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向南》久牧归森

1、林舟向南 月亮

　　“灾厄要来了，它要带走月亮了…快醒过来，快想起来！快阻止它！！！”

　　充斥着怨懑与恐惧的嘶吼犹似盘旋与房内，苏向南靠在床头看向门口，房门禁闭着没有被敲打的迹象，夜灯的暖黄浅浅布下一层脆弱的安全。松了口气，苏向南倾身按亮电子钟：

　　5：47

　　早自习七点开始，离他平日起床时间不过十三分钟。苏向南揉着眼睛起床开了房灯，毫无预兆对着墙壁楞起了神。
　　月白色的墙纸不知何时印上了莫名的黑色掌印，歪七扭八拼成一个巨大潦草的圆形横在墙的中央，边缘的黑色粘稠物如有生命般蠕动着，一点一点蚕食着其他区域。窗外的蝉鸣歇了，蛙声扔响着，如同附和般断断续续，成了此刻唯一的声。

　　“嘀嘀—嘀—嘀嘀”

　　闹钟响起，惊回苏向南陷入其中的思绪。关掉闹钟再转身看去，那图案又不见踪影，好似水中月短暂不可触及。
　　垂眸，苏向南同往常般叠被、换衣、收捡房间，将开门那刻，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

　　2：04

　　“月…快…时间……”

　　沉重的脚步在地板上拖行，混着模糊的低语传入房内。迷迷糊糊听见异样的声响，苏向南勉强睁开眼睛看向房门，瞧见门缝透进来的白光与晃动的影，陡然一惊清醒了神志。

　　缓缓坐起身来，苏向南尽量轻声地拉开床头柜子里的平板并抽出压在下方的某一张符纸。右手点进二楼走廊的摄像头时左手点燃了符纸，得到符纸正向反馈后稍安心神，转向看起走廊的监控画面。
　　原该漆黑一片的走廊此刻通明，齐齐亮起的灯将每一处照得仔细。
　　墙壁上是浓稠的将滴下的黑色液体，一道又一道一处又一处密密重叠成斑驳的图像，淌下的聚为一滩滩，那三只人形的恶灵游荡其中，脚步拖行印下长长的痕迹，将木质地板沾染。

　　“月亮…月亮不能、不能掉……”

　　摄像设备清晰的录入低语，平板传出的声音与一墙之隔外的混响，在房内怪异地荡开回声，蝉鸣与蛙声骤然高亢起来。

　　深秋的月隐没云层。

　　苏向南看着走廊上怨念凝成实质，恶灵徘徊的画面，左手伸着扯动架子上的红绳并注入灵力。轻微的响动后，苏向南稍松了口气，旋即起身抽出床边的棍子于半空中指画了一道符后直对房门，目光仍死盯着平板内的画面。
　　他没有开灯。

　　即便测灵符显示攻击倾向于危险性都极低，但能避免苏雨眠设下的阵法安然无恙进入屋内并弄出这番动静的恶灵不可轻心，更何况……
　　苏向南看着那只陡然停在房门的残角独眼恶灵，破损的眼睛没有一丝光泽，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泛着红光，残缺的角的裂口闪着森森荧光，混着未知的雾气。

　　他见过这只恶灵。

　　目前学校未安排接触过中级恶灵，跟着苏雨眠也不曾见过这般模样的。但强烈的预感及无来由的联想令苏向南笃定，他见过它。
　　不止一次。

　　2：10

　　另两只恶灵停住步伐，口中不止的痴呓也消失在这一刻。墙上的黑顺着下坠，一个又一个气泡冒开又炸裂，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落在地板上蠕动着凝聚成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头颅，眼眶内幽幽燃起阴森的绿。
　　凝聚，凝聚，凝聚。
　　头颅在细长液柱的支撑下摇摇晃晃行到半空，下颌不停张合着催生骨头擦碰的脆响，拥簇着恶灵“走”向他的房门。

　　门缝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了。

　　下意识吞咽口水，苏向南放下平板，看着浓墨般的门缝，将手中棍抓得更紧了些。
　　少年的眉些许皱起，浅棕色的眸子透露几分郑重，薄唇抿着挤出几分血色。
　　空气安静了许久，久到让人怀疑先前一切是否为幻象，但门缝依旧漆黑一片，恍若能瞧见淡淡黑雾。房内连淡薄的月色都无，平板也早已熄灭，苏向南感到手臂有些颤了。

　　再等等。他想。这是一个机会，探索那缠怨噩梦与无休止蛙蝉之声的机会，哪怕如从前般压迫重重，但只要正面接触并观察它们的灵，就有希望了解……不对！

　　苏向南倏地变了脸色，瞬间睁圆了眼——蝉鸣蛙声停了！
　　夜间永不停歇的吵闹……消失了？！

　　像是等待他意识到这个细节般，一门之隔的恶灵开始猛烈地拍打房门。

　　“砰砰！砰砰砰砰砰——！！！”

　　房门在强力的拍打下剧烈的晃，颤动从此传导将整个房间置于微震之中。就在苏向南以为房门会全然倒下之时，它突然静止了。

　　2：37

　　“啪嗒。”

　　门开了。
　　苏向南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堆以黑色为主调的头颅……和它们的眼睛，猩红莹绿的，充满怨毒痴念与渴求的，直勾勾地盯着苏向南。那三只恶灵就站在中间，惨白的灯光照在身上一小部分，清晰地突出那非人非善的特质，活似索命前来。

　　“月亮！！！”

　　不知哪个头颅先开了口，凄惨而愤怒地喊了一嗓子，其他头颅也应声高喊着。粗粝的尖细的苍老的童稚的……一同哀怨高呼着月亮。
　　尖啸刺痛耳膜，震得人发晕。苏向南感觉自己从物理意义上麻木了，那只举了很久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坠下，五指放松，木棍“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刻着精致纹路的暗红色细长木棍一骨碌滚进了狭小床缝里，那站立中间的恶灵动了身子，迈进了一条腿。
　　甚至来不及发动法术攻击，而阵法也没用……
　　脑子被震的嗡嗡响，汗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淌进衣领，一股莫名强烈的恐惧袭来，令人险些站立不住。
　　这不是中级恶灵的力量，即便数量叠加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他想。

　　“阻止…阻止它的降生……”
　　那独眼的恶灵开口，声音意外地清澈。它伸手欲抓住苏向南的肩，似是发现自己越靠近苏向南越是虚弱越发摇摇欲坠的情况，停在了原地，继而重复话语。

　　“时间快到了…快、快一点阻止。”
　　“月亮啊，救月亮……醒、醒过来！！快醒过来！！！”

　　困意侵袭的突然，苏向南恍然意识到这场较为常见的“恶灵潜伏”对他而言，埋藏了一个更大的秘密。他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那只最前面的他所眼熟的恶灵损坏的眼睛好像亮起了一点光，丑陋的面庞能瞧见明显的急切……

　　在着急…什么呢……？

　　眼皮要阖上了，整个人要倒下去了。
　　苏向南听见那些声音又焦灼凄凉起来，惨声哀求着什么，只是他没有力气分辨其中的含义了。彻底闭上眼睛的那刻，苏向南脑海中突兀冒出一个疑惑：
　　他的夜灯怎么不亮了？

　　惊疑不定地收回手，苏向南回想脑海中突然跳出的清晰记忆，快步走到夜灯前进行检查。
　　他的夜灯是拥有大尾巴的狐狸形状，林舟跟苏雨眠一起做的，依靠阵法运行，根据环境昏暗变化与指令调节亮度。

　　没有异常……木契——那根六十厘米长的暗红木棍也好端端挂着，甚至房内阵法都没有启动的痕迹！
　　没有多费气力清查那一摞符纸的数量，苏向南拉开柜子迅速拿出平板调出监控。

　　漆黑一片。

　　从1：30起监控画面只有一片浓郁的黑，像是告知他夜晚确实发生了什么。苏向南皱着眉拖动进度条，终于在2：47时看见了光。
　　走廊只有两盏夜灯散着淡淡的光，白炽灯并没有被打开，也没有看见异样的黑。

　　就在苏向南以为监控无法提供线索时，画面有了变化——他的房门开了。
　　下一秒，他看见自己拿着木契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