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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间安得双全法 甫一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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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降生,我便被父母丢在了山野间,幸而遇见一位四处游历的女道士,将我捡了去,收做徒弟,起名“小野”。
师父自号远山真人,虽是个道家人,却精通佛理。
以前我只当是佛寺不收女和尚,师父又舍不得剪去一头青丝做尼姑,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个道姑。
直到我十岁那年随师父一同去了皇宫,参加佛理盛典,看到师父与一老和尚针锋相对,才明白师父不是精通佛理,那是为了知己知彼。
就是可惜了,百战百殆.....
师父总说我有佛缘,说罢又会连连叹气道是孽缘,只是她也参不出是何孽缘。
每每此时,我也总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徒儿观师父面相,亦有佛缘,只可惜...,也是孽缘。”
语罢,我便撒腿就跑,翻上一座山,避免被师父抓着打上个三天三夜。
为什么要翻上一座山呢?当然是对面山头住着那位老和尚,除了佛理盛典,师父向来不会踏足有老和尚在的地方。
凭借我过人的洞察力以及假半仙的修为,师父年轻时定与那老和尚有过一段恩怨情仇。
不过,我翻上一座山可不是找那个老和尚的,而是找一个代发修行的小和尚。
我和小和尚的初识,是在三年前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师父逼着茹素了好几个月的我终于逮到机会,偷偷溜进深山里准备大开杀戒,偶然间遇见了一只迷路的小和尚。
好心的我,便想着请他一起吃烤肉,然后再送他出山。
但是,当我支好架子,点上火后,发现他竟然把我辛辛苦苦抓到的野兔子给放了,并且理直气壮地跟我说什么万物皆有灵性,不可滥杀。
那一瞬间,我想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于是,我故意将他引到山林更深处,想要将他丢在那里,饿上他几天,好让他知道兔兔到底有多香。
但是,世事难料,我也迷路了……
被困在深山里三天三夜的我,愣是没碰到一只能吃的活物,我严重怀疑是那小和尚搞得鬼,但我没有证据。
后来,他让我知道了野果子有多香......
最后还是老和尚先找到了我们,我这才知道他是老和尚的徒弟,名忘尘。
“小野,怎么又惹你师父生气了?”忘尘一脸无奈的看着面前毫无形象的啃肉的我,早便习以为常。
“木头,你真的不尝尝吗?兔兔真的好好吃哦!”我故意将兔子腿凑到他鼻翼下,试图诱惑他破戒。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忘尘闭目念经,继续敲起了木鱼。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罪过什么,我不吃它会馋死的,就当它救我一命啦!况且它今世投做畜生道,也是为还前世债,早早被我吃掉下辈子兴许能做个人。”吃完后,我将骨头埋到门外的菩提树下,念叨着让它们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没错,就是它们,那些年,被我埋在菩提树下的骨头们。
俗话说的好,饭饱思银欲,我一个大俗人自然免不了俗套。
“木头啊,你说你长这么好看,为何要想不开当和尚呢?要不趁着你还没剃发,跟我私奔吧!”
“何为私奔?”忘尘疑惑道。
木头就是个木头,除了打坐念经,遵规守戒,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真是白瞎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
“私奔就是我带着你去...,去,去游历各国,普度众生!”我一脸真诚地看着忘尘胡诌。
“普度众生?没想到你还能有如此觉悟,甚好!不过,此事我需先请示一下师父。”忘尘自小便被老和尚养在这庙里,不懂俗世,骗起来还是挺容易的。
“不可不可,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告诉别人!”
“为何?”
“因为被其他人知道了,就不能叫私奔了!”
“可是——”
不等忘尘继续说下去,我就立即打断他:“你想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想不想吃糖葫芦?想不想看会喷火的人?想不想看花灯逛集市......”
最终,在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诱惑下,忘尘成功的答应跟着我私奔啦!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忘尘给老和尚留书一封后,便跟着我私奔啦!
我让忘尘在山里等我片刻,我去道观收拾下行李,顺便将家底偷出来。
只是不巧,没走几步便碰见了我师父,“嘿嘿,这么晚了,您老人家还出来散步啊?”
“你这是又准备干什么坏事?”师父一看我那贼兮兮的样儿,就知道我不会干啥好事儿。
“没,没干坏事,这不是想帮您出出气吗?我就把对面山头那个老和尚的小徒弟给骗出来了,老和尚肯定会气的七窍生烟、火冒三丈,您到时候就在一旁看戏,怎么样?”
师父沉思了片刻,清了清嗓子道:“适可而止,不许太过分了!”
我就知道师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看老和尚笑话的机会。
那时我尚不知,往后数年,师父都曾悔恨她此时放任我顽劣胡闹,若她修为再深些,算出我那段孽缘就是从此时开始的,怕是打断我的双腿,也不会让我带着忘尘离开。
搞定师父,我就带着忘尘一起夜闯土匪窝去了。
想当年,我跟着师父四处游历,野王的称号也不是白混的。
山里的小弟们见了我那叫一个开心,“哎呦,姑奶奶,小祖宗,您怎么又来了?最近生意不好,是真没银子给您了?”
“我观你面相,鸿运当头,正值财神眷顾,你跟我说生意不好?还想不想在这片山干下去?信不信我再给你烧个霉运符?”
开玩笑,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算好了卦,这方圆百里哪几家土匪近日财神眷顾,我可是一清二楚的,其他土匪窝就是求我,我都不愿意去呢?
“别别别,姑奶奶手下留情,我这就去给您取银子,您请上座,稍等片刻!”
留着大胡腮的土匪头头说完便带着两个小弟去取银子了。
我对着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忘尘道:“来,木头,坐我旁边,到这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阿弥陀佛,小野,这是何地?为何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凶神恶煞的?”忘尘低声道。
“凶神恶煞?”
我看看忘尘的脸,再看看他们的脸,果然是有些凶神恶煞。
我猛一拍桌子,对着一群土匪吼道:“都给我笑起来!”
底下的土匪立即全部换上一副谄媚的笑来,只是...长得有些磕碜,突然一笑,着实把人吓了一跳。
“小野,我觉得刚才是我以貌取人了,还是让他们保持自我吧!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果然近朱者赤近我者甜,你看看,这忘尘刚跟我出来一天就学的如此幽默风趣,真是孺子可教也!
“好了好了,都别笑了!赶紧去催催大胡子,我这还等着赶下一场呢!”
刚说完大胡子就回来了,还递上来一沓银票:“小仙姑,您看这些够不够?”
我数了数,差不多有几千两,还算够意思,便免费送他一卦:“近日有一善缘,关系到你的子孙后代,切记要多行善事啊!”
“是是是,小的一定谨记小仙姑所言!只是不知小仙姑可否再透露些许,具体是何情况?”大胡子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其实也不过三十而已,上山为匪,也是生活所迫,况他只劫富人收个过路费,从未伤过人命,也不算大恶之人,该有的姻缘还是会有的。
“天机不可——”还未等我说完,忘尘便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施主红鸾星动,许是有喜事降临,三日内若在山下遇一崴脚的砍樵老人,定要好生招待,日后若能戒急戒躁,一心向善,百年内必有子孙——”
不等忘尘说完,我便打断他,拉着他离开了山寨。
“你跟他说那么多作甚?不担心折寿啊?本来年纪就比我大,再折个几年寿,岂不是要比我早死许久?”留我一个人活着,多无聊!
“你不是也说了吗?”忘尘道。
“我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且如何做是那人的选择,更何况我是收了钱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这是合法营生,老天爷是不能折我寿的!
“哦,那我是不是收了钱就能说了?”
“不能,你什么都不能说,要说也只能对我说!”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只能算出他近日有一善缘,具体的我是算不出来的,没想到忘尘竟能把何事何时何地都能算的一清二楚。
真是人不可貌相,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怪不得被老和尚当做宝贝一样供着养着,哪像我,一个半吊子道士,三天两头的被师父追着打。
“木头啊,你能给我算算吗?我师父老是说我有佛缘,我是信的,但说是孽缘,我却是不信的。”
忘尘看着我,摇了摇头,“师父说过,莫要看亲近之人命数。”
“那这么说,我算是你亲近之人咯!”我心里顿时美滋滋的,只是“为何你师父不让你测亲近之人命数?”
“少时我曾无意间看到师父数年后的命数,只知他未得善终,却看不透因果缘何,因此心中郁郁成结,险些走火入魔,自此,师父便不再让我看亲近之人命数。”
提及此事,忘尘脸上瞬即多了几分愁郁。
我立即打断他的回忆,免得他又走火入魔,我又不知道怎么救他。
“等会到山下的镇子里我们租个马车吧,半天的路程,便能到京城,那里可繁华了,我上次跟师父一起去都没逛完呢,我跟你说的那些个东西,在京城都能见到,我先给你买糖葫芦、再带你去捏泥人、然后去听戏儿......”
也亏得忘尘性子好,不然还真没人受得了这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的我。
到京城时正值午时,我先是带忘尘去了城内久负盛名的大顺酒楼,吃饱喝足,才有力气玩耍。
我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靠窗口的包间,直接点了半桌子荤菜,一壶好酒和两碟子素菜。
真不是我小气,不舍得给木头点菜,是他老在我耳边念叨着:“一米一粟,皆不易,饭足裹腹即可,不可奢侈浪费,路尚有饿殍……”
“我能吃完!你的食不言寝不语呢???”我气势汹汹道。
“呃,那你吃吧…”
忘尘识相的闭上嘴,开始认真吃饭。
等我吃的差不多时,忘尘早已用餐完毕,静坐在窗边,略有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事物。
“那一群身着红衣,吹锣打鼓,抬着轿子的人是做什么的?好生热闹啊!”
“你连成亲都不知道?”我是真想向老和尚请教一下如何教徒弟,竟能把人教的跟天仙儿一样不食人间烟火,不懂凡尘俗世。
忘尘摇摇头:“师父未曾与我提及过。”
“那你师父都教了你些什么?”
“楞严咒、大悲咒、十小咒、心经……”忘尘如实道。
“得得得,我知道了!”
老和尚一向甚少让忘尘与外人接触,十数年守着一座院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的跟一吃斋念佛的老太太似的。
不知道老和尚发现忘尘被我拐走后会不会气的吐血。
“那成亲是为何意?”
“成亲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一男一女,身穿红衣,拜了天地,行完礼,就成一家人了,永远都不会分开!”
“我师父说,我没有家人……”忘尘眉心轻皱,微微忧伤的眼中似是有些渴望。
“那我当你的家人吧!”
“啊?可以吗?”忘尘惊讶道。
“当然可以了!”
我心中暗喜,终于骗到手了!
接下来什么糖葫芦、泥人、花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跟忘尘要成亲了。
我直接豪气冲天地买了京郊一所宅院送给忘尘,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住我与忘尘二人足以,更何况我们也不会一直停留在这里。
而后我又兴高采烈地带着他一起挑喜服、挑家具,亲手将院子里布置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看起来倒也像是个模样儿。
隔天一早裁缝店便将做好的喜服送了过来,我这人向来信奉及时行乐,所以就择日不如撞日,当天就跟忘尘拜了天地。
婚礼很是简陋,只有我与忘尘二人,过程也很简单,我们都没有高堂,便一拜天,二拜地,三拜对方,礼成入洞房!
入洞房,然后呢?
就没有然后了,我看人成亲,只看到这一步,接下来的便没见过了,不过想来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了。
忘尘不喝酒,我们便喝了交杯茶,就各自休息了!
兴许是因为太过激动,我一直睡不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所以大半夜的我又偷偷潜进忘尘屋里,对着忘尘的脸蛋吧唧就是一口,然后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了。
我并不知道在我打开门的那一刻,忘尘就已经醒了,也不知我走后,他那夜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没玩几天,我师父便找来了,说是老和尚已经请示圣上,动用官府的人来找忘尘了,让我赶紧把忘尘还回去。
我说忘尘又不是东西,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有自己的思想,他愿意陪着我四处漂泊,我为何要送他回那方寸之地!
师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反正人我是不会送回去的。
“也罢!也罢!一切皆是命!”
跟师父道完别后,我立马收拾行李,骗着忘尘去了另一个地方。
我并不知道我走后师父偷偷的抹去了我们的痕迹,还引开了朝我们追去的官兵,为我们争取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为师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你性子豁达,只希望以后能看破这红尘,做个潇洒自在之人……”
我们先是往东走,一路游山玩水,没钱了我就去找个山头打家劫舍,坑蒙拐骗。
我想带忘尘行至这片大陆最东边的沿海地区,一起去看星辰大海,而后再去西域,到雪山之巅,我还想带他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金头发碧眼睛的人。
行至楚江时,我们蹭上一艘前往沿海地区的商船,上船后我才发现,船长以为我二人是夫妻,只分了一间屋子,由于人员较多,着实分不出另一间来,我就勉为其难(乐意之至)的跟忘尘住在了同一间屋里。
可惜啊,那老和尚竟然把“男女授受不亲”给教了,忘尘死活不愿与我睡同一张床,每当睡觉时,他便坐在桌前念经,催眠技术堪称一绝,我睡的那叫一个香!
过了几日,他便熬不住了,本身就没坐过船,又连着几日没休息好,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这还有十几天的路程呢,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看着心疼又实在说服不了他,只好来硬的,直接打晕扔床上,简单利索!
还好床够大,睡我们俩足以,只是等忘尘醒来,我免不得又得听上好几天的“罪过罪过”。
可惜没等我听上他一句“罪过”,便有官兵的船将我们围住了,老和尚亲自出马,将忘尘带了回去。
我自然也跟了回去,老和尚能左右忘尘去哪,可左右不了我去哪,他把忘尘带到哪,我就跟去哪!
脸皮厚吃块肉,忘尘这块大肥肉都到我嘴里了,我怎么可能松口?
就这样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忘尘又被困在了那一方寺院里,我依旧三五不时地带着好肉好酒偷偷去找忘尘,连编带骗的讲述我在外面游玩的事。
有一次被老和尚看见了,竟然没有管我,我还当是我的诚心诚意(死皮赖脸)感动了他呢,回去还跟我师父炫耀,我师父只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没与我斗嘴,很是反常,若我那时没被兴奋冲没了头脑,多问师父几句,是否就能改变些什么?
也或许,并不能改变什么……
突然有一日,我发现忘尘不在寺院里了,屋子里没有一丝一毫他生活过的痕迹,我开始慌了,无论我怎么找怎么算,都找不到他在哪,像是世界没了这个人一般。
我去问师父,师父说,他不久便会剃度,忘却凡尘,让我也忘了吧!
我不信,他不是带发修行的吗?他为什么要剃度?就算剃度了又怎样,照样可以还俗不是吗?
师父说,忘尘自出生起,便被测出是真佛转世,待他完成剃发受戒,便会元神归一,成为一代高僧,普渡天下。
真佛转世又怎样?我要找到他,亲口去问问他,我不信他对我没有一丝情感。
人生第一次我去求了师父,跪在门前:“求师父告诉徒儿忘尘的下落!”
最终师父执拗不过我,便告知了我忘尘在国师府,也放任我去寻他,也好死了心。
我信心满满地对师父说,忘尘定是愿同我在一起的!
而后,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去寻他。
待我赶到之时,听国师府门徒说忘尘要去入宫面圣,刚离开不久,我直接策马横街,拦住挂有国师府徽牌的马车:“木头!”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阻拦国师尊驾!”赶车的小厮也是被我突然拦车的行为惊了一跳。
我问小厮:“木头,你在里面吗?”
“阿弥陀佛,贫僧已不是施主所寻之人,施主请回吧!”车里人回应道。
“你骗人,你的声音明明就是忘尘!”只是带了些疏离和冷漠。
我直接快速掀开帷裳,车内人儿的面容却惊得我连连后退几步。
我原以为车里坐的是老和尚和忘尘,所以他才故意疏远我,没料到竟只有忘尘一人,且他已经剃度。
“你──、你是何时剃的度?”
“今日卯正。”
“所以…,你现在已是国师?”
“是。”
“为什么?”
“为天下苍生。”
“那我呢?”
“施主乃灵慧之人,当是能修成正果。”
我固执道:“可我只想与你修成正果!”
“阿弥陀佛,贫僧此来世间,为渡众生,怎可因一己私欲,而弃苍生于不顾。”
“所以就可以弃了我吗?”
“一念成佛,一念入魔,施主莫要过于执念。”
说完,他便让小厮驱车绕开我而行。
他,真的成了忘尘,不再是我的木头。
我抬起头,天空很蓝,但我的嘴角怎么咸咸的,是要下雨了吗?
像我这样一根筋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山不就我,我就去就山。
所以,我在国师府外徘徊了好些时日,日日按以前在山上寻他那般潜入国师府,日日与他说起以前的事。
曾经,我以为只要能陪在他身侧,哪怕他不看我一眼、不理我一句,我都是开心的。
但渐渐地我发现,他除了一张脸,再无一点与忘尘相似之处,他不会再温柔地看着我、宠溺地惯着我、再也没喊过我一声“小野”。
我开始迷茫,他真的还是我的木头吗?
他现在,只是一具带着忘尘样貌的躯壳。
人果然是不知足的,我放弃了日日守在一具躯壳身边,因为我偶然间想起曾在道观藏经阁里偷看过的一本禁书。
书里记载了一种法术──回溯,可扭转乾坤,回到过去,更改历史。
我只需要回到忘尘剃度前,劝他为我还俗,如果软的不行,我就直接打晕扛走,但我相信他是愿意跟我走的。
回溯之时,我的灵魂如同被抽走般撕裂地痛,我不知道疼痛持续了多久,亦丝毫未注意到尚且芳龄的我,眼角隐隐多出了几丝细纹。
幸运的是,我成功了,并且带走了忘尘,不知为何,老和尚并没有阻拦我们,我就当他是被我对忘尘的真心感动了。
不幸的是,皇上驾崩,众皇子争权夺位,数月间接连换了好几位皇帝,最后仅剩了一位不足三岁的小皇子登基为帝,太后垂帘听政,登基大典那日,京城突然被攻陷了。
夷族蓄谋已久,与奸臣勾结,其他几国也想分一杯羹,纷纷加入战争,国家四分五裂,整个中原战火纷飞,哀鸿遍野。
我和忘尘所行之处,皆民不聊生,再未见过车水马龙的街巷,再未尝过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
我没有多大的家国情怀,但我却也不忍看到生灵涂炭。
突然有一天,我问忘尘:“后悔吗?”
“什么?”
这些日子,忘尘日日为战乱而亡的百姓诵经超度,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眼底常常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愁郁,显然,他并不开心。
“如若当初没跟我离开,或许这天下依旧安澜。”
我从来不信,一个人,可以改变历史行进的方向。
更不信,少了一个忘尘,这天下就乱了。
可是,我却看到在忘尘剃度的那个时空里,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甚至忘尘圆寂数百年内都未起过一次战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时看到两个不同时空,两种不同的命运。
突然间头痛欲裂,那种灵魂被抽走地感觉再次袭来……
再次醒来,我回到了道观里,脑子一片混乱,随便拉了一人问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没想到我竟再次回到了忘尘剃度那日,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便奔向忘尘剃度的佛殿。
殿门外,我的脚步突然顿住,上一次,我就是这样突然闯入,带走了忘尘,那时的我没有丝毫犹豫,这一次,我的双手入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去推开那扇门。
我可以自私地不管天下苍生,但我终究不忍看到他不快乐。
他有着一颗这世间仅有的极善极纯之心,不该让那满目苍夷染了他的纯净。
我放下了双手,目光透过殿门对着佛祖默念道:下一世,记得把木头还给我!
忘尘似有感应般,回头看了一眼,朱红色的殿门没有丝毫动静,师父提醒他时辰已到,他缓缓回过头来,垂眼看着一缕缕青丝滑落在地。
一门之隔。
一个转身离去,游历四海。
一个斩断青丝,彻底忘尘。
忘尘剃度离开山寺后,老和尚突然间苍老下去,七窍流血……
朝廷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是圆寂了。
我得知消息也已是许久之后,那时的我不过二八年华,却已白发苍苍,缓慢地在雪地中挪动着双脚。
雪山之巅,或许到不了了。
雪山脚下,一道佝偻的身影渐渐倒下,鲜红的血液在一片素白之中格外显眼……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突然飘起了雪花。
京城偏南,冬日里极少下雪,至少自忘尘出生是从未见过的。
有个人突然想起,有个小姑娘说要带他去雪山之巅。
但是,小姑娘却再也不会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