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不要试图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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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
端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的夏油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站在身前的中年女人。
对方是一个中等身型、相貌平凡的黑发女人，发型是和夏油相似的低马尾，但紧贴头皮的中分刘海被一丝不苟地梳至脑后，那头黑发柔顺且垂直地垂在后头，并且与黑色西装外套搭配的是及膝裙而非西装裤。
也许她化了妆，但岁月的痕迹在她的脸上非常明显，浅淡的鱼尾纹和鼻沟纹毫不掩饰，淡薄的唇色更让她多了几分寡淡——或者应该说是无趣。
低调和不起眼的印象基本就概括了这名女黑手党的所有。甚至，即使你知道她是钢琴家的手下，如果你不事先认识她的话，大概也只会认为她是只负责文书工作的秘书，和黑手党暴力与狡诈的刻板印象扯不上任何关系。但是，她的脸上又少了寻常女秘书面对客户时那种脸上常见的温柔微笑，而在这个社会里，一个女人不够礼貌就意味着粗鲁和不合群。这样做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除非被枪指着，否则没有任何一个黑手党会像个没骨气的废物一样对人谄媚示好。单从这一点来看，她又有那么一点像是黑手党了，只是一点。
港口黑手党内女性成员比男性少，但不是没有，只是在前线部门里十分稀少而已。她们大多数都是底层成员，从事着基本的会计或者是不能曝光的情报搜集的工作，很少有被人关注（或者晋升）的机会。像夏油那样因为是异能力者而被提拔、或者像尾崎一样除了是异能力者外还从小被首领培养成武技高超的杀手的女人是凤毛麟角，在没有异能力的普通人当中，出头的中高层人员往往是男人——不过，这个规律并不局限在港口黑手党内部。
话说回来。像她这样的女黑手党，到处跑腿的夏油也是第一次见到，却奇怪地生出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女人托着黑色的托盘，然后把茶杯放到了夏油面前的矮桌上。接着，她低眉顺眼地用着一种年长女性标志性的声音说：“万分抱歉，钢琴家大人现在正在忙，不过他事前已经跟属下交代过要跟您报告的所有事情了……属下是高木。”
尽管她的措辞用足了敬语，勉强算是得体，作为首领代理人的夏油被冷落也是无疑的事实。
首先，夏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因为距离钢琴家的“交货”日子只有三天，但就在昨夜（今天凌晨），印刷的工房却发生了一场小型的消防意外，导致所有人一个月的努力毁于一旦。这当然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意外，钢琴家也许可以自己处理好这件事，然而首领不会盲目地相信这个“也许”，再者，他们也需要尽早解决事端才能开始补救。
事实是，自首领上任以来，港口黑手党的收支就处于一种夸张的亏损当中——这是理所当然的。叛徒接二连三地被处刑，但新人却在减少，于是原本的地盘也因为缺乏人手而被分割，合作的各种组织明目张胆地转而向其他□□寻求庇护……例子多不胜数。先代派在确保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冷眼旁观，甚至有传言说组织撑不到明年就会灭亡，所以森才会这么重视这项新业务。
电话可能会被监听，信件也可能被偷换，没有比面对面谈话更安全和慎重的交流方式了——至少，在老派的黑手党眼中是这样的，在资源不足的首领眼中也是。所以，在昨晚收到简略的消息后，实在抽不出时间的首领就派来了夏油。
——好笑的是，夏油本身就是行走的窃听器。然而这个笑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而且她也没有被逗笑，只是心头上的重量又变得更加沉重了。
传言中一向沉静的秘书夏油并没有动怒，也没有出言讽刺钢琴家贵人事忙之类的，她只是点了点头。
“没关系。那就我们两个人聊聊吧。”
夏油勾起了嘴角，虽然是不明显的弧度，但这的确是一个笑容——一个僵硬的、突兀的假笑，她的眼底没有笑意，并且这个表情只维持了两秒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要说她敷衍吧，以夏油的职位来说其实根本不需要对这个女人示好，但要说她温柔，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这种不自然可能被高木注意到了，但对此她没有任何评价，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只是非常克制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么，失礼了。”
接下来她所说的事情和首领预想的基本没有什么出入，有内鬼引发了火灾，两名工人被杀了，价值数百万的印刷机器有一半不能用了（虽然钢琴家是有名的手艺人，但他不可能把钞票一张张手动画出来）。钢琴家正在想办法维修所以抽不出身来和夏油交谈，但他保证下个月就能交货，而且内鬼也已经处理掉了。
现在是十一月末了，一个月在普通人眼里很短，但在夏油眼里，已经足以组织分崩离析、首领被人暗杀身亡了。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年轻的黑发女人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垂眸看着杯中的水面说：“我喜欢喝茶。你呢？喜欢茶还是咖啡？”
“……”摸不清夏油心思的高木迟疑了片刻，她不觉得夏油只是在闲聊，但也不能不回答，所以最后她回道：“属下也喜欢茶。”
“这样啊。”夏油放下了茶杯，忽然交叉着双腿往后一靠，一只手放在沙发扶手，另一只手则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比较放松的姿势。她又问：“我没有家人，你有家人吗？高木？”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凝注着对面的女人，如同一条紧盯着猎物的狼。
问出这种问题，除了恐吓，高木实在想不到其他解释。
首领的形象在大部分组织成员里是模糊不清的，就算私下谈论也总是带着一种拙劣地掩藏着的畏惧或嫌恶。但他的秘书——其实应该说是“代行人”，就没有这种光环了。
底层出身的新人，因为异能力而被提拔，放在组织里再常见不过的剧本，连带着她的性格特征也非常普通，一开始只是为首领跑腿，在众人眼中是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最多只有一些关于她靠出卖美色得到首领信任的流言。总的来说，是一个随时都会死掉的炮灰。
直到她一个人闯进前游击队队长伊藤的据点并将他杀死。哪怕没有监控，看守在被打晕前曾经和她交谈过，声称是“为首领送信”。半个小时不到，从昏睡中苏醒过来的众人发现他们的头目在办公室里被砍首，他的头颅和双手静静地躺在被染红的地毯上，那双无神的双目还和第一个打开门的人对上了眼睛。
血腥事件在组织里再常见不过，但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所有人对夏油的印象。
也许她在平日表现得很无害，但只要触及到了原则，她绝对不是一位温柔宽容的女士。
至于她为什么要问及高木的家庭背景，这大概是一种下马威，又或将是一种惩戒。顿了两秒，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说：“属下有一个在乡下的父亲，不过我们已经三十年没见过面了，所以和没有家人差不多。”她的语气平淡，一点紧张和心虚都没有，如此坦荡的态度倒不像是说谎。
一个演技派。
夏油再一次笑了起来。但这次，她的笑容不再僵硬。“你知道我和你有什么共同之处吗？那就是我们刚刚都在撒谎。”
感受着从女人身上骤然爆发的焦虑情绪，夏油收起了微笑，用更强硬的声线说：“我知道爱桃的事情，不要试图对我撒谎。这句是真话。”
之前说过夏油和尾崎在工作的时候认识了对方，但没有提到的是，夏油现场观摩，并从她那里学会了一点小小的话术。
要从一个有所防备的人那里拷问出情报，第一步是要打破她的心理防线，具体的手法有很多，其中最简单的一种手段就是在她说谎的时候直接揭穿。
对夏油来说，这是一条再好用不过的技巧，因为她总是能知道谁在说谎，甚至能从碎片信息中提取出一些关键词，好让对方深信不疑。
“第三个问题……”她用一种几乎是慢吞吞的速度说着，就像是刻意吊人胃口。“高木，谁买通了你？毕竟你也不是年轻人了，能打动你的数字一定很美好吧。”
——这是在诈她吗？夏油有证据吗？无数的疑问和假设在高木的脑海里翻腾。
她们四目相接，二人就连表情都很相似。两个习惯用麻木和冷漠来伪装自己的女人在沉默中对视着，不论高木心里是如何惊慌的，最终她只是冷静说：“我不是叛徒。不论您发现了什么，那都是别人伪造的陷阱，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说这话的时候她就连手都没抖，像漫画那样额角流冷汗之类的小动作更是没有。实际上，她的内心也在这短短几秒内镇定下来了。
【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浮现在高木的脑子里，但方才的心虚和恐惧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心灵被一种虚假的平静蒙蔽。
说实话，这种把控情绪的能力也许已经达到了和首领差不多的水平了吧？但是这样拿来对比并不公平，因为首领就从来没有在夏油面前像这样被逼到绝境过，这是地位的差别。而且高木对夏油的异能力一无所知，也没有防备。
多么可惜啊。
此刻，夏油的心里也很平静，只有一个想法、一个预告占据了她的脑海。
那是早有预谋的犯罪行径，还是难以启齿的例行公事？两者的界线开始模糊。
奇怪的是，她感到有一种难以启齿的兴奋，彷佛是一种面对人生新阶段的期许，同时也产生了对自身蜕变的未知恐惧。从崖边跃进深渊，她会被黑暗吞噬、最后摔得粉身碎骨，还是学会飞翔？
答案是前者，她深知这点，所以才会兴奋。
【下次就算你直接处理掉也没关系。】轻柔的男声响起，那是同谋的教唆。
【没有人能永远无辜。】令人熟悉的另一道女声在夏油耳边轻声低语，这是对愧疚感的有效麻醉。
最后，將她向前一推的是——
【你已经在船上了，也就是就算想要回到岸上也做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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