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拐子今天很高兴,得了这么个大宝贝。
墙角里这个娃娃粉团儿似的,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养上几年,卖到京城的豪门给主子做小厮,绝对能挣一大笔。
自从拐子在摊子上见了凤岐,就存下了歹毒的心思。等凤岐脱了钟离意的视线,趁着人多,抱起凤岐就消失在人堆里。
“小心我爹和我爹爹来打你!”凤岐知道面前这个贼眉鼠眼的人不怀好意,气得小脸涨红,黑珍珠似的眼睛瞪得老大。
拐子根本没当回事:“我拐子李三的名号在江湖上可是大大有名。你什么爹,哪里会找到这么个僻静的地方。这个地方周围无人,就这么个快塌掉的茅草屋子。你就别想着有人会找到你,有人会救你。你老老实实听我的话,还能免几顿打。”
凤岐捏着手里的三根泥人,心里直埋怨为什么爹爹不叫自己在外人面前化出真身。上次跟一个小妖怪玩得开心,忘了嘱咐,化了真身出来,被爹爹揍得屁股肿得老高。凤岐摸了摸屁股,抑制住了化真身的念头。要是自己现在变成凤凰,挥挥翅膀就能飞走了,还用受这气。凤岐蹲在墙角,找个根小木棍不停的抠地上的土。
坏爹爹!坏爹爹!坏爹爹!
拐子见凤岐不做声,还以为小孩子被自己吓住了,乐得哼着歌出了门,反手把门锁死,准备去打二两酒庆祝下。
还没走到院门口,拐子就发觉脖子被扼制住了。脖子上像是有一只手,掐得极紧,喘不上来气。但是面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拐子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只觉得越来越呼吸不了。
猛然间,这力量突然向上,拐子被带得双脚离地,眼珠外突,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啊啊声。
“你是不是为大明王做事?”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仇恨且防备,逼问拐子。
拐子奋力地吐出两个字:“不是。”拐子跑江湖跑惯了,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东西,被牵扯到一段恩怨里,忙撇清关系。
力量果然消失不见,拐子被甩到了地上。虚空中慢慢现出一个身影,目光含恨,面容扭曲,手心里浮现出了一团黑气。黑气焦躁跳动,越来越膨大。
“确是个凡人。”璟笙道:“但你也做了恶事,留你不得。”说罢,就将那团黑气打向拐子。拐子立即被那团黑气包裹,像是遭了极刑一般,哀嚎求饶,扭曲挣扎,但璟笙只是冷冷的看着。
一会儿的功夫,黑气消散,拐子仰面倒地,双眼空洞,已然死了。
身后大门门扇发出晃动声,璟笙警惕地回头,瞬时移到门口,伸出手一把揪住门外那人的衣服,狠狠带进门里。
璟笙准备给偷看的人狠狠一击。一手蓄力,向心口击去,这一掌要是得手,这人必定心脏具碎。
这人穿过门扇被带进门里,璟笙手掌趁势迎上,在看清面容的那一刻,手掌已距心口不到半指,顿时停住。
钟离意骇得不知说什么,面对极近的璟笙,连呼吸都不敢,生怕再惹他发怒,被狂躁的璟笙撕成碎片。
璟笙努力将面容调整平和,松开手,问道:“吓到你了吧?”
钟离意余光瞥见地上的尸体,咽了口吐沫,掩饰道:“没有。”
钟离意第一次认识到,眼前的这个龙神仙并不像传说中的神仙那样慈眉善目,普度众生。虽然平常温和友善,但是,也是会杀人的。而且在门背后无意间听到的什么“大明王”,好像和龙神仙有仇。神仙的事也很复杂。
拍门的声音大作,屋子的门哐哐作响。
凤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急切万分:“爹爹是你吗?凤岐在这里。”
璟笙扬手,隐了地上的尸首,打开锁,抱住了委屈巴巴的凤岐。
凤岐嘴上说着讨厌爹爹,但是真见到了璟笙,欢乐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在璟笙怀里扭起来:“凤岐想爹爹。刚才那个坏人吓死凤岐了,凤岐就知道爹爹会来的。”撒完娇,凤岐把龙泥人递给璟笙:“送给爹爹。”
璟笙一下笑了:“你这是借花献佛吧。”
这么难懂的话凤岐当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还以为璟笙是在夸他,更开心了。凤岐越过璟笙的肩头看见钟离意站在门口,迈着小腿,吧嗒吧嗒跑了过去,递上了山泥人:“送给爹。”接着把剩下的小鸟泥人护在怀里:“这个是我的。爹爹是龙,爹是山,凤岐是小鸟。”
钟离意正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龙神仙拿个龙,凤神仙拿个鸟,我拿个山算什么?说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说我笨的跟石头一样?
虽然心里不解,但是一想到刚才尸体就心有余悸,后背的汗毛几乎倒竖,生怕惹了小神仙不开心,连带着大神仙不开心,最后和那拐子一个下场。
钟离意的态度更加恭谨,弯腰点头:“谢谢小仙尊。”腰几乎弯成了直角,语气恭敬到了极点。但是愈发恭敬就越发疏离,想认凤岐当干儿子的一点痴心妄想也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凡人膜拜敬畏神明的姿态。
璟笙的身体不禁抖了一下。
璟笙走过来,抱起凤岐,对钟离意道:“我们回去吧。”
钟离意正求之不得,回集市讨回车子,和璟笙一道出了城。凤岐困得已经趴在璟笙的肩头睡着,嘴里呜呜啊啊的不知道嘟囔着什么,手里还捏着小鸟泥人。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只有两条影子叠加在一起。
良久,璟笙才道:“你害怕我吗?”
钟离意赶紧道:“哪里,哪里。”钟离意弯着腰,眼皮也不敢抬,埋头推着车,心里对神仙敬畏到了极点。
一路无言。
进了屋子,璟笙把凤岐哄好,盖上被子,在床头呆坐了一会儿,伸出左手一晃,手腕上顿时出现一圈细细的红线。红线两端打了死结,轻轻的箍在手腕上。璟笙摩挲着红线,叹了口气,清秀的眉眼间露出沧桑疲倦的神色。
许久,璟笙才隐了红线,起身把小鸟泥人和龙泥人插进一个花枝已枯萎的花盆中,化了真身,钻进水缸。
钟离意当夜也难眠,把山泥人小心放在枕头旁的木盒里,辗转反侧,只希望娘的病能早点好,好把这两尊大神送走。不仅人鬼殊途,人神也殊途哇。
说起神,钟离意又有点糊涂了,眼前浮现起璟笙对拐子做的事。白天因为时态紧急没时间想,现在静下来细想,有些蹊跷。黑气缭绕,阴邪透顶,不寒而栗,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平常说的妖怪才会做的事。
难不成龙神仙其实是个妖怪?他一直是骗我的?钟离意脑子里又响起了当年老鼠精啃人头发出的咔咔声。头皮发麻,仿佛是自己的头骨被啃,一阵寒意蹿遍全身,钟离意不由得佝偻了身子,紧紧裹住被子,好像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哎,不管不管,钟离意翻了个身,娘的身体看起来能好一些,只有神仙才能做出来救人的事,肯定是神仙。
没错,就是神仙。
日子慢慢地过,两个月后,老太太的眼睛已经明亮许多。钟离意放下了心里的不安,愈加勤谨地对待璟笙和凤岐。
今日钟离意没有出摊,而是去村里的打谷场空地参加傩祭的排演。
钟离意所在的村子在夏秋之交便会举行傩祭,驱邪禳灾,保佑平安。傩祭中最少不了的就是傩舞。而跳傩舞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由身强力壮风评甚好的八名村人跳,这八人被称为八伯。钟离意就是八伯之一。
八伯戴上嗔目吐舌的狰狞面具,身穿五彩衣,后背战旗,随着锣鼓起舞。由于庄严盛大,八伯不得不提前五日排演,避免出差错。
钟离意一大早就去了打谷场,直到中午才回家。一开院门,就看到凤岐光溜溜地满地乱跑,嘴里嚷嚷道:“不洗澡,不洗澡,凤岐不要洗澡。”
院里的地上摆着一个大木盆,腾着热气。璟笙气恼地跟在凤岐的后面跑,生气道:“凤岐,停下。我数一、二、三你给我停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一!二!三!”
凤岐听了警告,更不敢被抓住,小脚丫叭叭打在地上,惊起一片飞尘。璟笙到底是大人,抓个小孩子还是易如反掌,没跑几步就够上了凤岐的胳膊。
凤岐在即将被抓住的一瞬间,化成凤凰,飞了出去,在院子里低低盘旋。羽毛赤红、绚烂夺目。
“钟郎,给我抓住他!”璟笙见凤岐向钟离意飞去,忙说道。
钟离意抄起一张捕鱼的网就往凤岐的身上撒去。凤岐陷网里来回扑腾,但越扑腾越被网纠缠,最后只好认命,黑漆漆的眼睛里露出委屈的目光。
璟笙走来,抓着凤岐的脚倒提起来,长长的尾羽托在地上,留下几道土痕。俗话说的好,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真得很有道理。钟离意不禁笑了,自己买鸡都是这么抓着的。
璟笙把凤岐放进澡盆,掬了一捧水淋到他的头上,一只好端端的凤凰彻底成了落汤鸡。璟笙道:“我这就给你褪毛,再把你扔锅里,撒点葱姜蒜给炖了。”
凤岐彻底老实了,坐在澡盆里一动不动。璟笙气够了,把凤岐点回人形。凤岐低着头,嘟着嘴,赌气道:“凤岐是小鸟,小鸟不喜欢洗澡。”
璟笙哼了一声:“再不洗都要臭了。天天跟着村里的娃娃乱跑,不是钻狗洞就是玩泥巴,每天回来都是一身泥。”
村里的人现如今都认识了璟笙和凤岐,不过只当是钟家的远方亲戚,况且璟笙换上了农人穿的短衣长裤,学着钟离意打起绑腿,更没人怀疑了。凤岐可爱,性子活泼,一来二去,和村里的娃娃打成一片。
凤岐转向钟离意,想让他给主持公平正义,眼睛里全是期待的光。
钟离意不敢忤逆璟笙的意思,只好说:“听你爹爹的,得洗。”凤岐听完这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泫然若泣。
钟离意忙哄道:“洗完澡,小民带你去打水漂,好不好?”
“好!”凤岐脆生生地应了,得意地摆着小脑袋。
璟笙瞪了眼钟离意:“你又惯着他!”
钟离意挨了一记眼刀,想找个由头把话岔过去。左右扫了一下,发现凤岐粉嫩嫩圆嘟嘟的脖子上用红绳挂了一个坠子。坠子是块紫色的石头。椭圆形,指甲盖大小,温润柔美。
钟离意夸道:“小仙尊这玉坠子着实好看。”
璟笙浸湿了布子,给凤岐擦着后背:“钟郞过来看看罢。”
钟离意见璟笙没有生气,忙过去,顺了他的意。璟笙挑起那块玉坠子,放到钟离意的手里,由于绳子还挂在凤岐的脖子上,钟离意不得不把手往前伸了伸。
“有什么感觉吗?”璟笙问道。
钟离意虽未对视璟笙的脸,但却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炙烤着面颊。钟离意有些不自在,侧了下身子,避开他的目光,讪笑道:“没有。”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是比寻常的暖和一些。
炽热的目光突然冷却,如燎原之火遭了暴雪,不过钟离意却舒服多了,溜进正房,去和老太太说话。
记吃不记打的凤岐洗完澡,换上朱红色小袄,又跑到正房来凑热闹,爬上床,围着老太太左叫一声奶奶,右喊一声奶奶,哄得老太太合不拢嘴。
“乖孙儿。”老太太慈爱地摸了下凤岐的头。眼睛虽然已经大好,但神志还是不清楚,老太太还以为凤岐真的是钟离意的儿子。
此时璟笙前来,照例给老太太施法治病。见凤岐满床爬,道:“凤岐,安静些。”
老太太听到了声音,唤璟笙过来:“媳妇,来,婆婆有件东西给你。”虽然钟离意纠正了好多次璟笙是来家里做客的,还是个男的,但老太太仍倔强的喊璟笙媳妇。
钟离意一直害怕璟笙因此发怒,但璟笙却毫不在意,甚至老太太每次喊,他每次应。
神仙就是神仙,为人着想。
璟笙走来坐在床边,老太太趁势抓住璟笙的左手,将一个玉镯子塞到他手里。老太太喜道:“这是我家传的玉镯,专门传给媳妇的。我婆婆传给我,我传给你,等凤岐有了媳妇,你再传给凤岐的媳妇。”
璟笙嗯了一声,答应下来。施法完毕,璟笙让钟离意与他一道出去。
璟笙从手腕上褪下镯子,笑道:“这个我就留着了,权当诊金。”
“听仙尊的。”钟离意拱手施礼。如今钟离意满心都是感激之情,哪里会在意一个镯子。
璟笙将镯子塞进怀里,笑道:“好。”
凤岐跑了出来,一把抱住钟离意的腿,让他实现诺言:“爹,带凤岐去打水漂。”
钟离意嗯啊半天,刚才不过是权宜之计,谁知小神仙却当了真,小孩子真不好哄。钟离意憋了半天,面红耳赤,看的璟笙噗嗤噗嗤的笑。钟离意只好换了个许诺:“小民今日要去排演傩舞,实在是没空带小仙尊去打水漂。”
凤岐嘴巴一瘪,又要流眼泪。
钟离意连忙说:“等傩祭开始,小民在小仙尊面前多跳跳,怎么样?”傩祭开始,各家各户都要打开大门,全员站在门口,等着八伯前来跳傩,跳的时间越长,越能驱邪降祟。
凤岐同意,点点头,转向璟笙道:“爹爹,到时候我们一起看爹跳傩舞。”
璟笙微笑:“好。要看傩舞,必须干干净净的,所以每天玩脏了都得洗澡。要不然,就不让你出门。”
凤岐带着哭腔说:“那就每天洗澡。”
从此凤岐每天玩成叫花鸡后,就老老实实找璟笙洗澡,迫切地等着傩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