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牛筋草 ...

  •   牛筋草
      荒野弃石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我很不幸,一直患病,而且病情几年都反反复复。因而丧失了体力劳动的能力。为了生活下去,我自学了油漆家具的技术。
      那时候,生产队干活一天才两毛。小伙子结婚要做张木床做张桌子,凳子。女孩家做嫁妆无非是一双木箱,或放箱子的小橱。木工、油漆工工资,是一块五毛一天。就那么个生活水平,做个家具很不容易。
      而我自学成材的油漆匠,一没门派,二没油漆技术与经验,谁也不愿把好不容易做的家具,让我刷油漆搞试验。我绝望透了,毎想起今后的生活,心里就阵阵发痛。
      王岙有个朋友,知道了我的情况,在王岙帮我找了一家油漆活。
      王岙,地处邻县,与我县“鬼叫崖”山麓接壤,相距四十公里左右的山村。
      去王岙也有班车。那时,一天一趟,车费一元二毛。但家贫,因此,步行成了首选。
      那是个夏未秋初的早晨,我挑着油漆及其工具等用品奔向王岙。
      初秋,秋“老虎”肆虐,在这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加上身体不好,体力不支,于是,只好走走停停,走走歇歇。本来,这一带山道行人就少,加上秋后高温,走了近一天,几乎全没碰到行人。
      到了太阳快下山时,终于碰到一位在山道旁边挖药的小伙子。我问小伙子:
      “去王岙还多远?”
      小伙子打量我一眼说:“还远着呢,少说也有十多里!在这山道上,地生人不熟,今天怕是到不了!”
      看看太阳马上要下山了,我呆在那里,一时六神无主。
      “没事,晚上就住我家吧,明天一早,我也要去王岙那里的山上挖药,正好同路。”
      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我,自然无法拒绝小伙子的邀请。
      我跟着小伙子,没走几步,小伙子说:
      “这里有几丛‘牛筋草’要挖回去,家里已经没有了……”

      看看这“这牛筋草”的确很好,我放下肩头的油漆家什,心想:动手帮着拔

      几丛。可怎么也拔不动。心里突然想到说:
      “这不是‘千斤拔’么?怎么说‘牛筋草’呢?”
      小伙子说:“这草是‘千斤拔’,俗称‘牛筋草’。的根部特别发达,粗壮且长,加桂圆熬上可治坐骨神筋痛!还是让我用锄头来。”
      ……
      走了百十步,就看到前面有一翠竹掩映的小山村,约有三十来户。据说还和附近的三个自然村组合成一村部。小伙子住在村东头。
      暮色渐渐降临,各家房舍飘来的炊烟与暮霭相映成趣。房前小山溪淙淙地流淌着,有几只鸭子还在觅食,一切都显示着这小山村的活力。
      到家了,小伙子嘶开嗓子:
      “妈,来客人了……”
      说着,小伙子就领着我进门了。他母亲说:
      “毛毛,‘牛筋草’挖了没有?你爸腿病又犯了……”
      小伙子说:“挖了一些,不多,今晚是够了的。”他说着,从纤维袋里拿出“牛筋草”,去屋前小山溪里冲洗去了。
      “孩子他妈,我们豆糆(红薯粉条)还有吧?来客人了,就烧个豆糆吧!……”声音从床上传了出来,是毛毛爸的声音。
      我看到锅里煮着一锅的红薯说:
      “伯母豆糆就别烧了,有红薯就不错,大伯,我爱吃红薯。”
      大伯说:“你山下人比不得我们山里人,就吃红薯乍行?”
      正说着,门外进来了一个人。
      伯母说:“村长你那么忙,都来过三回了,他不想去,随他吧!”
      在往常,若为别事他家定会受宠若惊,平头百姓,受此礼遇,不可多得。可偏偏为这……
      大伯慢慢从床上挣扎着起来,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村长在喋喋不休地劝说:“作为村长,我实在有愧于你们,改革几年了,虽然村里变化很大,但没有使你们从贫困中完全摆脱出来,我有责任。但要你参加扶贫会,我是善意的。尽管我能力有限,却也想为大家办点益事……”

      大伯坐在那里,埋着头,双手使劲抓着头发在沉思。
      伯母在一旁愁眉苦脸怂恿着:“去吧,……毛毛的学费没着落,还要买农药、化肥……”
      “给我少说两句好不好?”他抬起头圆睁睁的双眼射出两道凶光。象狮吼。
      “你家情况我清楚,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孩子、妻子……”村长在开导。
      他把头埋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
      窗外的秋虫“吱……吱”,地传了进来,似乎在吟唱人间的悲欢,世态的炎凉。令人烦恼,令人心碎。他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阵凄楚。
      那年,他为了给妹妹多办点嫁妆,以抬高她嫁到夫家的身价和地位。天天都泡在齐胸深的水塘里捕鱼,终于积劳成疾得了肝炎。次年,村上修水库大坝搞劳动竞赛,他为了夺魁,毎担都坚持挑二百斤以上泥土,终于造成已治愈的肝炎复发,当然他也因此家境逆转,债台高筑。尽管后来又治愈了肝炎,却又落下了坐骨神筋病痛……
      “如果不参加扶贫会,那么,救济款我给你送来……不过,你最好参加”,村长的话把他从回忆中拉回。
      人,当自尊心严重地挫伤后,不是岁月长流所能冲淡和平复的。他每每忆及去年的令人心碎的一幕,真有撕心裂肺之感……尽管村喊他参加扶贫会是真诚的。
      “爸,你……”儿子洗好“牛筋草”回来,目光幽幽的,象乞求。
      他叹了口气:“穷人气短!”不知是为村长的真诚所动,还是儿子乞求目光,他终于把手往下一摔,说:
      “好吧,我去!”
      钱,对他家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早几天岳母病重入院,按理应买些礼品探望。可是,囊中羞涩,买东西谈何容易?无奈之下,妻子煮了积下准备换盐的鸡蛋,让他去探望岳母。不凑巧,在医院门口却碰上妻子的姐夫抱着一大准礼物也去探望岳母,相比之下真让人无地自容。
      大伯摇晃着站起来,我和毛毛怕他跌倒扶着他一起去。
      会场设在村里的大晒场上。几盏三百瓦灯炮照耀得如同白昼。主席台上,坐着正副村长和村领导。暴发户老华和老陈各捐了一万元,也在台上坐着。
      大会开始,正副村长先后讲话。接下便是给困难户发救济款。
      第一个上台领救济款的是五保户王老头,会场发出一阵阵暴风雨般的掌声。
      大伯深深地记得四五年前,自己上台领救济款时也是这样,一种温暖而荣耀感油然而生。
      第二个是烈属李大妈,儿子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全场人都对她肃然起敬。
      第三个是孤儿张小三。
      ……
      第八个是大伯。他缓缓地站起来,慢慢地向主席台走去。我和毛毛想去扶他,他不让。脚很沉。没掌声。有人在明知故问:
      “第八位是谁?”
      “还有谁?那个老伙计呗!”
      真如万箭穿心!但他强忍着。他觉得鼻子发酸,泪水在眶里打滚。村长在带头鼓掌,会场里稀稀拉拉的掌声在跟着响。
      昔日的穷光荣已不复存在了,他深刻地记得去年的扶贫会,那天,他也象往昔那样,挺胸收腹,满面红光地上台领救济款,但马上从荣耀的顶峰跌落下来。人们投过来的嘲笑和鄙视的目光代替了羡慕,那滋味比挨打还难受……
      “这三百元救济款给你的。”村长把他从沉思中拉回。钱放在他发抖的手上。
      他的眼里闪着泪花,向台下扫了一眼,人们投过来的目光如刀,似箭。他打了个寒颤,心里掀起了一浪又一浪的波涛……
      他使劲地咬着嘴唇,终于没使泪水掉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村民说:
      “今天,我要讲话,大老粗讲不出道道,勿笑话!乡亲们这是什么?”他把钱举得老高:“是钱,救济钱!是五保户、烈属、孤儿们应得的救济钱!而我算什么东西?配领这钱?”他说到这里,右手握着拳头挥了一下接着说:
      “我有双手,还能脚耙手挖,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钱不能要!”他停了一会,接下说:“我不能老靠救济,从明天起,我计划在自留山上种获苓、黄芪等药材,没钱银行贷款。”
      他说完把钱放在台上。转身就走。
      老华追来,把钱往他怀里塞:
      “拿上吧,该买该吃的花吧……”
      “钱,我很需要,很想,但这钱不能要!更不能象舍乞丐似的要钱!”他说完,狠狠地把钱摔在台上。摇晃着出了会场。我和毛毛扶着他。身后一片寂静,继而发出一阵阵掌声……
      回到家里,大伯母把牛筋草荡熬好了说:
      “桂圆没有了,就这样喝……”
      “牛筋草,旱不死,涝不怕,扎根深。可入药。”大伯接着说:“有桂圆加上,没了,就这样喝。”
      那夜,我跟毛毛睡在一起,一夜没合眼。想了很多,也流了不少泪。
      第二天一早,我和毛毛吃了点红薯。
      临走时,我悄悄地把五元钱垫在碗底。算是饭钱吧。

      告别了大伯和伯母,我和毛毛一起,迎着初秋的晨风,向王岙进发。山道边的牛筋草,在晨风中摇曳着,充满生机,生活似乎又让我看到了新的希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