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时和岁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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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位者一向热爱彰显自己的权威，像中也这样没有架子的热心上司，应该在港口Mafia内部也很受欢迎吧。
回家的路上，我本想跟柳沢探讨今天幸运的偶遇，我的替身却一直在笑。
“诗人中原中也耶！国语教科书还印着他的诗呢，为什么会想不开叫这个名字啊哈哈！”
原来如此，中也的名字也跟某位名人重合了，而且也是位文字工作者。不过柳沢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故事，明明我也想跟它一起感受快乐。
我拉住柳沢宽大冰凉的手掌。
“柳沢懂的东西还有很多我没听说过，一定要讲给我。”
“好啊好啊，不过文学书籍不是绘本故事，比起听我讲梗概，还是自己看书更有体会！”柳沢兴致勃勃的。如果我们走在没人的街道，它大概会把我举起来转圈，然后我将配合地张开手脚，庆祝这一天平安无事地结束。
等横滨安定下来，书店也重新营业后，就按照柳沢的书单去买书吧，我也想看看柳沢眼里的世界啊。
“说起来，要给织田君买什么好啊？”柳沢问。
一开始说的找工作顺利的话要给织田先生带礼物，柳沢也没忘记呢。
“我是不推荐买衣服啦，他给你买是因为你刚好需要，这样的话我们也买点他需要的东西比较好。”柳沢继续支招。
“唔……”我苦思，“吹风机？”
“……为什么是吹风机？”
“因为织田先生家里没有。”
“……”柳沢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没有是因为不需要？”
方案被委婉地打回，我们只能边走边继续想。
“啊。”我被粗点心铺子吸引了目光，柳沢顺着我的方向看过去，也发出了“啊”的一声。
木架子上摆放了各式各样颜色鲜艳的便宜零食，其中有一种外面是方盒子包装、里面是细长条形状的压制糖果，以七分之三为分界点，短的部分是橘黄色，长的是白色。
简而言之，是香烟形状的糖。
我和柳沢彼此对视一眼，相信我们都在想同样的事。
今天真是太幸运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尚且明亮，云朵半遮半掩并不算昏暗。我用织田先生给的备用钥匙开门，正巧两个叫不上名字的男孩子在玄关做你追我赶的游戏，他们还有点认生，见到我便立刻安静下来，然后跑回客厅，其中一个还喊着“姐姐回来了”。
“大姐姐！”真嗣闻言哒哒跑来，被柳沢一下抱紧怀里举高高。
织田先生在客厅穿着围裙摘豆角，桌上一个篮子装着掰成段的豆角，一张报纸上放满了掐下来不要的丝。他听到门口的动静，便侧身看过来。
“欢迎回来。”织田先生说着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过来接我手上的包装袋和咲乐。
“我回来了……”我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递了过去。
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天，然而织田先生身边的气氛实在过于家常，竟然让我生不出一点警惕心来。
“晚饭还要等一会，要去洗澡吗？”
按照礼仪，我应当赞美他考虑周到，再表示感谢，然后不拂他面子乖乖去洗澡。可我现在不想碰水，我饿了，想和织田先生一起先把饭做好，吃一碗热腾腾的、浇过香浓酱汁的白米饭。
如果要讨别人开心，我是绝不可以说出心里话的，更别提是刚认识两天的人。
可织田先生让我不必勉强，今天早上也宽容了我的“有话直说”，如果他的心中能够接受我的冒犯——就像爷爷那样，那我该有多么幸运啊。
“……我想先吃饭。”我心中忐忑，挽起袖子准备洗手，“还有什么要做的，我来吧？”
织田先生边掐豆角边指示道：“蒸锅添上水点火吧，蛋液在冰箱里，直接蒸就好。”
他听起来没有一点不满。真不可思议。
电饭煲的热气咕噜咕噜鼓动着，在窗上形成了一层朦胧的烟火气，凝成晶莹的水珠挂在玻璃上，反射着外面霓虹光和车灯的色彩，像宝石一样，很漂亮。
晚饭后我去洗了澡，织田先生在卧室地上铺了毯子，这样晚上我在卧室打地铺，他在客厅睡沙发。
洗过的头发怎么也攥不干，我只好在肩膀搭好干毛巾，不让水到处滴。
“对了。”织田先生看到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里有吹风机，你用吧。”
“……好的。”我愣愣接过，发现它是全新的，“是织田先生买的吗？”
“啊，下午一起买的。安寿是长发，果然还是用吹风机会比较合适吧？”他理所应当地说。
“是的……谢谢您。”我抱着那小块机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匆匆跑进浴室吹头发去了。
红色发丝浸了水，颜色变得更深更有光泽。我不禁爱抚一缕缕向来被忽视的头发，感谢它们为我带来了织田先生的关怀。
我擅长应对恶意，还会不加分辨地渴望善意。但人的善意如此珍贵，我必须要付出什么才有机会得到它——我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总是平等地讨好每一个关照我的人，期望他们能泄露些许正向的感情供我饱腹。
但织田先生和中也都轻易展露了他们的善意，尽管我没有做出任何值得他们付出的行为。我感到温暖和惶恐——我不知道他们为何关心我，也就不知道如何让这份爱持续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失去它们。
比起受到恶意，我更害怕失去善意。
打理干净自己后，我捏着香烟糖的包装袋，踟蹰着想要靠近织田先生。
热风吹了很久，我不确定脸上的温度是来自外界还是来自体内，不由埋怨自己为什么不用凉水泼泼脸再出来。
“织田先生，这个……”我递过去，“在路上有卖，想到或许适合织田先生，便买了。”
“给我的吗？谢谢。”织田先生接过糖果，手指灵活地打开包装，抽出一根放在掌心看，“是糖啊。”
“是的。”
“戒烟用的吧，帮大忙了。”
瞧，明明就是不值钱的糖果，他却能说出“帮大忙了”这种过于夸张的话，让我的心情高涨起来。
说着织田先生熟练地夹了一根在指间，然后叼到嘴里，平淡的表情隐隐透露出满足的神色。
——他甚至放心地吃了我单独带给他的东西。我们只认识了两天，他为什么会这样相信我？
“说起来，”他把糖拿下来，“那两个孩子的名字找到了。”
“‘找到了’？”
“啊，去调查了捡到他们的地方。”他看向卧室，隔着门，五个孩子都在里面，“高的孩子叫长野克巳，眼睛大的叫岩田优，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这样啊……”我说，回过神来的时候嘴巴不知不觉又张开了：“我的名字是平松安寿，祖父平松朔弥曾是港口Mafia的一员。”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自我介绍，想了想回应道：“你好。我是织田作之助。”
“我也加入了港口Mafia，宿舍这个周就能批下来，这段时间还是打扰您了。”
“本来也是我邀请你们，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织田先生站起来，“明天早上吃什么？”
“饭团就可以了。”今晚剩了不少米饭，“我看家里还有海苔。”
“啊，正好还有金枪鱼和竹笋。”
“那真是太好了。”
我回到卧室，熄了灯。我没有睡意，主要是小孩子需要早早睡下，不然容易长不高。
“安寿姐，”幸介睡不着，滚到床边找我说悄悄话，“你跟织田作都聊了什么呀？”
织田作。
听起来像一种农作物。
现在的小孩子真的会起奇怪的外号呢。
“明天的早饭，和便当。”我回答。
“什么嘛，真无聊！”他撇撇嘴，接着炫耀似的笑起来，“我跟织田作可是聊的大事哦！快问我都聊了什么！”
“你们都聊了什么？”
“哼哼，是战争，战争快要结束了！”
“真的吗？”
“虽然织田作没这么说，不过他告诉我今天是开战第87天！已经这么久了耶，什么时候结束都很正常吧？然后然后，我说想去横滨动物自然乐园，织田作答应了，他说安全了就带我们一起去！”
“这样啊，战争快点结束就好了。”
“对吧对吧，我超期待的！”
与其他孩子相比，幸介明显活泼很多。柳沢告诉我幸介原本就是孤儿院的孩子，他不是在这场斗争中遭遇变故失去父母的，心理创伤相对较小，也更能快适应环境的剧变。
但他害怕突然明亮的东西，柳沢每次开灯都要先用被子给他盖住头。
逐渐的，幸介也不敌睡意。只剩我和柳沢还醒着。
我想听柳沢讲讲它看过的书，可柳沢说纯文学很催眠，我一定不感兴趣。
怎么会呢。只要柳沢肯说，我就一定会感兴趣，多少年来一直如此。
柳沢不想剧透，只跟我讲了作家们的生平趣事和背景。什么“东太宰，西织田”、无赖派轻佻派的，还说作家织田作之助的外号就叫“织田作”。怪不得幸介会那样叫他，原来是早就知道了。幸介真是博学啊。
后面说起三岛由纪夫，又提起芥川奖直木奖，接着想到黑泽明导演的电影《罗生门》。柳沢讲话东一头西一头的，没什么连贯性，但我很喜欢听。
“那部电影啊，虽然拿《罗生门》作为标题，实际上改编的却是我最喜欢的《竹林中》呢。呀～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都很精彩，不知道还有没有DVD卖……安寿君有机会一定要看啊！”
“我会的。”我记下。柳沢总是对我多有期待，它是世界上第一个无条件爱我的人，因此我一向把它的需求放在首位。
再等等。我想。等我赚到足够多的钱，到时候开一家书店，让柳沢窝在里面，过上每天只为生词苦恼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时和岁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