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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忧 忘忧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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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寺。
青苔漫绪,阳钟长鸣。小沙弥刚来寺院不久,还不太习惯寺里的作息,跌跌撞撞地跑向佛堂,怕误久了早课。寺里人声寂静,只能听见沙沙地叶鸣。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前,却看到方丈站在殿内,身边有一个袭着青靛色长袍的青年跪在团蒲上祈愿。小沙弥听到方丈对跪在团蒲上的青年说了什么,青年缓缓抬起头,合了礼站了起来。
青年淡淡抬眸露出全脸,却让小沙弥看迷了眼。小沙弥从未见过如此姿色的人,他在心里暗暗想着,这莫不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吧。
“许公子,斋饭已经给您送到厢房了,今日的早祈就先结束吧。”
“多谢一清大师。”
“阿弥陀佛,公子客气了。”
小沙弥看着那如晨间清冽的松柏一样,芝兰玉树的清冷公子就这样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由得红了脸,磕磕绊绊地道了句:“许公子早。”
青年朝小沙弥点了点头,走出了院门。
一清大师见到自己的小徒弟一副脸红的模样,暗自摇了摇头,出声唤道:“公子已走,回回神吧!怎么小小年纪就着了这色相之道!”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赧赧地说道:“师父,刚才那位许公子是谁啊?”
一清看了眼小徒弟,却反问:“公子是谁,与你有何干系?”
“师父,”小沙弥甜甜喊了一句,也是半点没怕的样子,扯着一清的僧袍不依不饶,“您就告诉我嘛。”
一清摸了摸小沙弥的光脑袋,说:“知道的太多不好。”
小沙弥撇撇嘴,正欲说话,却听自己师父无情地说道:“你早课做完了吗?没做完不许用膳。”
小沙弥痛苦地张了张嘴,立马撒开脚往佛堂跑去。
他的好师父根本就不知道他的那一群师兄弟们吃饭有多凶!
等小沙弥好不容易做完早课,食堂的饭早被龙卷残云完了。小沙弥摸着自己干瘪瘪的肚子心里十分苦恼,于是边走边小声抱怨着。一没看路,就撞到了人。
“抱歉,”小沙弥一抬眼看到青年的时候愣了愣,竟脱口而出,“神仙哥哥。”
许祈听到不禁笑了笑,温声说:“我不是神仙。走路小心点。”
小沙弥脸上一红,本来就很尴尬了,却突然传出来“咕”的一声,十分悠扬,小沙弥更加手足无措。
许祈对小沙弥说:“不如你和我去我厢房里,那里还有些蔬饭。”
小沙弥吃饱喝足以后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也没有那么怕许祈了。其实也不算是怕,只是觉得这样往这一站就自带仙气的人总是忍不住要打心底里敬重的,不敢离得近了,怕冲撞,也怕亵渎。
大了胆子的小沙弥往许祈身边凑了凑,忽闪着眼睛,问道:“不知公子名字,可否告诉我?”
“许祈。”
“公子何时来的啊?”
“灵昱四年腊月。”
“那公子是比我早些时候来呢!我是祈和元月来的,怪不得不曾见过公子。”
“那公子为何来到寺中?”
“来求件事。”
小沙弥聪明地点到就止,对许祈道了谢,走出厢房。
自从那次相见,小沙弥发现自己见到许祈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见到许公子不是在殿内祈福,就是在抄写佛经,当真是虔诚无比的。
小沙弥想,许公子一定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求,所以不论朝雪暮雨都是这般专一,冷清。不与人过多深交,只专着自己心里念念的那件事情,告于佛像,当真是个虔诚的信徒。
那日,小沙弥又看到自己师父在劝许公子去吃早膳。许祈走后,小沙弥走到一清身边。
“师父,公子整日整夜地守在佛前,为何不剃度入了佛门呢?”
“阿弥陀佛,佛祖曾告诫众生,爱欲与人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许公子有难解世愿,自然入不了佛门。”
“那伶奴是什么?我听说,许公子是伶奴!”
一清额角跳了跳,看着眼前不谙世事、天真懵懂的小徒弟。
“你做什么问那么多,和你又有什么关系?知道多了可未必是件好事。”
“可是,师兄们说,许公子是皇上的伶奴!”
“小崽子,你哪个师兄说的?把他给我叫出来!”
小沙弥见状不好,立马撒腿开溜,边跑边喊:“突然想起来我早课还没做完,师父我先去了!”
一清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孩真不好带。
祈和元年,腊月。
许祈看着窗外开的正好的梅花,想到了一年前那个夜晚。那个疯狂的男人,仗着高大的身躯把自己囚禁在墙角,红着眼睛,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许祈把窗户开的更大些,感受着凉凉的风吹来的阵阵梅香,想把脑子中的往事吹淡些。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清走进房内,劝道:“公子,天冷。不如将窗户关小些吧,莫要着了风寒。”
许祈淡淡地收回伸出窗外的手,却没有将窗户关小,只是离开了窗口。
“马上就要过春节了,按照惯例,帝后将会来忘忧寺祈福。许公子若是忧心皇上,自是可以见到。”
许祈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一杯茶给一清。一清看着许祈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转身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他听到许祈说。
“大师,年岁相复,人也如此。”相负。
一清关上门,暗自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明明自己只是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方丈而已。可偏偏就要在那么一天,宫中送来这么一位天仙似的人来。偏偏这人又能引着皇上冒着大雪驰了一夜的马追来,待了一夜被迫回宫后又烧了一个月余。太后震怒,往忘忧寺下了命令,严禁忘忧寺再有消息传出。可后脚跟着,皇帝也派了人来,让自己监督着公子的一举一动,连三餐都要细细禀报。
一清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幸亏自己是个和尚,要不然得愁掉多少头发!一清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努力把自己心酸且不敢为人知的小心情化解一下。
厢房内,许祈摆弄着桌上的笔墨。
忘忧寺。
至洁心将比,忘忧道不孤。
芝兰方入室,萧艾莫同途。①
原来当真是不能同途吗?
许祈看着快干涸的字迹,放下了毛毫,走到窗前又闻到了梅香。
“下雪了啊。”许祈喃喃着,手伸出想要接一片轻盈却徒劳无果,像极了自己那一片可笑至极的心意。
①选自唐郑孺华《赋得生刍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