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一枚铜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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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五和大多数影子都不一样。
多数影子都是两三岁，甚至还在婴儿时期，就被带进了凌霜傲雪阁。他们没有入阁前的记忆，像狗一样被驯养长大，除了听从阁主和大人们的安排外，就只会凭本能做事。因为无知，所以不会痛苦。
零三五入阁时，已经六岁了。
他出生在一个官宦之家，因为先天体弱，被当做女孩儿养着，所以在后来家道中落，男丁被满门抄斩，他却侥幸活了下来，与他的母亲一起被充为官妓。
他的母亲为了保护他，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在无数个夜晚，他躲在柜子里，从缝隙中看着外面他的母亲被人欺辱，而他只能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任由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白天，客人走了，母亲就撑着残破的身子，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教他识字，教他礼义廉耻。那个天真的女人一直坚信着，污泥里也能开出洁白的花。坚信着终有一天，她能赎身，带着他离开那个污秽之地。
他也确实离开了，只是他的母亲留在了那里。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最初是一个曾爱慕过他母亲的官员找了过来。那个男人说，他记挂着她，一直在想办法救她出去。
零三五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到底信没信，只是那个男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短。他看见他的母亲倚在那个男人怀里笑，主动亲吻那个男人；也看见在那个男人走后，她收敛笑容，趴在痰盂上呕吐。
直到某天，她第一次向那个男人求助。
“求你带我女儿离开这里。”
那个男人将她抱在怀里，怜惜地亲吻她的眼泪，说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答应。他说他现在还没有能力救她，但会尽力救她的女儿，他先回去准备，下次来的时候就带她女儿走，让她先好好和女儿告个别。
男人离开后，他的母亲将他抱在怀里，细细叮嘱。她说，你离开妓馆后，立刻想办法逃跑；她说，在那个男人面前不要暴露自己是个男孩儿，逃掉之后，就恢复男儿身；她说，不要怪娘心狠，以后娘不在身边，你也要努力成为一个像你爹那样的，正直的人。
他的母亲料到了那个男人不会尽心照顾他，所以叫他离开妓馆后见势不对就找机会逃跑；可她没有料到，那个男人会不给他逃跑的机会，直接将他带到凌霜傲雪阁。
……
“大人，这就是那个文秀山的女儿，您看把她送去梅院如何？”
“文秀山……我记得他的妻女是被充为官妓了，还是去的百花坊。”戴着半片青龙面具的男人看着零三五，意有所指。
百花坊可是个好地方，当初文秀山死前知道他的妻女都去了那里，留在脸上的表情有趣极了。
“您放心，那个女人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没让人碰过她。”
凌凇淡淡“嗯”了一声，吩咐影子带人下去验身。
零三五的性别自是没能瞒住。
“既是男童，就送去影阁吧。”凌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决定了零三五的命运。
零三五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被关进了铁笼。
周围的小孩儿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两个胆子大的，还上前对他比划手语，可他看不懂。他想问这里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儿，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
……
此时此刻，浑身湿透的少年看着眼前这把染血的剑，忽然想起了那个撑着残破的身子也要教他写字，教他礼义廉耻的女人。
她说，阿苑，即使再苦再难，你也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可是，一个自四岁家破人亡起，目之所及尽是扭曲的黑暗与鲜血的人。正直、善良，乃至人性，带给他的都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又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呢？
少年忽然笑了，只是在他苍白的脸上，这抹笑显得有些许病态。
他知道，没有人无缘无故地会施舍他善意，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把染血的剑。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一剑斩断了那个瘫在地上的影子的秽根。然后是第二剑、第三剑……
血溅在少年的脸上，衬得他苍白的脸分外妖冶，宛如披着画皮的艳鬼，要将所恨之人扒皮抽骨，拖入地狱。
“他已经死透了。”
凌一看着地上那摊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才合适的东西，出言提醒。
少年的动作顿住。默了好一会儿，直至急促的呼吸平复了，才将满是血污的剑还给了凌一。
「你要我做什么？」
少年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影子惯带的古井无波的模样，如果不是他脸上残留着血渍，凌一还真看不出来这只狼崽子刚刚才杀了一个人。
“养好你的伤，”凌一用剑尖挑起落在地上的药瓶，扔给零三五，“不要过问我的事。”
少年垂眸看盯着这个染血的药瓶看了一会儿，将之收起，比划道：「我会跟大人禀报，本次任务一切正常。」
死个影子而已，并不能作为任务异常的依据。
“马我会放在秦州驿馆，你把地上这摊处理干净之后自己过去，三日后驿馆外见。”凌一说完，用剑气卷起池水将剑身的血渍清洗干净后，利落地纳剑入鞘，转身离去。
他要去一趟洛城。
看小柳。
……
此时的小柳并不知道，有人正想念着她。
她正在和媒人谈相亲的事。
「我的要求你都跟他说了？他什么反应？」小柳问。
“说了的，说了的，他对您开出的条件都很认可。”媒人笑得十分灿烂。
这姑娘的要求十分奇怪，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不嫁个家境好的照顾她便罢了，还特别指明要找个知书达理、脾气温和的男子入赘。不过她给赏钱实在丰厚，媒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一个符合她条件，又愿意入赘的书生。
「后日我休沐，他有时间就见个面吧。」小柳道。
“这……”媒人脸上的笑有些僵硬，“这不合规矩吧？”
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各地战事频发，男人大多被抓去当了壮丁，坊间确实有不少妇人为了养家糊口抛头露面的。可这，男未婚女未嫁的，相约见面，再怎么说都有些说不过去。
小柳微微歪头，顿了一秒，然后从荷包里摸出一吊铜板，递给媒人。
“嗯……规矩都是人定的，”媒人改口改得十分迅速，“那苏秀才连入赘都应了，想来不会拒绝见面，我去帮您问问，一旦他给了准信，我立马就来告诉您。”
“嗯。”小柳点点头。
送走了媒人，小柳从抽屉里找出三根香点燃，插在柳婆婆的牌位前。
婆婆，你的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夫婿呀……
……
第三天，丑时末。
去秦州交了马，然后一路施展轻功跑过来的凌一终于来到了小柳的屋外。
他蹲在树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弦月如勾。
时间还早，小柳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去上工。
凌一没有妄动，安静地注视着门口，准备等小柳推开门，他才从树上下来。
然而，他在树上等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小柳出来。
凌一敏锐的五感让他能在外面听见屋内小柳绵长的呼吸声——她应当只是在睡觉。可是，已经快到卯时了，小柳怎么还不起来呢？是生病了吗？
凌一的心紧了紧。他从树上下来，站到了门前，伸手，却没有推门进去。
他可以凭借内力在不破坏这扇门的前提下推门而入，但小柳同他说过，她不喜欢别人不经她允许闯入她屋里。他很担心小柳，却也不能惹她生气。
此时的凌一并不知道，敲门不仅仅是执行任务时的某种暗号，更是可以用于唤醒某只在休沐日睡懒觉的小猫咪的正常行为。
凌一一直在门外站到了辰时初，屋内才传来了窸窣的声音。
小柳起床了。
虽然很担心小柳的情况，但凌一还是往后退了几步，以确保在小柳开门的时候不会被他吓到。
“吱呀——”门被拉开，戴着头巾的少女出现在了凌一眼前。
小柳黑色的杏眸眨了眨，似是有些不敢确定，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看见的真是凌一，才惊喜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比划道。
“离开之后我总想到你。”凌一不太擅长表达，只能把心里想的最直接地说出来。
小柳：……
好吧，她已经习惯了凌一奇奇怪怪的表达方式。
「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对我念念不忘的。」小柳打趣道。
“什么……不忘？”凌一有些不解。
小柳：……
她就知道，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还总喜欢一脸无辜地说撩人的话。
「没什么。」她的脸颊微鼓了鼓，「你以后别总说这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了。」
凌一：？
他说了什么让小柳误会的话吗？
他眼中带着疑惑，虽然不太懂，但暗卫的直觉告诉他：再问下去，小柳可能会不高兴。
于是他跳过了这个话题，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递给小柳。
“这个，给你。”
「做什么？」
小柳：猫猫歪头。
他给她一枚磨损得都看不清上面的字了的铜板做什么？
“那三钱银子，我现在，只有这么多。”凌一头一次感到了“窘迫”这种情绪。
凌霜傲雪阁不会允许暗卫身上有财物，他全身上下除了一套夜行衣，就剩了一把平平无奇的剑和几枚暗器，都有阁里的标记，不能卖。且他不能轻易让常人发现他的行踪，想打工都没有门路。这枚铜板是他来时在官道上捡到的。他看见的时候这枚铜板被沙尘埋了一半，想来是不会有人回来找了。
这一枚破旧的铜板，可以算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