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身死道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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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三域，离落天，四海境。
狂风的咆哮声中，海水如席地薄衾，被托举着地一次次掀起。巨浪中交织的刀光剑影，横行的戾气冲向天际，将暗色苍穹割裂成无数小块。
“轰！——”
巨响声中，那块立于山巅、形状奇异的石头骤然炸开。随后，一道颀长的人影自黑石后窜出，裹挟着满身暗紫色风雷，朝山崖下俯冲而去！
原本围守在山下的众修士眼前一亮，眼底跳动的欲望几乎化为实质。他们手上动作却不约而同地、猝然谨慎。
谁也不愿当那只出头鸟。哪怕谁最先杀了那个人，谁就可以获得无尽的封赏。
若非奖赏实在太过令人心动，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对那个人出手。
青年冲到山下，在离包围圈千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踏着一双深蓝色的长靴，靴面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最上方包裹小腿之处，还绣着一条慵懒盘亘的卧龙。若非靴沿染了血和泥，旁人都会将他当做闲来出游的世家公子。
他转过身，靴底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吱声。青年毫无波澜的面孔终于微微一动，泄出些微叹息。
这十几天他不眠不休，已走过三万千里有余。
层出不穷的追杀，友人反复无常的变脸，上千次九死一生的搏斗，皆让他身心俱疲。
可他不能倒下。
倒下，便意味着死亡，更意味着认输。
在不算太长的修道生涯中，他见证过无数天才的崛起，也见证过无数天才的身死道消，湮灭尘土。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走上前人的道路，经历更多的磨难。站到如今的位置，于他而言，已经不是简单的幸或不幸可以概括。
而现在，他正在面临有史以来生存几率最低的围杀。
弄清原本于他笑脸相对的修者为何突然围攻他，已没有太大意义。青年转过身，冲着面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微微颔首，好似与平日相见时别无不同。
“多余的话不必说了。各位要本座的命，那便自行来取吧。”
说罢，青年微微扬起手腕。
半藏于衣袖下的锋芒，在上次厮杀后尚未归于沉寂，便再次显露峥嵘。长剑泣血，好似连同了主人的心意般，暗红色的剑气裹挟着无边悲怆，几个转息便已直直冲破云霄，在天际之外，呼啸出排山倒海的风雷滚动之音。
“剑皇大人，您如今已山穷水尽、无路可逃，还请您勿要做多余之举，乖乖束手就擒吧。”开口之人，正是包围圈最前方几名领头人之一，也是青年曾经的挚友，洛天河。
白苍痕眼底微微一暗。
洛天河与剑皇关系之亲密，人尽皆知。早在修为未臻至大乘时，他们便以并肩作战，共同经历了无数生死。平定青玉山妖族叛乱一战中，洛天河失手落入妖族手中，生死未卜。就在众人一致决定放弃洛天河时，只有白苍痕坚决反对，最终一人一剑独闯万千妖族包围圈，救下了只剩一口气的洛天河。从此两人结为生死之交，一同走过无数山川大泽，无论什么历练，都会邀请对方一并前往。
如今，却是曾经一心报恩的洛天河，选择了背叛。
“洛道友如此笃定，想必已经有了对付剑皇的手段了？”围堵白苍痕的修士中，再度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一个尖嘴猴腮、长相颇为独特的中年男子面带讥讽，毫不留情地说道，“也是，想必两位从前兄弟情深，对彼此的手段也是很了解了，是吧洛宗主？”
这一通挑拨离间，洛天河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眼底隐隐闪过狠辣的光芒。看到洛天河神情的转变，说话之人耸了耸肩，终究还是畏惧对方的权威，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那刻，所有人将目光对向了洛天河，这位威名显赫的天衍宗宗主。
白苍痕如今虽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战意依旧不减。首冲之人，必要承受剑皇的可怕锋芒。而背叛剑皇的洛天河，就是承受青年怒火的最好选择。
洛天河没有在意周围的修士，而是紧紧盯住站在包围圈中央的白苍痕。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对白苍痕再熟悉不过，也不会错过青年任何一丝情绪变化。只是此刻，他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面前的，是他曾经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只可惜……
洛天河微微失神一瞬，而后很快调整好表情，转向身后殷切期待他当出头鸟的众人。
“各位若愿意把击杀剑皇的首功让给洛某，洛某自是感激不尽。”
说罢，他右手一翻，一柄纯白折扇出现他的手心。扇面缓慢展开，工笔绘制的花鸟虫兽一一展现在众人面前，每一样都栩栩如生，可见描摹之人是多么用心。
接收到众人畏怖的眼神，洛天河微微一笑，宛如一位温和优雅的翩翩公子。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猛地往半空中一扬，折扇彻底展开，扇面上的花鸟虫兽竟纷纷睁开双眼，尖啸着冲向苍穹。
“四神扇！是四神扇！那传说中的天阶法器！”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看向洛天河的眼神愈发敬怖起来。
在天冥大陆，法器分为天地玄黄四等，以天阶最高，黄阶最次。而天阶法器，因其炼制难度较高，且需要合体期以上修为的炼器师，因而在上三域都是极为稀有的存在。
如今的上三域，只有十件天阶高等的法器，被世人奉为十大神器，天衍宗宗主拥有的四神扇便是其中之一。而十大神器威力巨大，一旦出世，便是一场伏尸百万的横灾，使用者自身也许付出极大代价。即使是上三域顶级的高手，不到生死关头也不会轻易使用。
而如今，为了对付昔日挚友，洛天河竟不惜重启四神扇。
“这次剑神恐怕要死在洛天河手中了。”
“白苍痕也身负十大天阶高等法器之一的神剑落九霄，胜负恐怕还没有定数吧。”
“黄兄是想等两人两败俱伤，再得渔翁之利？黄兄这就不知了，剑神虽然同样身负神器，但落九霄在炼制即将完成的最后一刻出了岔子，从此一直带有巨大的缺陷。虽为神剑，但真正能发挥天阶高等威力的时效极短，大多数时候，和一把废铁剑没什么差别。”
“可天冥大陆十大强者的排名里，白苍痕排名高于洛宗主，就算洛宗主有神器在手，也难以一举将剑神击杀吧。”
“白苍痕之所以排名更靠前，是因白苍痕剑术双绝。单论武力值，白苍痕未必能胜过背后有整个天衍宗支撑的洛天河。而白苍痕背后的落痕阁，虽说实力在上三域还算不错，但也不可能比得过最顶尖的三宗啊。再说，除了洛天河一个大乘期巅峰，在场还有七位大乘期高阶修士呢。白苍痕只是大乘期中阶，再怎么惊才艳艳，也逃不过陨落的命运了。”
“唉，白剑神确实可惜了。落痕阁早已强敌环伺，其他门派看着剑神的面子不敢动落痕阁，待剑神一死，便也是落痕阁被瓜分之时了。”
周围修士的讨论还在继续，唯有黑衣青年站在包围圈中央，好似所有讨论都与他无关。唯有在四神扇彻底开启那刻，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低低嗡鸣，好似在回应主人的心意。
“白兄，我之前确实很看好你，但我们的兄弟感情，也便到此为止了。”洛天河盯着青年沉静的双眼，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其实真的很想和你做一辈子兄弟，只可惜……”
白苍痕没有说话。铺天盖地的杀气不断向他挤压而来，凝为实质的恶意几乎要将他撕裂。半晌，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周身杀机在那声悠长的气息中，竟霎时消泯于无形。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身处漩涡，又仿若身处无境。
白苍痕周身安宁祥和的气场，让所有人几要放下警惕，连洛天河望向青年的眼神也逐渐柔软，透出微不可查的温柔。
但这份平静持续了不过几息。悬浮于半空的四神扇凤鸟器灵，忽而猛地扇动翅膀，尾翼燃出一团赤红的火焰。随即，所有器灵纷纷脱离僵滞的状态，齐齐发出一声长啸。这凄厉的叫声，瞬时将所有人从伪饰的平静中拉了出来。
再度睁开眼那刻，洛天河眼中的情绪尽数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片森冷杀意。
“刚才白苍痕对我们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知觉全部消失了！”
“剑域！这至少是三阶剑域！”
“从来没有人到达过三阶剑域，他是怎么突破的！难道是落九霄的剑灵帮助了他？”
“你们是不是忘了一点，白苍痕今年还没到100岁！而同样拥有剑域的修者，至少已经有了两三百年的修为！”
“怎么办？我们还有胜算吗？”
“既然已经走到如今这步，此子不除，日后我们都有灭顶之灾！”
“星辰剑域？倒是你的风格。”洛天河盯着白苍痕手中破破烂烂的长剑，面带微笑，声音却愈发低冷下去，“可就算你有落九霄相助又如何？你该知道，没人能在天魂阵中活下来。”
听到此言，青年微微仰起头。黑沉的天幕上，隐隐闪烁着淡蓝色的长条状光芒。光芒闪烁间，那些光条汇成网格的形状，好似一个巨大的盆扣，将白苍痕与他背后的山峰一同笼罩其中。
感受到阵法传递而来的巨大能量，青年缓缓抬手，眼底终于闪过一道极淡的情绪。
“天魂阵……”他蓦地开口，声线低沉，微微带着哑意，好似在招呼一位昔年旧友。
天魂阵法，天冥大陆十大灭世阵法之一，与十大神器的名声同样响亮。天魂阵原本不叫天魂阵，这个名字，是他师父亲自取的，并不是世人盛传“以天地之力困万物生魂”之意，而是……
“天地仓皇，四野茫茫，幽魂何处归兮，遥唤吾乡；天常罔拓，命也无常，吾来去自由兮，自归我乡……”
天道无常，修士再欲逆天改命，命运终归不过草芥。天魂阵，原非困魂之死阵，而是承魂之生阵。那些无家可归的游魂，在千年孤独游荡后，终于有了安稳求存之所。
只可惜，天魂阵后来为歹人所得，被制成灭人生魂的乱葬岗。而他师父的魂魄，被炼制成天魂阵中最厉害的那只厉鬼。
“你们恶事做尽。”白苍痕猛地攥紧剑柄，声线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浪潮般滔天扬起的愤怒。
“你们死有余辜！”
在那群修士围攻他要他死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愤怒；然而这群人将他师父曾经的遭遇在他面前剖开，还利用师父的魂魄到处作恶，让他许久没有波动的恶面情绪终于飞速发酵。
就在白苍痕长剑出鞘的那刻，天穹之上突然落下一道粗大的雷劫。青年身形万变，那道雷却还是不偏不倚劈在了他的头顶。
霎时间，白苍痕的肌肤上划过千万道紫色雷弧。
随着雷电之力的注入，青年苍白肌肤下的血管霎时爆裂开来。而在血管的爆裂延续到心脉时，一股强大的灵力自心核涌出，温润的治愈力量将所有伤害尽数修复。然而，青年的体表却没有完全愈合，更多的雷电之力倾注而下，狠狠打在他握剑的手臂上。
青年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动弹。并非他不愿，而是数不清的厉鬼正如兽群般涌来，抱住他的躯干，借着雷霆之力造成的伤害，狠狠啃咬着他的肌肤。
重重鬼影中，青年嘴角终于落下一滴鲜血。然而，他面上却没有流露丝毫痛苦，也没有甩开任何一只厉鬼，而是顶着万千恶鬼的啃咬，缓缓抬起臂膀。
“他要动手了！”
“我们一起上！趁着他被天魂阵困住，赶紧杀了他，不然我们都得死！”
“你们看到了吗？他没有杀死那些鬼魂！天魂阵真的能克制剑神的攻击！”
“难道传说是真的？也许剑神师父就在这群鬼魂中，白苍痕宁可被咬死，也不会对这些厉鬼出手！”
粗大的雷劫下，青年长身玉立，面容英挺，好似只是来此信步一游。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身上的腐肉却成倍增加着，浓稠的黑血顺着不断爆裂又愈合的血管，蜿蜒淌落。
“杀了他！杀了他！”
一声声兴奋而贪婪的叫声近在耳畔。刀、剑、枪、戟，各种武器带着炫目的神光，向着茕茕独立于中央的青年挥砍而来。
望遍那一双双承载人类极致善恶的双眼，白苍痕缓缓闭上眼，周身灵力以一个奇异的方式游走起来，盘旋着汇聚到丹田之中。就在刀剑逼身的一瞬，他猛地张开双眼，眼底闪过一道奇异的光泽。
下一秒，传说中的神剑落九霄，终于完全出鞘。
在剑芒撞上所有武器的一刹，白苍痕周身传过一阵蚀骨的剧痛。十大酷刑般撕裂的痛苦中，他凭着最后的意志抬起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扭曲的鬼修的脸。
随着意识的消散，他模糊听到人群中骤然爆发出的惊怖大叫。
“不可能，这不是落九霄！不不……这是落九霄，但里面还有腾龙镜的气息！”
“神器榜排名第二的飞龙镜！这样神器，怎么会在他的手中！而且，他竟然真的融合了落九霄和腾龙镜！”
白苍痕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死亡。
他的身体被漫天雷劫劈裂，又为万千厉鬼撕裂，最终化为星星点点的尘埃，散入大海，融入横波。
他被巨浪托举着拥抱高空，又被骤然落下的重心拉入海底。他被海浪簇拥着拍向礁石，无数次地粉身碎骨，最终被潮水留在海滩上，风吹日晒。
每一天，他都在海与浪的怀抱中新生并死去，直到有一天，一双手轻飘飘地将他的骨灰捧起。
那人说，白苍痕，这一切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三年后，天冥大陆下三域名为碧水的小国中，一名十七岁少年自将军府的床上，缓缓睁开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身死道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