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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页 ...

  •   1、回乡
      “三中就在那边吗?”
      “是啊,往那边走,拐个弯就到咯!”
      拉着行李箱的女子谢过大堤边钓鱼的老头,继续向前走去。
      江边已经逐渐有了夏天的影子,稍显闷热。远处的运煤船冒出黑烟,在江面上留下长长的痕迹。陈卓云沿着大堤走向高中母校,表情复杂。十年过去,母校临江三中依旧在那个老校区苟延残喘,她此行就是回学校看看老师,顺便问问最近还缺不缺实习生。
      2022年的春夏之交,她所在的公司因疫情倒闭,在与不多的朋友告别后,她收拾行李,退掉40平米的公寓房,从S市回到家乡江临县。
      母亲打电话问她近况,她也只能尴尬地表示自己存款还剩不少——此乃谎言,她交完违约金,手里的钱已经不到一万。
      正在酒局上跟人吹牛的父亲打电话问她感情状况,她也只能按捺住火气,表示她忙于工作无心恋爱。
      二十八岁的陈卓云,三年前和前男友分手,两人一拍两散,再没有过联系。持续五年的恋爱关系,最后死于鸡毛蒜皮的争吵,只能说性格问题,终究无法解决。
      思及此处,陈卓云也是头痛万分,她实在不想相亲,但各路亲戚虎视眈眈,不知道会如何折腾自己。
      “要是能回到十年前就好咯……”自言自语间,她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平静的江面。
      三中临江,每逢夏天,总有调皮的家伙下去玩水,老师叫都叫不听。但十年前的这个时候,远未到丰水期,天气也不算太热,越发显得那场意外诡异。
      陈卓云的发小放梦佳,就死于十年前春夏之交的溺水事故,她甚至到了下游才被打捞上来,据说已经腐烂了。
      想到这里,陈卓云皱紧眉头,直盯着平静无波的水面。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拖着行李箱继续前行。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叮咚一声,陈卓云顺手掏出来解锁,看到自己的企鹅号上有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她按着额角,想着或许是兼职的应聘消息,通过了申请。
      不多时,对方礼貌地问好,并发过来一个文档。陈卓云拖着箱子,又要省着流量,实在不方便打开文档,于是想给对方发一条语音消息,但企鹅界面上,却怎么都找不到熟悉的语音标识。
      “怎么回事,又有新版本更新?”陈卓云百思不得其解。
      但未等她解决手头上的琐事,远处便传来隐隐约约的呼救声。生长在江边的陈卓云几乎下意识地丢掉手中的行李,朝江边冲去。
      平静的江面上只剩下一只正在缓慢下沉的手,陈卓云看不清落水者的脸,而附近实在没有人烟,她没有犹豫,给父母随便发了条消息后就跃入江中,试图拉住落水者。
      陈卓云的水性很好,也在大学做过游泳池的救生员,此时是枯水期,她有很大的把握救上对方。
      “抓住我!把手放到水下,尽量不要动!露头出来!”陈卓云朝着浪花的中央大喊,枯水期的江内漩涡少,她猜测对方只是水性不好,一时慌张才溺水。
      不多时便够到了对方的手,但那双手后的力量确实如此之大,将陈卓云也扯到了水下。
      江水浑浊,陈卓云勉强在水下睁开眼,只看到如水草般飘荡的黑色长发。
      下一个瞬间,那双手反握住她,将陈卓云带回水面之上,蓝天取代浑浊的江水,死寂的周围也被人群吵闹的声响所代替。
      陈卓云愣了愣,随后才想起要确定溺水者的安全。这个时间段还会玩水的,多半是闲得不行的小男孩,但她在水底看见的确实如云的长发。
      果然,反握住她手的,确实是一个长发的女孩,只是她的样貌,令陈卓云再次呆在了原地。
      “梦……佳?”
      似乎呛了水的女孩子咳嗽几声,也转头看向她。
      附近的桥上挤满了人,甚至有几个有经验的,给她们抛来救生衣和救生圈。而不少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也停下来大声叫嚷,似乎下一秒就要下来凑热闹。
      不远处的江边,还没有建起新商场,大堤上也还没有种上新品种的护坡植物。陈卓云紧盯着眼前的女孩,惊讶地发现,她与记忆里的方梦佳,别无二致。
      “阿云……陈卓云?”长刘海遮住了对方的眼睛,让陈卓云无法判断对方的表情。
      并且,如果她没有猜错,现在应当不是2022年,而是……十年前。

      2、复读
      “你要复读?”
      窗外蝉鸣不歇,陈卓云瘫在椅子上,往嘴里塞了个馒头,边嚼边解释:“今年考得太差了,真的,再给我一年,我肯定能考好。”
      “就你这德行,吃得了复读的苦吗?”陈卓云的父亲一抖手里没点燃的红金龙,满脸写着不信。
      陈卓云挠了挠头,不置可否,穿越到十年前实在太过离奇,但就算如此还是要面对高考。她原本想着自己都二十八了,不比这些小崽子强?但事实就是经过四年的大学放纵和六年的社会毒打,她早就把“如何学习”忘得一干二净了。别说是原本就不擅长的文科,就是她当年高考拿了140的数学也考得一塌糊涂。
      985、211就不用说了,她这成绩上二本都悬。
      “害,您这就不用管了,记得多照顾下自己身体,体检做了吗?”陈卓云站起来把自己爹手里的红金龙毛走,又瘫回椅子上。
      “得得得,就你神通广大,今年考不上,明年考不上,那后年还继续读?”
      “那倒不会了,”陈卓云坦然地说,“明年这个时候,考成什么样我都去读,保证不给你们添负担。”
      父亲浓眉紧皱,闷闷不乐:“你倒也知道……”
      陈卓云应声站起来,随便糊弄了几句便出了门——二十八年的相处让她知道自己的爹刀子嘴豆腐心。但再怎么明白,那些不好听就是不好听,她不听进心里,也不代表她不反感。
      还能怎么,躲着呗。曾经的她选择在毕业后远走高飞不再回乡,现在她回到十年前,多少还是叮嘱了父母几句,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复读学校她清楚,条件苦是苦,但住校,不必和父母过多交流。
      县城并不大,沿着拐弯的长江江南而建,因而水深适合船舶通行,陈卓云就听着运煤船轰隆隆的声音长大。在三中时,偶尔也能从窗户里看到不远处的江面,但自从方梦佳溺水,她就再难去欣赏这一切,哪怕高考时发挥一般,也带着近乎逃避的心情进了一个二本大学。
      不过,现在发小活得好好的,连带着看这些东西都顺眼太多。她会选择复读,这也是原因之一。
      话说回来,此行是去城里的书店,离复读学校在的巷子不远,看能不能淘些教材。她原本在高考前试图回忆起某些题目,但似乎这些记忆本就不太友好,她已经出于本能忘掉,于是直到最后也没能“透题”,顶多是跟旁人暗示了一番高考作文的题材——可惜,她的语文实在太差,尽管最后累死累活背了篇相似的范文,最后还是没能及格。
      “耻辱啊!”陈卓云很是惭愧地挠了挠头:就她这水平,当时竟然想着回家考编,实在高估了自己。
      走进巷子,街边正在卖豆浆的大妈问她过早没有,陈卓云笑着要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提溜着跑到书店门口。
      她选择性地略过那些报刊,在门口的小摊上搜寻着旧教材旧练习册。
      “丫头,来买书?”秃头的书店老板摘下眼镜,小眼睛滴溜滴溜地转着。
      “是,买点来刷题。”陈卓云一口油条一口豆浆,吃得很爽。
      “你不是高考完了么?成绩没出就准备复读?”
      “对啊,我那成绩我自己清楚,肯定要复读的。”
      “哎哟,也好咯,肯读书,不像有些考完就跑了。”秃头的老板又把眼镜搁回鼻梁上。
      离开前,陈卓云终于还是一脸遗憾地看了看那些报纸,她清楚,要是她当时能记住几个报纸上的彩票开奖号码,那她现在早不用愁了。
      “算了算了,”她安慰自己,“我又不是李百成……做不来这些。”
      提到这个名字,她顿了顿,最后还是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李百成?”
      “啊!”
      有谁在她耳边重复了那个名字,吓得陈卓云蹦了起来。
      “梦佳?”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发小站在她旁边,“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我在这里站很久了。”方梦佳声音软软的,白净的脸上带着薄红,弄得好像是陈卓云把她吓到了一样。
      “好吧,你还是老样子。”真正被吓到的对象也只好摸了摸后脑勺,就此作罢。
      也许是因为对于她来说,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对方,与打小的挚友重逢后,她再也不敢和对方起冲突,却也似乎有了隔阂。
      “你买了五三?”方梦佳歪头看了看。
      “是,我打算复读。”陈卓云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啊,这样啊,”方梦佳面无表情地抬头,似乎思考了几秒,“我也打算复读。”
      陈卓云差点没把豆浆喷出来:“不至于吧?你考得很差?你不是只有数学不太行吗?”
      “嗯,是很差,”方梦佳点头,“最后三道大题都没做。”
      “那也太可惜了,”陈卓云一边走一边帮方梦佳扯出压在包带下面的帽子,“倒数第二题是可以尝试着做一做的,至少第一小题是白给分。”
      “嗯,”方梦佳似乎笑了笑,“对阿云姐来说肯定很简单。”
      “哈哈,”听到这个称呼,陈卓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那当然!”
      她抬眼看着一头漂亮长发的方梦佳,心想,当年她怎么会嫉妒这样一个好孩子呢?方梦佳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是个连她背乘法口诀都会双眼放光的小孩儿。
      青春啊!
      她倍感愧疚地摸了摸方梦佳的头,还是很软很舒服。
      “今天你中午有安排吗?要不要我们一起去吃麻辣烫?”或许是想弥补近半年因过于忙碌而少有见面的日子,她提议到。
      方梦佳怔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就去复读中学对面那家,很近的。”陈卓云补充道。
      “啊……好!我很闲的!去哪都可以!”对方如梦初醒,突然拉高声量。
      陈卓云第一次见对方一惊一乍,也有些意外。但说实话,也许十年的时间让记忆里的方梦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也说不上来方梦佳哪里怪怪的。
      就当是考砸了,整个人都是懵的吧。
      距离饭点还有不少时间,陈卓云和方梦佳商量着去附近新开的炸鸡店坐了坐。方梦佳拿着几本小说,陈卓云对这些没兴趣,但还是借了一本打发时间。
      接近十一点,两人起身前往陈卓云所说的麻辣烫店,此时还没多少人,坐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陈卓云向老板要了两瓶雪碧。
      冰凉的雪碧贴上方梦佳的脸,陈卓云打量对方皱起的眉头,心中复杂的情绪升腾,但总归是开心占多数。
      “谢谢。”女孩两手接过饮料,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鱼卷、玉米肠、熏肉。陈卓云点了些印象中方梦佳爱的,指挥老板统统扔到她碗里。以前周末补习,来不及回家吃饭,她们便经常在这里解决伙食问题,甚至端着一碗苕粉边走边吃。
      方梦佳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温柔柔的,不爱说话,食物把她的碗都堆满了,她自个儿反而慌张起来,一个劲儿地把肉往陈卓云碗里推。
      “好啦好啦,”陈卓云笑着说,“我还有面条在锅里呢,你先吃着,吃不完再给我。”
      “……哦。”方梦佳低下头,头发都要掉进碗里。
      “小心点。”陈卓云伸手把对方的头发撩到耳后。
      此时,正好有人推开玻璃门,进入她的视野。
      整齐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与这家灯泡上都挂着油渍的麻辣烫格格不入,陈卓云正怀疑是不是质管局抽查,视线上移便看到了那张更加违和的脸。
      “……”
      那人与她对视,很是浮夸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哎呀,这不阿云吗?好久不——”
      陈卓云抢先起身踹倒了旁边的塑料椅子,随后越过方梦佳捂住对方的嘴。
      “啊!搞么斯啊!”老板娘吓得把刚捞起来的面条丢回了锅里。
      陈卓云忙道:“没事儿没事儿,这我哥,我们正亲切交流呢!”
      方梦佳这时候倒没再沉默:“你有哥哥?”
      “表……不,堂的!堂哥。”陈卓云冷汗直冒。
      她拧了一把对方的痒痒肉,看到对方抖得跟甩水的狗似的才放开。
      “……”进门就被杀了个猝不及防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地扶好凳子,坐下点了些凉拌牛肉,随后才看向旁边的两人,“你们好啊,我叫李百成。”
      “嗯。”还未等陈卓云出声解释,方梦佳便点了点头。
      “刚刚我还没说完呢,我和阿云三年前还是——”
      陈卓云一个猛踹又让他差点侧翻。
      充满威胁的目光下,李百成终于长了点记性:“呃……我的意思是,我和阿云三年前还一起在茅坑里丢鞭炮。”
      陈卓云皱眉,不过她出手在先,再多解释太容易让人起疑。
      方梦佳没再说什么,但肉眼可见地和陈卓云挨近了点,也许是怕生。
      老板娘把快要泡烂的面条放到她碗里,陈卓云僵硬地抬手送入口中,忧心忡忡,食之无味。而一旁的李百成倒是悠哉,不时提起一些亲密的往事,虽说都能解释成堂兄妹的童年趣事,但一想到此人的真实身份,她就觉得如坐针毡,只能尴尬地打哈哈。
      李百成当然不是她堂哥,硬要算年龄,他甚至比陈卓云还要小上几个月。他们的关系也不算复杂,毕竟两人无论是性格还是家庭、学历、能力,都相差太多,这注定他们的交集就像两根直线一样,短暂相交之后便渐行渐远。
      问题就出在这里。陈卓云揉着额角,痛苦地瞟了对方好几眼,才确信这是长大后的李百成。毕竟小的李百成她也见过,长得跟瘦猴似的,穿这一身看起来要去参加文艺汇演。而眼前的他虽不算精致,但好歹也算是长开了,五官勉强算得上端正,短发也打理得人模狗样,小臂看起来稍稍有点肌肉。
      没错了,她就算是瞎了眼都不会认错这个人——李百成,她同居五年、分手三年的、如假包换的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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