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路·去路》浮生冥微

2、初见 三年前

　　三年前。
　　白绿相间的连帽衣，蓝仔裤，白色帆布鞋，满身阳光的少女站在A省第一中学门前。
　　皇家宫殿般的主教学楼赫然撞进眼帘，唯色抬脚向前走去，迈进了她的高中时代。
　　穿过主教楼是同心广场，左边是阶梯教室和教职工办公楼，一阶和二阶共能容下几千人同时落座。广场右边是高高的旋梯和空中走廊，可以通向主教楼和副楼。沿着甬道向前走，阶梯教室前边是艺体楼，这个略显老旧的地方是整个中山市的美术生和音乐生梦寐以求的天堂。与艺体楼相对的是篮球场，背靠篮球场的是食堂和寝室楼，整个学校最让人向往的是东侧的操场，占地8000平米，中间是6000平米的绿茵场，外围一圈红色塑胶跑道，西侧高大的主席台和观众席背篮球场而坐，绿荫场上南北各两个球门，最南边高耸的旗杆上红旗飞扬。蓬勃大气的生命力展露无遗。
　　几座主楼和附楼之间都有空中便道相连，虽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唯色还是差点转向。其实以前进来也只是去老爸的办公室，自己没有到过的地方很多，今天才彻底见识了这省内NO.1的学校到底有多大。
　　进入教室，首先晃进眼睛的就是一排排的课桌椅。亮黄色木板刷过保护漆，光滑细腻；钢制的桌斗上过白漆，接头处银扣似的钢钉反射着耀眼光芒，椅子宽宽阔阔，坐上去想必是无限惬意。
　　唯色想起一路走来看到的普通班级的双人桌矮板凳，嘴角抽了抽，普通和重点的差别已经初见端倪。
　　放下自己的课本，唯色穿过大半个校园直奔7014寝室。

　　推门就是一屋子的混乱，14个舍友加上爸妈，屋里挤得站不住脚，唯色只好爬上自己的床位。
　　临床的女孩子，长相普通，但自内而外有一种亲切与自然切近人心。大大方方地铺着被褥，唯色心里喜欢，过去询问她的姓名，女孩抬起头来，眼神中束着拘谨，却笑意流露，说：“我叫赫妍晶”。

　　吃过午饭后进了教室，由于没有学习任务，全班几乎人手一本课外读物。唯色无聊的翻翻手中的杂志，正出着神，门被打开，进来几位男生。
　　唯色偏头望过去，为首的人走里姿势气焰嚣张，笑得张狂。名牌T恤和仔裤，不可一世的发型，左耳一枚银质耳箍。正和旁人讲的起劲，痞味十足的脸便做得表情丰富。唯色心里不禁反感起来，低低嘟囔一句：“纨绔子弟！”纨绔子弟旁人左边那位倒是安静，一米八几的个头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面无表情的脸上是一双超大的眼睛，很少见这样的大眼男生，虽说长相算的上英俊，可那双眼却是七分秀气三分傻气，唯色忍不住的弯了嘴角。小痞子右边那位更加不可一世，走路时头仰成30°，根本不看路，往仔细里瞧，他倒与影星葛*有几分神似。唯色斜眼觑着这几个高调的人，听得底下一片小声议论。
　　“看见没，王翁辉！写的诗好几次上报的那个！”“对啊，就是他，听说不久前拿了全国奖呢，写文章超级棒的！”韦枫！韦枫哎！西中毕业提前招生招生到重点班那个！西中那样的学校也出这样的风云人物，哇塞帅呆了……”“切，他那副样子就不招人待见，还是黎国璋好啊，实中的年级第一人家稳坐了三年，而且英俊帅气，篮球打得好，啧，白马王子……”
　　唯色哑然失笑，原来重点班的女生范起花痴也能算一等一。看着纨绔子弟那张绝对是风流成性才能培养出的脸，打死人都不相信他是提前招生的精英学生，八成是与哪位领导沾亲带故。看着他们走了过去，唯色继续低下头看书。

　　小半天的自习，唯色已经看了三本杂志，瞧瞧手上第四本，再没有了心情。下课铃一响便奔向食堂祭自己的五脏庙。
　　已经下午五点多，目前的暑气还未消散，天光也大亮着。唯色在操场一圈圈地走，青草的辛辣和日光炙烤塑胶的气味混合，微微有些呛人，却是操场独有的味道。远处西天燃烧的云霞，点亮了一方天空，唯色感受着美好的夏日黄昏，静静地笑。
　　忽然上腹一阵紧抽，眉头一紧，唯色立刻蹲下来，拳头紧紧顶住柔软腹部，脸色难看下来，细密汗珠布满了额头。
　　“妫唯色你给我挺住。”唯色自语，却是一张口一呻吟溢出喉间。
　　大部分学生已经吃过晚饭，陆续回教室准备晚自习，操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唯色自知这样太惹眼，可她连直起身子都很困难，只有顺势往草坪上坐下来，对着小草做沉思状，腹部阵阵的绞痛，像是有支狼牙棒在胃里翻搅，头上的汗密密匝匝，没有带药，只能用意念去对抗着病痛。
　　晚霞一点点的暗下去，地上的影子也不断地拉长，风儿变得凉爽，操场上也更加空旷。唯色揉揉疼痛的部位，还好缓解了不少。缓缓朝教辅楼走去，小心地揉着上腹，等待疼痛完全消失。
　　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还是一贯没心没肺的样子和别人开着玩笑。就是这样，她的坚强不允许楚楚可怜，即使身心疲惫在别人眼里，她也是明亮的一张笑脸。

　　晚上，班主任苏景威出现在讲台上，四十四岁，微胖的脸容光焕发，开了重点丙班的第一个班会。内容无非是强调学校荣誉，竞选班委、公布班级目标之类，当然重点强调了三年之后的高考。“还有”，苏果威提高声音，“明天我们将迎来我们高中生活的准备赛，军训！”
　　顿时教室沸腾一片，兴奋之情满满地溢上讲台，老苏微笑，打了手势示意安静，他继续说：“军训时每届新生必须经历的考验，为期一周的军训，希望你们懂得“军人”的含义，同时也准备适应学校在学习生活上严苛的“军事化管理”。学生们静静听着。
　　明天军训，可我的身体……吃得住么？
　　缓缓垂下眼睛，密睫遮住了眼底的不安。

　　回到寝室，推门就是一屋子的嬉笑声。
　　唯色大方走过去，“大家晚上好，我叫妫唯色。”
　　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我是扣扣”，“我是伊藤”，唯色侧头看向最近的两个女孩，一个圆脸，天真可爱，一个大眼，气质清凉。
　　“啊，还有我啊，我叫景烨。”戴眼镜的女生毫不拘谨。
　　“我是小文”，“我是菲菲”，“我叫唐晓。”一位瓜子脸的小美女盯着唯色，唯色感觉到，扭头回看她，却是触到杏眼分钟与可爱外表不相符的成熟。
　　报过家门后全寝室便自然而然开起了“卧谈会”，主题自然是“我的初中生活”。唯色爬上床，拿了水盆去洗漱。

　　用冰凉的水擦洗一番，清爽了不少。床是靠窗的上铺，有微凉的风。窗外晚归的学生叽喳讨论着新学校，衬托得校园更加安静。唯色的心突然踏实下来。黄亮刺眼的白炽灯下热闹有加的舍友，走廊里泼水声说话声混杂一片，窗外墨黑天空中遥远清冷的星。唯色在这一切有声有色中听到自己的声音：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熄灯铃声响起，“啪”地一声校园陷入沉沉黑夜。

　　第二天唯色听到教官讲的主要任务时，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动作，需要反复练习。学校只是希望学生体会军人的团队精神和训练有素。培养严肃的生活观念。并没有要魔鬼训练的意思。所以自己注意一下应该没有大问题。

　　一天的军姿站下来，唯色的脚都肿了。初中毕业后近三个月的暑假在家里好吃懒做，不用说也知道身体素质下降到了什么水平。

　　还真是“生命在于运动”啊。唯色一边抠脚丫子一边想。

　　第四天练习齐步走，照例先站二十分钟军姿，闫教官负着手走来走去纠正姿势上的错误，突然他在唯色十点钟的方向停下了，盯着韦枫，一动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教官，我叫韦枫”说话人一脸困惑，还有点声颤。
　　“把你左手伸出来。”
　　纨绔小子把左手伸出去，唯色斜眼瞧热闹。
　　教官慢慢把他左手小指上一枚银戒脱下来，戏谑道：“女朋友送的？”
　　男生大汗：“报告教官，我妈扔给我玩儿的。”
　　只见周围一片闷忍，唯色都能听到狂笑胸腔回荡的声音。
　　教官把戒指塞进韦枫口袋，转身大声说：“军训期间，任何人不得佩带任何首饰！这不是军人形象！如果谁再被我发现，统统上缴！”然后转身面对一脸挫败的韦枫，“把你指甲剪剪，太长了。”
　　某男又一次被挫败。
　　教官走远后，唯色偷纨绔子弟，从侧面看过去，碎碎的头发已经遮住眼睛了。一脸的玩世不恭，即使这样严肃的站着军姿，也能透出骨子里的散漫。向下看到手，指甲比自己的还要长，唯色撇撇嘴，“切！浪荡公子。”能进重点班大概是背景使然。
　　又是一天的训练，早已经口干舌燥，却还要组织跑操，跑操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每个年级都会从繁忙的时间中抽出二十分钟的班级为单位在操场跑三圈，由于新生在军训，所以高一年级的跑操一项就定在了下午军训完毕后。
　　这跑操还真是变态，要求前后排之间的间隔为二十公分，左右两人之间的间距为十公分，全班挤在一起还要跑得整齐有序，据说是这样能体现班级凝聚力。第一天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被绊倒的、踩掉鞋的，被前面同学的手肘顶了肚子的，热热闹闹乱乱腾腾。后来两天情况明显好转，虽然间隔还是像要过火车，可是也算得上整齐。
　　唯色朝队伍走去。唯色右边是一位叫成波昳的女生，两人早就认识，小学初中都是同校的，波昳也是教职工家属，长得清丽脱俗，而且两人都算个子较高，于是一起排到了女生最后一排。巧的是，波昳后面的男生是那个纨绔子弟韦枫。此时正一副欠扁的表情吆喝着：“校规‘180条’第二条就是‘男女生不得非正常接触’，可这二十公分哎，算不算正常啊？！”后面几个相熟的男生低低地笑，不用着也知道是那天的几个人，侧头看波昳，一张脸已经烧透了，两只大眼睛泫然欲滴。唯色气极，转身一双怒眼盯住韦枫。
　　“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有本事拿着这种话跟年级主任去骂，在这儿充什么大爷?!不想跑你可以请个假滚回去没人拦你！！”
　　几个人全傻了场，毕竟是新同学，谁都还不认识是，怎么会有这样的女生来管闲事？唯色怒火中烧，管不得多少人在看，这种人简直是败类，除了会欺负女生还擅长别的吗？！
　　体委开始吹哨了，唯色准备跑步，突然腹部又是一阵紧抽，唯色眉毛狠狠拧在一起。
　　“跑步—走！”体委喊了口号。
　　唯色咬牙跟上，“你一定要坚强，妫唯色！”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胃疼得越来越厉害，不到二百米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经冒出来，幸好全班挤在一起跑得并不快，唯色便一手顶住疼痛部位，用“压迫止痛法”，一手不时地擦汗，后边韦枫撇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又见这副情景，不计前嫌地开口问：“大姐，你没事儿吧？”
　　“胃疼。”唯色懒得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啊？胃疼？行了别跑了，快下去吧！”韦枫好心劝说。
　　“你以为我是你？”
　　“……”浪荡子终于闭嘴。
　　唯色银牙咬碎，还是止不住痛，越来越厉害，面色在夕阳柔和的光线下白得吓人。想来一定是之前骂得太急，火气太旺才会这样的。没看错，韦枫那小子就是个祸害！
　　忍着痛拖拖拉拉地终于跑完了两圈。唯色咬住下唇，换上另一只手顶住腹部，心一横，拼了！
　　胃里火烧火燎，像有无数银针扎在胃壁上。后背早已汗湿，黏热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迈出的步子都像踩了虚空，稍不留意就会被后边同学拖住鞋子。
　　成波怡侧头看她，终于忍不住问她要不要下去歇会儿。唯色摇头，不在乎剩下的二百米。
　　“立－定！”
　　唯色软软地蹲了下去。
　　人们都散了。吃饭的去吃饭，打球的去打球。人像水一样从唯色身边流过。
　　“去不去吃饭？”唐晓跑来问，丝毫没有注意到唯色的反常。
　　“我等一下自己吃，你先走吧。”唯色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唐晓跑远。
　　周围的人声渐小，操场也空旷起来，没有人注意到蹲在这里的她的那张惨白的脸。
　　想起爸爸妈妈，想起千疮百孔的家。
　　唯色低下头，不泄漏满脸的落寞和难过。

　　好一会儿，终于有了缓和。唯色的腿被压麻了，正欲起身，右前方突然多了两双脚，紧接着头顶上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吧？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
　　唯色昏昏然站起来，由于动作太猛，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就在这晕眩中，唯色惊疑自己看到了天使。
　　白衣白裤反射着落日余晖，给眼前人铺上一层金色。毫无保留的笑容上摊开一片担心，对着太阳眯起的眉眼略显狭长，高挺的鼻梁上有细细的汗珠折射出夕阳的七彩光芒。两片薄唇向后弯起，露出细白牙齿。棱角分明的脸被晒得黝黑，整个人便带了七分刚毅。连那笑也是明明朗朗的一份坦然的关心，带着茫然的不解。这样一个人，让唯色好想放心倒下去，不必再伪装这份坚强。
　　压下心口那股热热的感动，回他：“谢了，我这就要去。”
　　已经知道是本班体委，只是自己从未注意涡。眼神一瞥，旁边那位就是“蓝杠”了，名叫汪良。这两人，一个是“白杠”一个是“蓝杠”，合称“蓝白配”，是班上大家都很喜欢的体委。见他们要走，唯色挥挥手再见。看着那道英俊身影，唯色眼睛像是被那耀眼白光刺痛。重新蹲下来，低头抱膝，比阳光还灼烫的眼泪渗进膝头布料里，濡湿一片。
　　本以为自己就坚强硬气不动声色地扛起这一切了，可偏偏遇见这摧毁伪装坚强的温暖力量。因一句关怀就流下滚滚热泪，委屈难过尽显滔滔。
　　本以为自己是对幸福不迷恋不追寻的，因那种感觉早已化为一地碎片和鲜血，早已没有勇气去触摸。可谁曾想，一句随意的关心，一抹明亮的笑容，轻易地就推倒了自己的信仰。
　　本以为所有风风雨雨都可以自己一人去承担，再痛再累也能忍下。可是现在却第一次想找双肩膀卸去所有伪装，痛痛快快哭一场。
　　一向明晰自己心理动向的唯色抬起头，轻轻地想：逃不脱，我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