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这章开始是新章） 更好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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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夏油直起了腰，睫毛因为睁大眼睛的动作而扬起，彷佛刚刚听到的是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新闻，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来。
“我说，逃吧。”椎名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强光下亮得惊人，她仍然直视着穿着黑西装的女人，声音平稳而有力：“等天亮后，你就从这里离开，那个男人我会帮你解决——我不会杀了他，只是让他回去而已。我会帮你伪造死亡证明，港口黑手党并不是什么日本第一的大帮派，就算只是逃到关西，也没人会找到你的。”
“你不是想让我杀死阿雅吗？”
夏油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先是避开了椎名的视线，有点像是在害羞，但更像是不知所措地退缩。两者听起来很相似，但有着本质上参区别——后者类似于人在被热水烫到手时下意识收回手的条件反射，是连自己都尚未察觉、成为本能的习惯。
过了几秒，她又有点狐疑地瞥了这个立场摇摆不定的女人一眼。“就算我离开了，要是你在某天找别人祓除了咒灵，我不也是会消失吗？”
“是的，但我也并不是非得把她除掉不可，只是生活上有些不便而已……不过现在我差不多开始习惯了。”她耸了一下肩，又微笑着说：“和那点小事相比，当然是你更重要。”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这种话就连我妈都不会跟我说。”夏油忽然露出了嫌恶的表情，眉毛皱成一团，眼睛眯起，嘴角不悦地往下拉，甚至还“呃”地吐了一下舌头，“那真是我十六年人生里听过最恶心的话……”
椎名缓缓地笑了起来，逐渐拉起的嘴角甚至刻意地放慢了速度：“我建议你不要鼓励我。”
“！”
电光石火间，夏油领悟到了那个笑容的含义。坐在桌子上的黑发女人猛地睁大了眼睛，本来不大的瞳仁在扩大的眼白里显得更小了，她夸张地往后一仰，眼珠还惊疑不定地转了几下，从椎名身上转到门口，又重新转了回来，就像是在害怕虚弱地躺在病床的女人会突然掀开被子向她扑过来一样——虽然实际上她害怕的是椎名会说出更多恶心人的肉麻说话。
看到趾高气扬的友人如同受惊的猫一般瞪大眼睛，椎名显然很满意自己恶作剧的成果。不过她也没有抓着不放，以免真的把人弄炸毛了：“玩笑先放到一边——我是认真的。”
“我可以帮你得到自由。”
夏油重新调整好了坐姿，也不再摆出那种可笑的惊讶神色。她从柜台上轻巧地下地，只是两三步就走到了病床的旁边。灯光下，她的身形在床单上投下一道影子，给椎名手上的那朵桔梗花蒙上一层灰色。“……条件是什么？”
“……”
暗紫色的眼睛对上碧绿色的，两个女人互相对视，她们都很清楚彼此之间不是真正的好友，但是在此时此刻，她们没有别的选择。夏油不知道椎名的所有背景，椎名也不了解夏油的过去，只是——也许，她们会成为朋友的，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冰山会在阳光下逐渐融化，正如在二人之间拉得笔直的警戒线在一点点地松开。
椎名有所企图，而且那个意图绝不是像她看起来那样轻浮。她张开了缺乏血色的嘴唇，似乎即将要吐露真心——
“——！”
震响。
“——！——！！”
连接不断的撞击声响从四方八面的墙壁传来，因为共振而无法精准辨别方位。恐怖的巨响越来越密集，某种迫切的心情无声地传达到每一个感受到地面颤动的人心中。
在这个瞬间，房间似乎一下子变得狭窄了许多，天花板的灯光在闪烁，试管和各种工具翻倒、在地上摔破，病床在不断的震颤中产生位移，身处其中的二人和其他家具像是麦丽素盒子里的巧克力小球，随着巨响的节奏而无法控制地失去平衡。
在混乱中，有人用力地抓住了夏油的手臂，像在激流中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但是夏油没有精力注意这种小事，她在第一时间就望向出口，结果发现那里多了一层像是油膜一样七彩斑斓且不停流动着的结界。
凭空出现的异能生命体试图在薄膜上撕开一处出口，但是利爪抓到那一层墙壁上时却像是陷入了水里——力道全都被吸收掉了。在意识到那只是无用功的瞬间，她就返回到了黑发女人的身旁，更准确地来说，是在夏油的上方，作为保护伞笼罩着二人。
无力感，这是夏油最初感受到的情绪。这种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的壮观场景她不是第一次遇见，但这是她第一次无处可逃。
难道她也要被咒灵杀死了吗？这种可能性她不是没有想象过，但她以为——
她以为？如果“她以为”有用的话，未来的自己就不会变成这副样子了。
夏油躲在母亲的臂弯中，只是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安全感。她看着碎石在上方不断落下，但眼睛没有聚焦，她只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世界将要崩塌的预感不知为何变得极为强烈，强烈到她甚至丧失了挣扎的欲望。
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把声音说：也许这都只是一场恶梦，等我醒来就会没事了。
——那是只会逃避的、失败者的声音。在无家可归之后只会躲在被子里哭泣的胆小鬼的安慰剂。
难怪她会变成那副样子，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可悲。
就在悲伤与愤怒涌上心头的剎那间，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
地下室的天花板被一同破坏,明黄色的异能力在夜空之下绽放光芒，取代混凝土与砖块，稳固着地下的空间。
黑色长发的男人背对着夏油和椎名，站在不远处的小山之上。
和夏油方才身处的实验室不同，这个地方的地板上铺设的不是洁白的地砖，而是尸骸埋成的小山。
但仔细一看，那些尸体和正常人类不同，更像是仿真的人偶零件，残肢的断面没有血肉组织的质感，但是纹路和形状都非常逼真——虽然感觉不是真实的人类，但又不能确定没有是真人的可能性。正是这种差微的差异使这个场景变得更加怪诞恐怖，就像了误入外星人展览馆的人类，对不知从何而来的展品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说包裹了夏油众人的那层保护性的半透明空间像是一个大盒子，那么这个大盒子里面还装着另一个小盒子。一个更小的黄色半透明空间笼罩着在疯狂挣脱的咒灵，颜色更浅的波纹一层又一层地在平面上荡开，但是无法对异能力形成的牢笼造成任何有效伤害。
那只咒灵身形高大，全高约三米，外形和夏油未海的异能生命体有着相似之处——同样的黑色长发披散在狰狞的脸孔之后，皮包骨头的修长四肢从干巴巴的躯干中伸出。但是，在那裸露出来的中空肋骨之中装满的是，人偶的脑袋。
那是无数个外表相同的洋娃娃，黑色的柔顺长发配上像是蓝宝石一样的大眼珠。咒灵的肋骨如同盛满糖果的篮子般，每次撞在那堵黄色的壁体上时，里面的人偶娃娃就会互相撞击、滚来滚去。她们精致的玻璃眼球从缝隙中隐约可见，光滑的表面折射出星星一样的金色光华。
咒灵的脑后绑着走形的蝴蝶结，原本红色的缎带就像是久经岁月摧残了一般褪去了大半色彩，剩下泛灰的暗红，就连干涸的血迹看起来都要比它更鲜亮。
虽然看着凶狠危险，实质上这只牢中的困兽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要四面坚固的墙壁往内压挤，很快那具类人的身躯就会像巧克力脆皮一样碎裂。然而，拿着刀具的大厨只是将手悬空，却迟迟不下手。
“阿雅！”
兰堂向着咒灵大声呼唤，但在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后，他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在夏油二人的视角里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的，不过他的心情已经足够明显了。
咒灵在暴走，一边发出让人头晕的尖叫，一边徒劳地用身体试图撞破障碍，根本听不进人话。至于理由，咒灵这种由情绪具现化出来的生物本来在出厂设定上就没有具备理智，只有达到特级才会具有可以交流的能力，所以要发疯根本不需要理由。
如果非要假设一个原因的话，那就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终于结束了。过家家的玩乐时间也到止为止。
“机会到了。还记得我说的吗？”同样目击了一切的椎名反应了过来，于是在她耳边低语，哪怕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那道轻柔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入了夏油的耳中：“我会让那个男人昏倒，然后你趁机逃跑。放心，阿雅不会攻击我的。”
夏油下意识握紧了拳，迟疑地反驳道：“但是，这样的话兰堂会死。”
“没有人可以永远无辜。”椎名看了她一眼，彷佛在责怪她的贪心，又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然后说：“阿雅（你）或者兰堂，总要死一个，而且你现在就必须做决定。”说到最后那句，椎名的咬字格外清晰，发音也比平时用力。
椎名说的是对的。兰堂说过，他和未来的夏油不熟，而且他还是个黑手党，不是什么热心助人的良好市民，所以根本不用指望他会听从失忆的夏油的请求。别看他现在还没有对咒灵下死手，耐心耗尽只是迟早的事情。而且，他们的目标是青鬼，也就是椎名。就算杀死阿雅，之后要怎么做？难道真的要装作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朋友出卖掉吗？
带阿雅逃走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是无法控制的咒灵，哪怕在白天会恢复成小女孩的形态，一旦到了晚上暴走的话……就算是夏油也没有能驯服她的把握，更别提要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带她离开这座城市。
无论怎么看，似乎都是让兰堂死掉才是最优解。只是，夏油觉得除此之外肯定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是现在的她们没有想到而已……
还没得夏油作出回应，见她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椎名索性就先砍后奏，先加强了对兰堂的精神控制，然后拉着夏油的手臂，扯着她往出口方向跑——虽然这个地方严格意义上来说早就没有出口了。
随着本人的意识逐渐模糊，异能力的强度在减弱，然后像是失灵的灯泡一样一闪一闪，最后到了某个瞬间，笼罩着众人的金色结界开始崩溃，化成点点如同萤火虫般的微光，在空中逸散。
此时，椎名也快拉着下意识跟着跑动起来的夏油走到结界之外，直到椎名听到一声近乎叹息般的喃喃自语。
“……不行。”夏油停下了脚步。
她的下盘很稳，想要拉着她逃跑的椎名反而被倒过来扯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也许未来的我会自甘堕落，但现在的我不会忘记我的理想。”这次，她的声音变成了正常的声量。
年轻的黑发女人甩开了白发的友人的手，一双错愕的绿眼睛惊疑不定地盯着另一人神色沉重的脸，双方的视线短暂地交错。下一刻，夏油就转过身去，往回踏出了一步。
这只是象征性的一步，因为在这个距离下，她根本不需要接触目标。
扑向活人的咒灵猛地止住了向前冲的动作，犹如一条被狗绳拉住的狗，失去平衡的身体摔在地上，脑袋砸在黑发男人的旁边。她没有被完全压制住，只是她的每一下尝试起身的动作最终都会变得像是在抽搐一样失去控制，彷佛陷入了错乱。
还没彻底失去意识的兰堂只是跌坐在地上，他使劲地用手扶住从身后的山体突出的一只人偶的断手，试图支撑起身体站起来，但他越来越困了。也许是意识到了这点，他最后只是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不远处正在逐步走近的西装女人。
两条鲜红的痕迹从女人的鼻孔里流出，但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我要成为最强的咒术师，消灭所有咒灵，保护普通人。”然后，让那个背叛者看到他所放弃的梦想并非错误，而是他脑子有病瞎了眼，我要让他后悔，我要向他证明……
暗紫色的眼睛折射出点点金色荧光，其中一道一闪而过的光芒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火焰。
“——这才是，正确的正义。”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这章开始是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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