唇抬眼朝小仙女眨了眨眼，脸上写尽了无辜，他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张口说明自己的身份，便觉脸上一痛，脚下离地的瞬间，掉入陷阱的那种下坠眩晕感再一次赖上了他。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方言舟被仙女丢进了水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