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不知恩》帝谛

20、第 20 章 她

　　她拿出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把裁决书放进去，袋子里是父亲这个官司的所有文件。

　　事情尘埃落定。

　　她松了一口气，也该给邵骏杰结账了，「非常感谢你帮忙，幸好有你，我父亲才能维权成功。我应该付你多少钱？怎么付？」

　　「嗯？」邵骏杰一愣，「我堂弟。哦，就是邵子，早把钱付了，不让我告诉你。」

　　邵骏邕！那个仿佛人间蒸发的邵骏邕！

　　沈知遇抓住唯一的机会，「邵骏邕他……」

　　「之前因为官司，我们之间不能有其他交流。现在官司结束，我可以告诉你。」邵骏杰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抬头，「堂弟自驾进藏，出意外了。当时……」

　　沈知遇的脑子「嗡」地一声，听不清邵骏杰后面说了什么。

　　邵骏邕不爱出门，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特别能宅，怎么会做出自驾进藏这种事情？！

　　到底是她对他了解太少，还是所有人都不了解真正的他？

　　裁决书上的截止日期很快来到，被告没有任何消息，更没有一分一毛进账。

　　沈知遇丝毫不意外，按照邵骏杰教她的方式，申请强制执行，提交执行申请书、生效判决书、相关证明资料。

　　几天之后，她的申请被驳回，理由是必须把申请书打印、拍照、上传。

　　沈知遇发觉这个驳回理由何其离谱，但不得不照做，再次申请。

　　三周后，申请状态变成已通过。

　　事情就没有下文了，她联系不到任何人，打电话给执行局，永远没人接。

　　她等了两个月，耗尽耐心，亲自去市里执行局询问，可连案件法官都没见到，只有一个女生过来，叫她回去耐心等待。

　　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以为申请强制执行，一旦法院受理，就会查抄被告资产，赔付给她。

　　显然，她又一次天真了。

　　沈知遇筋疲力尽回到家，想好了该如何编一个善意的谎言。

　　可是，当她打开家门，屋里杂乱不堪，主卧房门大敞，窗户大开，床上根本没有父亲的人影。

　　她慌了手脚，颤抖着拨通老妈的电话，得到一个令她全身发冷的消息。

　　电话里老妈的语气更冷，更淡，「你爸死了，你来医院处理吧。」

　　沈知遇只觉得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眼前一黑，生死不知。

　　她被电话声惊醒，外面黑漆漆的天，没有一点月光。

　　她一边听着电话，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沙发上。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相同的医生，这一次却没有训斥她，而是一脸惋惜，劝她节哀。

　　节哀？!她只是离开了两天，临走前叫来老妈，安排妥善，回来却收到一句「节哀」！

　　她赶到医院，向医生问清楚。

　　由于最近早晚温差大，父亲轻微发烧，再次感染，呼吸衰竭，送到医院手术室，没能撑过去，在手术台上静静死去。

　　沈知遇签了字，找不到老妈的人影。

　　她没有精力去质问了，颓然蹲在地上。

　　殡仪馆的车很快来到，把父亲直接拉去火葬场。

　　家里从此再也不会有父亲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灵位。

　　她抱了一路，木牌被双手捂太久，有了人的温度。

　　灵位放在她提前摆好的供桌上，前面放着水果、馒头，以及她亲自下厨，做出几样父亲生前爱吃的菜。

　　村子里丧葬繁文缛节诸多，沈知遇每天像个行尸走肉听安排，尽最后的人子之责。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怪异。

　　老妈叱问：「你爸那个官司，赔钱赔哪儿去了？都进你腰包了？」

　　沈知遇充耳不闻，为父亲上香。

　　「我跟你说话呢！」老妈提高音量，「你爹不光是你爹，也是你弟弟的爹。他两脚一蹬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妇。我告诉你！你别想独吞赔偿，快把钱拿出来。」

　　沈知遇无声地吃饭。

　　老妈越说越激动，「你这丫头就会做表面工夫，你爹的丧葬你都不舍得给他办风光。你把钱都留着干什么？以后还不是便宜了你的夫家。」

　　沈知遇放下筷子，沉下一口气，维持平和语气，「我的尽心体现在生前，倒是你，既然没有照顾父亲，我不介意你现在掏钱，补一个风光大葬。」

　　老妈脸色铁青，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手指哆哆嗦嗦指着沈知遇，「你……你……你真是翅膀硬了，你敢这么跟你妈说话，我真是生了个白眼狼。你……」

　　沈知遇起身，「父亲不在了。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们胜诉了！判决书下来了！被告应该赔偿我们一百多万！被告逾期找不到人！申请法院强制执行，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不是两三个月联系不上法官，我也不至于亲自去一趟。如果我不去，就不会把父亲交给你照顾，就不会导致父亲受凉，再次感染，父亲也不会突然过世！」

　　「你放屁！」老妈几乎跳起来，「你爹死了，你别想赖我身上！他瘫那么久，早死早解脱！」

　　沈知遇盯着老妈，似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人。

　　她点点头，「原来，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所以，你才会开着主卧的窗户，导致父亲受凉！我临走前反复交代，最近天气不稳定，晚上必须关窗！」

　　「你放屁！我没有！我那是去……」老妈没有说完，「算了。我不想提死人，你别岔开话题。你把着钱不掏，以后家里所有用钱的地方，你全负责。」

　　老妈声音发抖，气冲冲地离开家。

　　沈知遇一个人窝在家里，电脑不开，手机不看。每日给父亲上香，自己随便兑付一口，有时干脆拿个供果或者供桌上的馒头，就那么干啃。

　　日子久了，她忽然觉得这样渡过余生也不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然而，有人在「惦记」着她。

　　老章在群里发消息：「兄弟们，给你们同步一下最新进度！甲方那边第一道验收过关了，接下来，就等他们老总那边再验收一次。放心，那边有咱们的人，百分百能过。他们老总看完就会打钱。过年咱们选个地方，团聚。」

　　群里几个人陆陆续续发消息、发表情，对于选择去哪里团聚，各抒己见。

　　沈知遇点开群设置，打开「消息不提醒」，把手机放在茶几，然后躺回沙发。

　　她觉得好累，心累，脑子累，看到群里每一个人的消息都觉得累。

　　如果不是她真正见过这些人，她甚至怀疑，老章从头到尾给她织了个梦，群里这些发言的，全都是老章的小号。大项目、大公司、一人三十万，这些东西，就像一根根挂在她面前的胡萝卜，而她，就是那头一直转圈试图啃一口胡萝卜的磨驴！

　　老章给沈知遇发来消息：「小沈，看到群里消息了吗？」

　　沈知遇翻个白眼，保持着体面，打下一句：「章哥。我看到了，辛苦章哥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有一种想吐的感觉，从生理上的恶心。

　　老章：「你最近忙什么呢？」

　　沈知遇：「有点家事在处理。」

　　老章：「这会儿不忙吧？我这儿有个东西，你帮我稍微改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压缩包传过来。

　　沈知遇没有回复老章，也没有点击下载文件。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老章又发来消息：「小沈，你看一下这个，应该挺简单的。我在帮咱们团队跟这个公司碰头，以后咱们的产品可以烧录进他们的硬件，他们每卖出一台机器，咱们躺着收钱。」

　　沈知遇接收压缩包，发给老章一句：「章哥，我最近家里的事情多，花销太大，咱们那个项目，大概什么时候能收到钱，你有个大概时间吗？」

　　十几分钟后，老章发来消息：「小沈，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也怪我忘了告诉你，你这几个月没事儿，可以接点别的私活。他们几个都不用我说，一个个私活都接不完，咱们那个项目，只能算是这几个家伙赚外快。」

　　沈知遇看完，得出四个字：「通篇废话。」

　　她没有勇气发过去，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清楚认识自己在下位的位置，比群里任何一个人都低的位置。

　　老章：「小沈，你别慌。家里出什么大事了吗？让你这么慌。你放心，你章哥不可能把钱独吞，咱们这个团队，以后长期合作，一年轻轻松松赚个几十上百万。甲方那边，我们都在使劲儿，大概下周就能约到他们老总，坐下来一起做最后验收。我比你们还着急收钱，放心吧。」

　　沈知遇只扫了一眼消息，回了一句：「辛苦章哥了。」

　　她放下手机，有一种想要狠狠甩自己一个耳刮子的冲动。她后悔主动和老章提钱，她告诫自己，这是最后的体面，她再也不想看到老章假大空的废话。

　　她没有和其他人私聊过，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最后一个知道老章和其他几人的利益关系，她不知道谁值得相信。

　　她开始思考，老章真的是带她赚钱，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抛出一点小恩小惠，引她一步一步陷入阴暗潮湿的深坑，叫她爬都爬不出来。

　　老章：「你先忙家里的事吧，这个我找别人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