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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镜花(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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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漫长,南诏的雪日复一日的渐浓起来,成团结块从西南往王府的方向刮落。
在这途中,我时而跟着走,时而随管家坐一顶软轿,这倒让我受宠若惊。
在这日夜兼程里,我也会偶尔想起苏承胤,那时我想着,少爷下回进宫的时候定不敢带上我,这一别,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和他再见了吧。
这一路上,不如我所预期的轻舟已过万重山,舟车劳顿里,我心中总有隐隐不安。
白日里,我想着少爷在做什么,夜里竟会回潮般,梦见幼时的事情。
少爷洗澡的时候,是仰头望天洗的。
梦中是黑漆大殿,我与少爷相伴十几年的地方,就在普天之下,小小一隅,郁王府之内最偏僻的地方。
常有微风轻拂破败的蛛网,殿内的墙上有许多五色彩带有序飘动,上有麻绳铃铛,轻扫墙上年久落灰的唐卡涂色。
角落偶有供灯,总明又灭,有些萧条。
有房梁四根,往屋顶心集中,那房梁粗,都刻了南诏文,上涂黑漆,大意是寻求神明保佑类类。
小时候,我尝和少爷在屋子里玩,他拿了彩色涂漆在我脸上涂了,也在他自己脸上画。
折腾了一顿玩累了,每每就这样抱着我睡去。
我和他的脸靠得很近。
他小的时候,远不如现在这般长开的模样。
我的眸子里印入他很丑的脸,咖肤色,那时稚气未脱,他脸上的肉厚得像河马。
到是一个眉毛还算宽长,却因常年蹙眉,苦大仇深,拧在一堆,倒也不豪放。
这一点确实不如苏承胤眉宇间的山海磅礴。
少爷场抱着我睡,他让我枕在他身上睡,我只管傻笑着一头栽下去,垫在软软的肉上。
好暖好热的人啊。
那时,我问他:“少爷,你的爹娘怎么不来啊。刚才门口吉祥铃动,原来是风动。我还以为你阿爹啊娘看到我们这样,要来捉我们了。”
我觉得他胖,便故意使力压他。
许是他想睡觉了,只摆摆手说:“不会来的。”
我说:“诶,你啊娘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会骂我打我的,我只是一个奴婢而已。”
他懒得多话,说:“睡吧。”
睡到一半他忽然要起来沐浴。
于是叫了个三十岁上的乳娘伺候。
我又开始无聊了。
后来,他拿下浴巾擦身体,我便奇怪,他把乳娘赶出浴室,也不让我看他洗澡。
我问乳娘:“少爷洗澡是怎么样的?”
乳娘说:“少爷仰着脸洗头,水一直冲下来。”
我便更奇怪了。
我说:“我都是只洗发,把头发放下来侧着洗的,少爷怎么会这样洗。真是个不怕水的人。”
从前南诏的人多半怕水。
其实,只是他们平日里不常接触水罢了,每每触碰,便有种陌生感在心里异样游走。
少爷洗了澡出来,一个人闷闷的去隔壁屋中了。乳娘见了,对我说:“你就在外殿吧睡。少爷不想别人打扰他,现在。”
我只得无奈:“好吧。”
我便接着在白色弹弹的矮榻上就寝。
少爷洗了澡,就像变了一个人,到隔壁一个人睡不让人碰。
这个臭少爷,彼时我想。
我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后来,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桑田巨变,我常会想起在南诏的事,常会想起这一桩。
倘若回到当年,我一定会宽慰他的每一次蹙眉。
再后来,少爷叫我伺候他洗澡,那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是带着惩戒与恨意欺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