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和小狼狗》利利苏尔

2、一本杂志

　　嘉楠选择的是走读，六点半下课后，她刚好可以赶上回家的中长途大巴，八点准时到家。
　　大巴上人一般很少，她会选择中段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的光线总是最好的，可以看得清课本上的小字。
　　原本按照计划，嘉楠今天回家的路上要复习完《论语》《六国论》和《赤壁赋》，前二者明早早自习要默写，后者是提前预习的规划。但是上车以后，她忍不住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摸索，摸一摸冰凉流畅的手机外壳，手指滑动把每一个应用软件都打开看一遍。即使没有任何的游戏或者社交软件，光是这样的动作，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向上扬起。
　　她心里忍不住想，当小弟也没什么不好呀。虽然肚子还是隐隐作痛，可是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
　　嘉楠用大巴上微弱的网络，下载了社交软件wewe，登陆了很久没有人上线的账号。
　　她的账号头像是一朵小雏菊，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可惜到京市时所有的花都被留在了老家。
　　小雏菊“甜甜，你还好吗？”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猫，陆甜，嘉楠从幼儿园到初中的好朋友。
　　猫猫头“楠楠？你怎么这个时候上线了？”
　　小雏菊“甜甜，我有手机了，以后可以经常跟你联系了。”
　　猫猫头“太好了楠楠，我之前还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和我联系了。你爸妈怎么突然给你买手机了？”
　　毕竟嘉楠爸妈什么破德行，在老家人尽皆知。
　　小雏菊“不是爸妈给买的。”嘉楠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情，突然也意识到这样大咧咧把手机带回家里，爸妈那里解释不清的。
　　“学校老师借我的淘汰手机，这样有事可以联系我。”
　　猫猫头“我就说嘛，那你可得把手机藏好，小心嘉龙天给你弄坏了。”
　　“我知道了，会小心的。”
　　两个姑娘有大半年没见面了，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嘉楠下了车二人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回到家里嘉楠先把手机藏到了枕头底下，希冀不要被年幼的弟弟发现，之后才急忙开始干活。
　　嘉楠家里一共四口人，父亲嘉守业，母亲丁桂香，弟弟嘉龙天。之前嘉楠一家生活在江南的一个小镇，她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以后，父母看着高额的奖学金，决定带着弟弟到大城市见见世面，便毅然卖掉了老家的破楼，到京市郊区租下了小小的一间房子。
　　在小镇，十万元的入学奖学金可以是父亲十年的苦工收入；在京市，十万元不过是一顿饭的价格。嘉龙天跟不上京市的学习节奏，而且没有京市户口只能就读民办学校，学费也不便宜。现在嘉守业和丁桂香在有钱人家做花匠和清洁员，每天十点半才能下班。
　　父母亲埋怨如果不是她，他们也不会背井离乡，在京市过如此辛苦的生活。说到生气的时候，丁桂香还会用有长长指甲的手指拧她的胳膊，直到消气。
　　所以，嘉楠放学回家以后，必须打扫卫生并准备夜宵，等到父母弟弟回来以后，再准备明早的早餐。如果丁桂香心情不错，嘉楠十二点半就可以开始做作业，这样睡眠时间就充分一些。
　　一大锅臊子面煮得香喷喷油汪汪，嘉龙飞吃完夜宵躺在能容纳两个人的沙发上打游戏，嘉守业夫妇俩只好坐在餐桌不太牢靠的塑料椅子上休息。
　　这个时候，一阵音乐从嘉楠的房间里传来。嘉龙飞“嗖”的一声冲了进去，拿出了嘉楠藏好的手机。
　　丁桂香下垂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厉声问道：“你哪里来的这玩意儿？好啊，翅膀硬了，敢给我藏私房钱是不是？”
　　说罢又伸手用力拧嘉楠的皮肉。
　　嘉楠吃痛，但是手里还拿着没洗干净的脏碗，躲避不掉，赶忙解释道：“是学校老师借给我的，这样有事可以通知到我，不是我买的。”
　　嘉龙飞把玩着这个明显比自己手里的更炫酷的手机，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打的什么鬼点子。
　　“这个手机给我，我的破手机你拿去。”
　　嘉楠冲进了客厅，急忙道：“不行，如果老师看见我拿的不是她借我的手机，我拿什么还给她？”
　　嘉守业不耐烦地看了嘉楠一眼，“行了，不就一个手机嘛。晚上回来借你弟玩一会儿，白天你再拿着去上课就行了。”
　　嘉龙飞虽然没换成手机，但这样的结果仍然令他高兴，路过嘉楠回房间的时候都是哼着小曲的。
　　嘉楠低下头，有点难过，但马上又因为偷懒被丁桂香吼了，匆匆跑进厨房继续忙活，也就没有心思想那些了。

　　顾文韬使唤嘉楠的时候其实并不多，无非是把作业本全部甩给她，要她把他的作业全部完成。剩下的时间她总是背着两个书包，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前面男孩们聊着她听不懂的科技、游戏、家里生意等等。
　　这天顾文韬收到了一个包裹，直接寄到了学校保卫处。这个大包裹沉甸甸的，嘉楠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拖回活动室。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一趟活动下来嘉楠身上沁出不少汗水。
　　顾文韬正在和刘斌比赛飞镖，看见包裹两人走了过来。
　　“谁给你寄包裹寄到学校来了？不会是恶作剧吧？”刘斌问道。
　　嘉楠搬包裹的时候偷偷看了信息，一大面英文信息，是个漂洋过海的包裹。
　　“闪开闪开！”顾文韬看到包裹信息露出了异常灿烂的笑容。“婷婷姐寄给我的，别给我搞坏了。”
　　“婷婷呀？婷婷给你寄了什么好东西这么一大箱子？”陈池听闻也挤了过来。
　　顾文韬拆来外层厚重的纸壳和泡沫纸，里面是一捆杂志和两个黑色的绒面礼盒。
　　“婷婷的封面杂志？她给你寄这个做什么？你家里都已经买了好几箱子了。”
　　陈池明显更好奇礼盒里的东西，催着顾文韬先看礼盒。
　　绒面礼盒巨大而沉重，装着两套比盒子看上去更加华丽的西装。
　　嘉楠对西装没有任何了解，但是西装挺括的外形和隐约泛着光泽的布料，仍然让她明白，两套西装不便宜。
　　“婷婷对你可真好。”陈池羡慕地说，“他怎么就不记得我和刘斌这两个孤寡小可怜呢。”
　　“啧，尽整这些没用的。”顾文韬虽然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他向嘉楠招手，把杂志封面凑到了嘉楠面前，问道：“第一名，你说模特美不美？”
　　嘉楠点点头。封面上一个画着浓妆的高挑女性，身着正红色的拖地长裙，气势磅礴。好美，嘉楠想，她从未看见过如此绚烂的裙子，如此艳丽的颜色和如此繁复的设计，美得让人惊心。
　　她还瞟见了封面左上角的几行白字——中国模特，曲婷婷。
　　顾文韬将杂志翻到内页，一左一右两个不同的模特与两套截然不同的造型。
　　“哪个更美？”
　　内页左侧是封面模特曲婷婷，右侧也是一个中国面孔，介绍栏写的是陈岚。
　　陈岚身着黑色的及膝短裙，侧躺在白色玫瑰铺设的地面上。没有盛大的衣饰，可是画面具有特殊的吸引力，让人挪不开眼睛。之前脑海里的红色被水墨轻轻拂去了。
　　“右边。”嘉楠道。
　　迎面而来的是一整罐听装可乐。黏腻的糖水混合着细小泡沫，遮挡住了她的视线，顺着头发与校服向下浸透。
　　陈池将她推倒在地，生气地大喊：“你居然觉得婷婷比不过那个老妖婆？”
　　顾文韬的声音透着冷意，“下层人就是下层人，你让癞蛤蟆欣赏天鹅，癞蛤蟆当然做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文韬拼命使唤嘉楠。看着嘉楠被汗水浸湿的额头，老师与同学都露出不忍的表情，可谁也无能为力。
　　嘉楠每晚的梦里，那条黑色裙子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