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只狐狸》苍百术

2、念散 他听见身后

　　九皇子落水的消息无疑是水入油锅，瞬间点沸了整个宴席。
　　顾宁之当先站起，哪里还管得了平日的皇家仪态，大步向前，直拽起太监道，“安之现下在哪个殿？”
　　“回六皇子，明安殿。”太监速度回答，就怕晚上一秒自己的小命就不保了。
　　眼看着六皇子把自己放开，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太监松了口气，退到旁边候着。
　　六皇子前脚刚走，除了大皇子留下来，其他皇子和两位公主也匆忙打了招呼尾随离席。

　　“各位稍安勿躁。”大皇子知弟弟妹妹们关心则乱，毕竟九弟的身子骨弱，大家都看在眼里，生怕他磕着碰着，如今直接落了水，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里他年岁最长，虽然也着急，但需要站出来先稳住当前局面。
　　“九皇子落水一事，请先莫作声张，宴席先停，烦请各位留着吃点小食，待侍卫排查周围后再作离席，免得误伤。”
　　这一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言罢，大皇子转头唤来管事太监。“海公公，到时这些皇亲子弟由你安置妥当。”又召集侍卫，“去把九皇子落水的地方排查一下，看有无可疑人事。”
　　底下的皇亲有长有幼，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倒是有人听到九皇子是在他们来时经过的那个亭前落的水，忍不住想起那只鹦鹉的胡话，又觉得自己的联想十分荒诞，不想自己给自己找事，自然闭嘴不言。

　　……
　　明安殿外。
　　几位皇子公主正要进去，见殿里一道身影先行出来。
　　顾宁之停住步子，看这身影是自己母妃身边的张公公，就知道良妃此刻在里边。
　　张公公见到皇子公主们，请安后道，“各位殿下，太医已经在里诊疗，请随奴才这边来。”

　　明安殿是九皇子的寝殿，没有什么小孩的玩意，反而是书籍居多。
　　当初连皇上都看不下去自家小皇子这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样，往这里赐下许多新奇玩意，奇异花草。
　　这些东西摆得倒是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没动过几次。
　　床上装饰是一水的月白色，顾安之躺在那里，身上衣物已经换了干净暖和的，头发还有点湿，白皙的脸近乎透明，小嘴轻微翕动。

　　八皇子顾昀之虽然与九皇子不是同胞所出，但极其喜欢这个弟弟，看他嘴在动，不由凑近去听，只分辨出一个“li”的音色来。顿时脸色刷得白了，就怕自己软软糯糯的小皇弟不好了，在同自己说告别的话。
　　顾洽之看他这样，问道，“九皇弟说的什么？”
　　八皇子磕磕绊绊要答，就见太医诊断完毕，苦着一张老脸，跪在地上。八皇子只得咽下嗓子里的话，赶紧扶住踉跄的良妃，“良妃娘娘保重凤体。”

　　因为自己小儿子生辰，良妃今天特意挑了一身软和的玉芙蓉色，想着那边宴席结束后来看看小儿子，说些体己话。没想到这边步摇刚簪上，就有人来通报，九皇子落了水。
　　顾宁之从三皇子手中扶过母妃，良妃正不知所措，抬眼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晃了下神，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一个人来。

　　“国师，快请国师阙修棋！”

　　这一声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国师早年便是出名的杏林圣手，毕竟一身道行深不可测，山医卜相命样样精通，见多识广。
　　要是能出手，还真有了希望。

　　太医抖着手开了些驱寒保命的药，先把九皇子的这口气吊住，就搂着药箱，先行告退了。
　　眼看着要跨出明安殿，可惜不大巧，在出殿的时候遇见大皇子，肉眼可见地腿软了一下，太医十分怀疑自己会被拎回去，痛定思痛后，还是一溜烟地跑了。
　　大皇子顾岱之处理好残局进来，见太医神色便觉不妙，果然看见小皇弟气若游丝，正要把太医拎回来，顾宁之上前一步，“皇兄且放太医下去吧，母妃请了国师。”又道谢道，“宁之一时乱了心神，谢皇兄帮忙处理宴席余事。”
　　“这是什么大事。”顾岱之不以为然，听说已经请国师，倒是放心了些。给良妃请安后，也在一旁坐下来。说起皇子们离席后底下众人的反应和搜寻的事。

　　“搜寻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岸边没有印记，不知安之如何落的水？总不能自己从桥上跃下去？”越搜寻下去，疑团越多，什么多余的痕迹都没有，只知道是巡逻侍卫经过时看见水中有动静，救上来后才发现是九皇子。

　　众人一时想不出什么头绪，大皇子杯盖轻刮浮茶，扣下道，“我见一人神色异常，私下相问，说是他们过来时，曾听鹦鹉说胡话，满口喊着小狐狸。”他知道这鹦鹉是六皇弟搜寻来的，比其他鹦鹉相比，毛色殊丽异常，特意送于九皇弟。
　　这话不含诘问，却满含疑惑。
　　果然顾宁之正色道，“送这鹦鹉本就是因为毛色殊丽，姿态高雅，与常见不同。送来时说是不曾学舌，也未教过，如何说得出小狐狸的音来。”
　　顾昀之指尖叩着桌，“如此一来，便有三处需要查清，一是鹦鹉来处，二是鹦鹉本来便会此音，还是有人私相授之，三是当时究竟有无狐狸出没。虽说这儿是皇宫禁地，但狐狸么……”说到此处，他猛一皱眉，不确定道，“刚才，小皇弟，说的字似乎与同狸字同音……”

　　良妃闻言，眉尖颦起，道，“那鹦鹉呢，给本宫提来。”
　　她召过张公公吩咐，大皇子在旁宽慰道，“与良妃娘娘一样，我也觉得蹊跷，已经着人提在偏殿。”

　　良妃娘娘投以赞许的目光。

　　收到赞赏目光的大皇子:危！不要在父皇那儿夸我，我不配储君之位！
　　“都是向宁之学的……”大皇子清清嗓子，赶紧甩锅自救，要不是场合不对，心情不对，能夸上顾宁之一天一夜都不夸张。
　　无故被甩锅的顾宁之震惊了 : 好担心弟弟但是不要把锅甩给我！
　　他迅速施礼道，“皇兄不要谦虚，是我向皇兄学才对。”
　　对上自家六弟狭促的目光，见甩锅不成，大皇子果断转移话题道，“快把鹦鹉提进来。”

　　鹦鹉很快被送了进来，同时过来的还有三公主顾瓷。
　　顾瓷是把顾安之当掌上宝贝疼着的。宴席没有出现，是因为听说南崔出现一块极罕见的暖玉，佩带能安神宁魂，行温养气。极其适合自己的小皇弟。所以前一段时间长途跋涉地求玉去了。
　　回程时本想着只是延误一会儿，进宫竟然听说小不点落水了！

　　顾瓷从怀中取出暖玉，这块暖玉质地温润如脂，细腻异常，难得的是这玉一入手，并不冰凉，隐隐有暖意汇聚。她把暖玉搁入顾安之的手心，心疼地瞧着，“已经到要请国师的地步了吗。”

　　一时没有人顾得上回答，都看着顾宁之提着鹦鹉晃神。
　　鹦鹉还是那只鹦鹉，毛发依旧殊丽，那股神气却荡然无存，更别提姿态与普通鹦鹉别无二致。
　　并且，这鹦鹉，确实是只不会学舌的鹦鹉。

　　原来是这鹦鹉壳子里面的凤凰本来以为自己就是给这位造个情劫，反正情劫对象不是它。谁知事到临头，接了南斗星君的传信，又看了顾安之的情况，才知道是要给这位造个死劫。
　　这热闹大发了！
　　无奈因果已经沾上，只能硬着头皮硬造，造完赶紧脱壳马不停蹄地跑了，自己才不想等这位归位后跟他小眼瞪小眼。
　　……
　　人间有话，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南斗星君自从这位的机缘显露开始，便发愁自己要怎么过手这段命数，正发愁着发愁着，突然来了个昆仑出来的小凤凰，说是想下人间界去见识见识，玩闹玩闹。
　　他也就顺口给小凤凰说了这事。
　　天机是不好泄露的，南斗星君只能含含糊糊半真半假地忽悠着，谁知道小凤凰以为是有热闹可看，满口应承地扑腾着下界了，连具体要造什么劫都没问清楚。
　　此刻，延寿司。
　　南斗星君看着眼前来讨说法的凤凰，又看看漏洞百出的死劫，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忽悠这只小祖宗了。

　　……
　　明安殿内一片扑朔迷离。
　　“既然这鹦鹉是从国师那处得的，待国师进宫，一同询问便是。”得知鹦鹉是国师那儿的，众人更是自觉脑袋不够用，良妃此刻更挂心自己儿子的安危，暂且按下。
　　许是暖玉把热源传到了这躯壳里，顾安之那散乱的意念里竟然感到一丝暖意。
　　好像回到了片刻之前。

　　在宴席上，他本来是想出来静坐一会儿的，结果远远看见桥上有一团十分惹眼的白色，不自觉走过去看。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蹲着一只小狐狸。
　　他自己知道，对莫名出现的任何人物都应该保有一定的戒心，但是那只小狐狸，简直就照着他的心意长的。雪白的毛发，柔软地在他手心蹭着，狐狸眼懒懒地看着他。
　　那瞬间，他心神被蛊惑般抱起小狐狸往前走。
　　他恍惚记得前面应该有桥栏，却畅通无阻地穿栏而过。
　　水花四散。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在叫，“我竟然给这位硬造了个死劫，救命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