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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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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真正醒来的时候,外头下着冗长大雪,此刻我懒懒躺在一条垫了五层白狐胸绒的躺椅上,身上盖着精绣缂孔雀羽翎锁双层凤尾边的黑熊皮底褥子,手中稳稳握着一个兔绒包裹的汤婆子。
这温热物什上系有一穗,缀有一块成色极美的象牙雕成的环佩,上刻小字:五时具圆人情长久。
环顾四周,左侧暖炉边上乌压压立着一群华服婢仆,门口珠链轻响不绝,来来往往的一众仆人俯首赶路,端着新鲜水果替换圆桌上吃剩了的果皮残渣。
眼前有几个美妇坐在列好的凳椅上,满脸笑意,正与我说些关于生养孩子的事。
她们唤我的名字。
嘉云。
…………
是了,此番我身在南诏国,是这南诏最大主人的宠妃,说是宠妃,实则风头早已盖过了皇后。
往年来,异域进贡,官员上纳,但凡有两只一对的物什,一件给了皇帝,另一件必往我这魁暖宫的东西二库里送。
我本家原是郁王府上的家奴。
原先我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是老王爷采买名单上的一名陪房。
我父亲是府上中庭花园的花匠总管,母亲生我的时候驾鹤西去,我刚出生的时候,南诏降下一场两个月的大雪。
适才离开生父,老王爷将我安排给府上乳母,我便被养在小王爷的房中。
按理到了及笈之年,我本应该嫁给小王爷做侍妾。
可便是那次跟随他入宫,便被太子看上,几经波折,入了东宫,作为最大的掌事。
后来便如此顺水推舟,成了南诏唯一的宸妃。
…………
这些是我这肉身经历过的事。
通元五年,在这飞雪似缎的日子里,我的灵魂苏醒。
我曾以为我生来就是嘉云。
在这一隅南诏国里,人人都叫我嘉云。
在王府里的时候,我与郁王两小无猜。
三更时分,郁王依例晨起温书。
南诏的天气风云莫测,外头下着如漆般瓢泼雨,深秋寒彻入帘来,郁王抱着我的小巧身躯,将脸埋在我胸前的兔绒比甲上,叫我嘉云妹妹。
彼时他十六,我十二,我摸着他发上的羊脂玉簪子,笑意盈盈:“安哥哥。”
南诏春日里的时候,乱花迷人眼,飞絮濛濛,钻入长袖中,让人浑身微痒。
我十六那年入宫,此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夜深露重,我在太子宫中研墨,我想着从前给郁王也一般如是磨墨。
太子的余光轻撇我一眼,与我的气息相撞,二人心中了然。
我很思念小王爷,太子明知却故意扣着我不放。
不知何时我从案前醒来,睡眼惺忪中听见头顶传来轻语:“嘉云,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
我曾以为我是与郁王两情相悦的郁嘉云,又是深得太子宠幸的宸妃。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醒来才发觉我身处一个如蜜美梦中,梦中我的名字叫做“嘉云”。
不过被神明从漫天飞絮中相中,嵌入光印,便是生如微尘,身负冗海,半点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