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汉唐骠骑

39、第 39 章

　　即便只是几秒的时间，可是对虚拟世界的人来说，还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是一段漫长煎熬的时间。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天空在撕裂，大地在扭曲，海洋变成了一片火海。在这地狱中，人的身子被撕裂，意识在游历，眨眼功夫，一道白光由远及近，扫荡世间的一切，一切都归于虚无。
　　一些幸运的人在这样的泯灭前逃离的虚拟世界，但只是少数。这场史诗般的对决不过几秒钟就结束了，只有不到一百万人成功逃离了虚拟世界。可刚离开虚拟世界让他们惊恐万分，有不少人陷入了恐惧带来的癫狂中，甚至有不少人接受不了现实，刚走出休眠舱便自杀了。
　　好在鬼谷之前选择的人还零散地分布在其中，能及时安抚身边人，解释发生的一切。即便如此，短短几个小时，还是有十数万人因为惊恐或者自杀死去。
　　伦和上官玥，带着黑熊等人，成立了公会，开始四散组织人员，利用手上的一切资源，建立临时安置所，分配生活资源，并与各基地的幸存者取得联系。但是受制于管理人员的稀缺，特别是由于电子设备的损毁造成的运输不便，致使物资的分配的延缓，不少偏远的基地还是发生了暴乱，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
　　经过几个月的纷乱，世界才稍微安宁下来，这期间，上官玥和伦、黑熊终于建成了不少庇护所，至少有三十万人获得了生存的基本需求。更重要的是，他们开辟出了不少荒地，种下的第一批谷物已经开始成熟了。
　　是时候去永生人的中心城了。这本该是第一任务，可是纷乱的世界和生存的压力让所有人疲于应付。直到安置工作告一段落，上官玥才带着搜索小组，经过漫长的跋涉，来到了这座必须探索又令人作呕的城市。
　　原以为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城市，没想到却非常热闹，各种机器人和高科技产品虽然被永久破坏了，可是动植物也在第一时间便开始侵蚀这里。仅仅几个月的时间，藤蔓就爬满大街，不知名的野花从地面的缝隙里挤出脑袋，鸟类已经在高楼间安家，不时还有几头野猪和麋鹿穿过街道。在远处的灌木中，一头花豹正在小心翼翼地接近，喘息间，一头麋鹿便倒在了豹口中。看到人类接近后，花豹迅速拖着猎物爬到了附近的大树上。
　　在一片和谐安宁中，也透露着死亡的气息，大批永生人倒在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他们随同宙斯一起进入虚拟世界，原以为能展示一番神的威严和愤怒，却在上帝程序下，意识随同宙斯和虚拟世界一同泯灭了，只留下无用的躯壳慢慢腐烂。
　　上官玥一路向城市的中央大厅走去，虽然虚拟世界已经毁灭，所有的电子设备已经消失，但她还是要亲自确定，那个恶魔是否还存活着。
　　大厅如同教堂，在高高的神位上，瘫坐着一个中年人，正是宙斯。原本青春永驻，神采飞扬的他，现在只不过是一具肮脏的尸骸，仅剩的一点干瘪的、尚未完全溶解的皮肉附着在尸骨上，一只硕大的老鼠正在那空洞的眼眶中搜索着什么。
　　上官玥冷漠地看了一会儿，原以为自己看到后会感到恶心和厌恶，没想到什么感觉都没有。在失去周靖的这些个日夜里，在痛苦与孤寂中，在懊悔与怨恨中，她无数次幻想过再次面对宙斯时会干些什么，把他的尸骨挂在显眼的地方暴尸？把他的尸骨钉在墙上，每天捶打一百次？或者把他挫骨扬灰，不留一点痕迹？不过一切都是没有意义了，一切都结束了，而一个新的时代需要开启和维护，完全没有必要把一丁点多余的精力和情感用在那些被扫进历史垃圾桶里的东西，另外她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确定。
　　当众人都热衷于搜寻生活物资的时候，上官玥却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建筑中。这里曾是鬼谷的实验室，里面的设备都很陈旧，似乎几个世纪前就被人遗弃了。
　　上官玥焦急地搜寻着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一双红色的眼睛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翻找了半天，上官玥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鬼谷根据留存的资料，判定真的鬼谷会留下一些有用的东西给人类。但这个实验室显然在真的鬼谷被杀的时候，已经被人彻底搜寻过了。正当上官玥感到气馁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躯从后方的帷幕中缓缓站起，居然是一个机器人。那机器人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上官玥的肩上。
　　上官玥吃了一惊，大叫一声闪到一边，顺势抬起了武器。
　　机器人并没有进攻，只是有些呆滞地望着上官玥。
　　“怎么还有机器人？你是谁？是宙斯吗？”上官玥大声质问道。她的叫喊也引来的其他队员。大家也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抬枪戒备。
　　“玥……上官……上官玥？”机器人发出一声略微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虽然经过机器人的发音装置有些走样，但却是如此熟悉亲切。
　　“周靖？”上官玥不敢相信。
　　“……对……是……我……”周靖也有点不太适应现在的状况。本来启动女娲程序后，他还来不及离开，就发现被阻断在了虚拟世界里。宙斯的上帝程序在数秒时间内，就摧毁了整个虚拟世界。看着远处的白光由远及近，周靖以为自己就要一同泯灭了，没想到一旁的鬼谷却微微一笑说道：“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话音未落，白光就吞噬了一切，只剩一片虚无。
　　周靖停留在虚无的世界中，感觉时间都停止了，不知过了多久，这个世界中似乎出现了一点亮光。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就要完全消散了，但本能还是驱使他向那个亮光走去。那亮光越来越大，最后成为了一个废旧的实验室。
　　周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熟悉的背影吸引了。那不正是上官玥吗？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做梦？难道又是幻境？
　　周靖顾不得多想，艰难地站起身来，伸手扶向上官玥的肩膀。
　　上官玥被吓了一跳的时候，周靖也被吓住了。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机器人手臂。以为是幻境的不真实感，见到上官玥的激动，还有失去身体的失落，一股脑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不对，应该是他的CPU，他感觉整个电路都要短路了。没等他反应过来，上官玥已经冲进了他的怀里。虽然隔着钢铁的身子，周靖却好像感触到了上官玥的热泪，笑容和心跳。
　　好不容易等两个人冷静下来，队员才开始对周靖进行检查。
　　周靖所寄宿的是一台老式的机器人，与永生人的科技并不相关，所以没有被女娲程序和上帝程序联合绞杀，更神奇的是，机器人的动力源居然是一个罕见的核动力电池，至少60年不用更换电池。
　　在确认永生城不再有危险后，大家便分散收集可以利用的资源。
　　等上官玥带着周靖回到基地，全体人员早已在等待。周靖没有触觉的机器人身体，立刻被热情的人们抱得“咯吱”作响。
　　费了好一番劲儿，他们终于要穿过热情似火的人群了，忽然有人从人堆里冲了出来，又一把抱住了周靖，原来是小玲。
　　小玲被解放后，曾经封闭自己很久。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不得不接受父母离去的事实。她原来设想的，是周靖这个好哥哥奋不顾身地来拯救自己，结果却失去了父母。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周靖去救了上官玥。
　　为什么不来救自己？为什么让父母去牺牲？小玲最终把一切怨气都发泄到了周靖的头上。可是得知周靖失去身体，又同虚拟世界一同消失后，她再次崩溃了。她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的错。好在这段时间里，上官玥一直陪在她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总算让她感到一点慰藉。她仔细想来，上官玥其实和自己一样，最后也是一无所有了，于是乎，曾经的讨厌憎恨，似乎变成了同病相怜，终于也冰释前嫌了。
　　这时候，看到死而复生的周靖，哪怕他是一个机器人，小玲也再难掩饰心中复杂的情绪，只想冲过来抱住周靖，放声痛哭一场。
　　“……我……小玲……”周靖心中也是万分纠结，自责与惭愧让他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轻拍着小玲的后背。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只不过几秒钟时间，小玲便往后退了一步，虽然眼角还挂着眼泪，脸上却带着曾经调皮的笑容。她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别婆婆妈妈、吞吞吐吐的了，我也就随便使会儿性子，什么肉麻的话以后再说吧，等你的人太多了。”
　　虽然这样说着，可小玲始终抓着周靖胳膊，生怕他被被人抢走似的。
　　周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指挥部门口，伦早已在等候。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不知道要跟周靖说点什么。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伦是机械身体，现在的情况却正好相反。看着伦苦涩尴尬的表情，周靖倒是很释然，从容地伸出了右手。伦却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并使劲拍打着他。周靖会意一笑，当然所有人都看不到。
　　“进去吧，他在等你。”拥抱过后，伦说。
　　周靖有些摸不着头脑，上官玥在后面微笑着点头示意。
　　周靖还没打开门，忽然被人从后面狠狠地踹了一脚，沉重的身体直接把大门给撞歪了。没等他转过身来，就被一个粗壮的胳膊翻了过来。
　　“是你吗？真的是你？王八蛋！死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黑熊又是欣喜又是愤怒，把那张霸气十足的脸庞都扭曲成了一个可爱的小丑。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用拳头揍周靖，哪怕拳头都挂彩了也不在乎。
　　上官玥惊呼了一声想要制止，但又立刻掩面停住了。周靖任凭黑熊发泄，等他一停手，便将他紧紧抱住了。隔着钢铁的身躯，有些情谊不用诉说便能明白。
　　过了好一阵，黑熊才一把推开了周靖，装作厌恶的样子说道：“别他妈肉麻，我最讨厌被男人抱了。”
　　周围的人都带着泪花大笑起来。黑熊一把拉起周靖，搭着他的肩膀往指挥厅里走。步入指挥大厅后，周靖立刻呆滞了。
　　鬼谷，一个活生生的鬼谷正笑盈盈地站在他的面前。
　　“……你……成人了？”本来开始欢悦的气氛又僵住了，周靖也是呆了半天才说道。
　　“不用担心，我不是要取代人类，只是听从你的意见，想像人类一样，过一次有限的人生。”鬼谷以为周靖在计较自己成为了机器人，而曾经的人工智能却获得了人类的身体。
　　不过他想错了，周靖欣慰地上前拥抱了他。
　　接下来就是欢乐混乱的一晚，虽然食物还是有些紧张，一点也不妨碍宴会的热闹劲儿。几个月的时间，人类已经开始收获第一季的稻谷，蔬菜的品种也增多了不少，特别是刚搜刮过永生人的城市，从里面带回了不少战利品，其中最让人兴奋的就是美酒了。要知道，在食物紧缺的情况下，公会是禁止酿酒的。
　　在辛苦劳作了几个月，迎来真实世界的第一次收获，又赢回重要的伙伴的时候，来一次酣畅淋漓的畅饮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在欢乐的海洋中，唯独周靖有些沉寂。倒不是他不合群，只是他一来不能进食，二来连表情都没有，所以略显尴尬。
　　黑熊一开始还特意呆在周靖身边，可是当美酒上来以后，他就把兄弟给忘记了，抱着酒瓶挨个找人撞杯，也不管认不认识。
　　周靖倒也不在意，黑熊的脾气他最清楚了，待会儿喝醉了肯定又要拉着他痛哭一番，回忆往昔了。
　　周靖更在意身边的上官玥，从重逢后，她就形影不离地跟着周靖。他们交流得不多，但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对方。
　　小玲这次识趣多了，没有纠缠周靖太久。
　　看着大家在酒精的下开始陷入癫狂，上官玥悄悄拉起周靖，离开了热闹的人们。
　　上官玥拉着周靖来到基地外面的小山丘上，脚下是欢乐的人群，头顶是璀璨的星空，热闹与宁静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上官玥深吸一口气，清凉的夜风撩起她的秀发。周靖忍不住想伸手抚摸，刚抬手又放了下来。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上官玥斜靠他的身上，缓缓地吸气，好像在闻他的味道。
　　上官玥说道：“记得上次我们去天文台的时候，你给我讲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吗？我真的好喜欢。我想，如果我们的世界真的是个蚂蚁窝，不管是偏僻也好，被人毁掉也好，以蚂蚁的顽强生命力，一定能再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如果我们的世界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一个电子，那也不是什么孤独可怕的事情，毕竟我们的世界再怎么渺小，也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即便我们的世界只是某个‘神’的一场梦，那也没关系，至少我们会像梦境一般绚丽地绽放……”
　　“……所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永远不要离开我，无论是蚂蚁，还是梦境，都由我俩一同经历。”上官玥稍微停顿，换换抬头，深情地望着周靖，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爱意。
　　“……我……现在是……机器……”周靖的心有些扭疼，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上官玥。
　　“是人也好，是机器人也好，我对你的心永远不会变。”上官玥说。
　　周靖觉得自己流泪了，他捧起上官玥的脸庞端详着，他真想吻她，可惜现在连嘴都没有，只能用机器脑袋轻轻地和上官玥碰在了一起。
　　“我的心也永远不变。”周靖说。
　　上官玥露出灿烂的笑容，深情地吻着周靖的机器人脸，周靖感觉自己的心被融化了。他们长久地相拥在星空下，一阵流星雨正好划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