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和他的龙》糖大将军

6、第 6 章

　　一向自诩机灵的扶南用了三个月才接受璟笙从自己的小侄子变成小嫂子的现实。

　　而这三个月，从落叶知秋变化成了岁暮天寒。

　　扶南的黑发上落了一层薄雪，越发显得鸦黑的头发，雪白的脸。可这副画似的容貌却没能引起任何一个能开口讲话的活物的赞美，因为他正被冻得狗狗缩缩地在东明的洞府门口跺脚。

　　东明的洞府门口一团团喷着热气，门口的山茶花枝甚至都抽了嫩芽。暖气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香幽幽勾着人的心肠，扶南仅一闻就软了半截。

　　他头也不敢往洞府里探，只是大喊一声：“哥，我来了，你起来了没？”

　　扶南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喇喇地往东明的洞府里冲。

　　自东明和璟笙成婚后，二人便返回了太华山定居下来。有一次扶南还如以往那般冲进来，兴冲冲地找自己哥哥讲有趣的事。虽然无非是猴妖摘桃却砸了自己的脚，或是一只刺猬修成了人身这种琐碎事。可扶南话密，一时说不出来就难受，非要找东明一股脑地全吐出来。

　　没想到进来后却发现以往空空如也的洞府不知什么时候横了一张雕花大床，红绡幔帐，织金折花，说不出的风流。一条银白龙尾从床沿纱堆的缝隙中垂了下来，时不时拍打两下，似乎是抗议不速之客扰了主人的好梦。

　　一只手臂从幔帐中探了出来。红色的帐子，雪似的手臂，好一派旖旎无边。扶南顿时看愣了。

　　只见帐子被掀开了半边，露出璟笙还带着困意的脸。一头黑发墨似地泼在身后，一身白衣松松垮垮系在腰间，露出大半皮肤。更要命的是，扶南看见他哥躺在璟笙身边，凌乱的被子间露出大半腰身。

　　扶南突然觉得自己的双眼像被蝎子蛰了一般，连忙垂下了眼。可那画面却跟走马灯似的来回在脑子中闪现。闪了一会，扶南确信，他哥没穿衣服。

　　璟笙打着哈欠问：“怎么了？”

　　“小——”扶南咬了几下舌头才说出话：“小嫂子。我过来看看你们缺啥东西不？”接着自说自话起来：“应该不缺，那我走啦。”说是走，实际是抬脚一溜烟的跑了。

　　这时，锦被下的东明开了口，声音又倦又困，似是闷在了棉花堆里：“扶南过来有事吗？”

　　璟笙放了帐子，伏在他的身上搂住他，轻声道：“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瞧瞧。”

　　东明支吾了一声，又合上眼沉沉睡去。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红颜新妇白发妪，待自己少华山脚下村子里的新妇有了孙子，扶南觉得自己应该再去瞧瞧自己的大哥和小嫂子。

　　扶南一大早就驾风去了鄢陵。来人生生灭灭，鄢陵繁华依旧。他踏着闲适步子去了有名的点心铺子□□日中有名的时令点心桃花饼。吸着桃花饼香甜的味道，扶南内心欢喜，心道，如若大哥不是因为与璟笙结了姻缘而不得不放弃了飞升，那凡间这有滋有味的桃花饼他是尝不到了。

　　他当即让老板包了两大包点心，提溜着去了大哥的太华山。

　　春色撩人。但上了太华山，扶南才知道，更撩人的是自己的小嫂子。

　　扶南在洞府边喊了大半天也没见人出来，还是在柳梢头打架的两只雀儿告诉他，山神和龙王公子去了水潭。这水潭便是当年东明辟开了一片山石凿出的用于璟笙的修炼，扶南还去那玩过两回知道路。手里的桃花饼香甜气味勾着肺腑，扶南怕放得时间久，这气味散了，就赶紧送过去。

　　还未到潭边就看到水汽氤氲，花草沾露，一派静谧。扶南想，虽未飞升天仙去过上九天，但想来这里也不会比上九天差。虽然如此，但想起飞升一事，又不免为大哥感到遗憾。

　　大哥一直以飞升为毕生追求，勤加修炼，中间不知熬过了多少痛苦方达到可以遇劫飞升的境界。要知每提高一层境界，那痛苦犹如扒皮抽筋。扶南天性懒散，又受不得苦，虽然羡慕大哥可以飞升，但终究还是安于做一个及时行乐的地仙。

　　东明与璟笙成婚的第二年春便是飞升之时，扶南曾在此悄悄问过大哥是否还要继续自己的目标。可东明却说，结了姻缘，便有了牵绊，终究成了碌碌红尘之员，再无法斩断七情六欲得成大道。飞升之事，便当从未有过。

　　听得春分那日的滚滚惊雷，一向乐观的扶南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哗啦的水声打散了扶南揪成一团的愁绪。扶南晃了晃脑袋，将扰人的烦恼抛到脑后，笑着走了过去。

　　随后，提起的嘴角僵在了半空。

　　水汽缭绕的水潭中，璟笙仅着一件单薄白衫泡在水里，东明则在岸边的一块斜石上打坐。璟笙正伏在他的膝头，打湿的衣衫随着身体线条起伏出流畅的曲线。璟笙并不是男生女相，眉眼之间英气勃勃。但透过打湿的衣衫半隐半现的皮肤却生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无限遐想，着实撩人。

　　扶南不禁学那浪荡子想，大哥可真有艳福。

　　东明感到了有人前来，睁开了眼，看到是自己的弟弟，手里又提了一袋子点心，笑道：“你又去鄢陵逛了？”

　　扶南道：“不仅逛了，还给你们买了吃的。”

　　璟笙闻言，来了兴致：“鄢陵，那地方好玩吗？”

　　东明笑道：“还带你去玩过。只不过那时你年龄小，都忘了。”

　　璟笙知道自己曾经和东明去玩过，便想再同游一番，便拉下脸，摇着东明的膝头，犹如小时候那般求似地说：“明明，你带我去吧。”

　　听见璟笙还跟小孩似的叫东明为明明，扶南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小嫂子，快快更衣罢。别磨蹭到天黑，明明都变成暗暗了。”说完，三人一起大笑起来。

　　龙族喜奢，加之龙王夫妻疼爱幼子，便时不时派虾兵蟹将往太华山送衣送物。所以璟笙往凡间富庶的鄢陵一走，如世家大族的公子一般，倒把朴素的东明给比下去了。众人的目光牢牢钉在璟笙的身上，瞧着他华丽的衣服，赏着他不凡的仪态，赞着他俊秀的容貌。

　　东明袖着手，含笑不语地走在璟笙的身边，但内心却忍不住骄傲起来，像是看到自己珍藏多年的珍宝终于被世人看见得了赞誉一般。想到这里，他暗笑起来，到了今日，他还是分不清到底应该把璟笙当成孩子看还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妻看。可说起妻，东明的脸皮微微发胀，自己才是那个妻罢。

　　东明那日觉得自己欺负了他在先，总怀着愧疚的心思，便都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放肆。待璟笙最情动之时，东明便捧起他满是汗水的脸像个亲密的爱人那样亲一亲他的额头，轻轻地安慰他。也应他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小璟儿。久而久之，东明也慢慢开始接受自己作为璟笙仙侣的身份。只不过，时不时又想起璟笙小的时候，倏忽间又把他当成小孩子。两个身份交织纠缠，东明觉得此生也似乎不能将二者完全分开。

　　“东明，你看，好漂亮的花。”

　　东明抬头去看，只见璟笙手里不知怎么凭空多了一朵芍药花。粉簇簇得，包着鲜嫩花蕊。

　　一仰头，东明看见有一娇艳娘子正倚栏扇风，满头珠翠的高髻上少了一处装饰，着实突兀。这花儿应该就是这位娘子从头上摘下来丢给璟笙的，本想成就一段戏文里曾说的风流韵事。

　　可奈何璟笙看也不看一眼丢花的娘子，只是自顾自地看着东明说：“这花我们在太华山上也种一片好不好？”

　　“小璟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璟笙笑着把芍药别在了东明的衣襟上，全然不知楼上的娘子冷哼了一声。

　　鄢陵比较璟笙小时候又大了一倍，两人穿过小街走过小巷。与第一次在凡间行走只会拽着东明袖子走在身后的小少年相比，长大的璟笙大踏步走在前面，牵着东明，似乎可以将所有事一力担在肩头。

　　二人打听了鄢陵戏台的位置，便准备前往去瞧鄢陵有名的优伶。为了抄近道，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璟笙的目光被路尽头的一座小小的神龛吸引。

　　神龛里供奉着一尊南瓜大的石像，瞧不清眉目，一条发旧的红绸子裹在石像的背后。神龛旁的小树下斜坐着一个秃歪剌胖和尚，正闭着眼睛睡午觉。小树的树枝上则缠着稀稀拉拉的红色小木牌和红线。

　　璟笙觉得有趣，抬手翻了一个小木牌，只见上面写着“花好月圆”，再翻一个则是“佳偶天成”。璟笙笑道：“这大约供奉的是月老了。月老乃为上九天的天仙，我等都没见过，难为他们雕刻得有模有样。”说着从树梢解下两段红绳，一根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一圈，又捉起东明的手在他的手腕上缠了一圈，道：“都说月老系红绳，将一对儿的手腿拴了起来，从此你跑不了我，我也跑不了你。我在你我手上也拴了一根，从此，我们谁了跑不了谁。”

　　“孩子气。”东明笑着刮了下璟笙的鼻梁。

　　这一下就勾动了璟笙心里的一根弦。璟笙见四下无人，便一把揽住东明的腰带到自己身前，往他的唇上亲了一口。

　　这啵的一声惊醒了打盹的老和尚，见到两个男人在亲嘴，慌忙念了句阿弥陀佛后赶紧闭了眼。

　　东明被弄得十足地不好意思，忙道了声快走，疾步出了巷子。

　　二人走到戏台，发现众人都如自己一般知道优伶要表演，都呼啦啦围了起来，挤得水泄不通。璟笙和东明只好在最外层望洋兴叹。幸而很多卖零嘴的小贩在外侧叫卖，买东西方便，方宽了心。

　　璟笙看见一个小贩扛着一草垛的冰糖葫芦走了过去，拽了拽东明的袖子：“东明，我去买糖葫芦，你在这等我。”说完，就追着糖葫芦跑了过去。

　　这时优伶出场，人头一下子攒动起来，拍着巴掌喝彩。“东明，别被他们挤着。”璟笙恰在此时过来了，把东明拉走，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串糖葫芦。

　　望着糖壳晶莹的糖葫芦，东明用舌尖舔了一下，从未尝过的甜味咝咝在嘴中蔓延开来。再一咬，咔嚓一声脆响，酸酸的山楂味掺杂进甜味中。东明细细品味着这一串低廉又好吃的糖葫芦，觉得这个味道他大概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