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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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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高考前一个月,他趴在书桌上睡觉。
一只手悄悄摸进他衬衣里,糙糙的茧子一路擦过,江畅觉得有点痒。
半睡半醒间,江畅嘴角染上笑,喃喃道:“高游,别闹。”
随即,壮硕的手臂揽住他,汗涔涔的胸膛裹住他,混着烟酒味的嗓音诱哄他,“乖,喝点水。”
朦朦胧胧中,他微掀开眼,扭头对上补习老师浑浊的双眼。
老师说:“喝水吧,喝完水我们再上课。”
他乖巧地点点头,张开嘴,灌进一大杯水。
“好孩子。”老师把他推在地上,压住他,嗓音嘶哑,“今天我们来学一些课外知识,好不好?”
黏腻的汗水落在他脸颊上,晕沉沉间,他仰头,看见白白的天花板中间一点黑逐渐晕染开,
他的嘴角随之上挑,迷迷糊糊地笑,他点头,“好。”
…………
大树下,蝉聒噪个不停,高游勾头看他,“怎么了?”
江畅打了个呵欠,脸上的光懒懒的,咕哝:“我一上完补习课就很累。”
高游揉他的头,轻轻的,语气也轻轻的,“我背你回家。”
他趴在他背上,头顶的阳光很耀眼,吹过的风很干爽,他在他耳畔说:“我喜欢你干燥的后背,我不喜欢黏糊糊的汗水。”
高游轻笑,眼底的光熠熠,“说什么呢?”
在高游面前,天空很高,大海很宽,沉寂的海面上躺着柔软的夕阳,高游发梢带着细碎的橘光,发亮的眼眸渐渐柔和下来。
不过夕阳不动浪花不起,眼前根本没有大海。
这片海,只在江畅房间的画架子上静静地站着。
江畅吸了吸气,嗅到的仍然是高游清爽的气息,他埋在他肩头,有点失落,哀鸣般道:“奶奶走不动了,我很害怕。”
高游牢牢箍住腰间双腿,一步一步朝前走,没有晃动,稳稳的,他回应他,“怕什么?”
“我怕全都走了,只剩我一人。”
高游沉吟一下,悄悄偏头,头部抵着江畅的额头微微蹭了蹭,随后他笑,声音像晨间鹿蹄声,穿过雾气,“哒哒哒”跑过来,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轻唤:“江畅。”
江畅眼眸湿漉漉的,憋出一声,“嗯?”
不远处,杨柳树上铺着淡淡的夕阳,枝条飘动,如跃动的大海,真实的。
高游眉宇间跃起一抹坚定,他说:“因为你害怕,所以我陪你。”
…………
高游折下一根树枝,他一走动,树枝上红透的荔枝如一盏盏小灯笼左右摇晃,皮红艳艳的,笑得欢快。
走到江畅家门口,他摘下一颗荔枝,剥开皮去了核,盛在壳里,默默等着。
江畅走出来,抬眼就见到他。
这个他,如陌上少年,唤起一抔明月,照他满怀冰雪。
这个少年,已经被保送到A大,有着无限未来。
白白的荔枝肉伸到他嘴边,江畅张嘴,咬进嘴里,高游又剥开一颗,他再咬进嘴里,再剥,再咬,直到江畅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说道:“高游,我一定会考上你要上的大学。”
高游一笑,光风霁月,他点头,“一定会的。”
刚摘下来的荔枝发着热,江畅喃喃,“如果荔枝是冻的就好了。”
…………
烈日退去,黑夜现行,给这个世界刷上一层又一层黑墨,篱笆墙外,一双手在松动的竹竿缝隙间绕来绕去,片刻之间,歪斜的墙挺直了身躯。
旁边的矮桩上,一把荔枝静静躺着,寒气汇成水珠挂在红扑扑的外皮上,如剔透的泪珠,要掉不掉。
里边的房子仍没开灯,窗帘遮住窗口,高游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他压下帽檐,跨过篱笆墙,走到窗口,倾身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他想,是谁?在做什么?江畅呢?在里面吗?
按耐不住,他拉开窗户,悄悄撩起窗帘。
一团黑影在地上蠕动着,很陌生。
高游眯起眼。
这时,小小“叮”一声,一排路灯应时亮起。
模糊的光贴着高游手臂投到地上。
高游的手轻轻颤抖着。
地上的画面,想都不敢想的噩梦,如道道冰凌,齐簌簌射入高游眼里,他的瞳仁霎时充血,迸裂出莫大的哀恸与怒火。
他的男孩,他护在一方净土中的男孩,他想给予所有美好的男孩,此时,此刻,趴在地上,闭着双眼,沉沉睡着。
那个老师,被许多人敬重的老师,扭曲着脸庞凶狠蚕食着。
高游缓缓放下窗帘,低下头,大半张脸隐入黑乎乎的帽子中,一言不发往回走。
走到墙边,他摘下帽子盖在荔枝上,随即推倒篱笆墙,抽出一根尖利的竹竿。
…………
月光下,高游背着江畅,两道影子拥抱在一起贴在高游脚跟,延伸出长长的年华。
高游白衬衫上沾了血,双手却是干净的,他如往常一样托起他的男孩,稳稳当当朝前走。
对于他来说,江畅是什么呢?
年深日久,高游习惯他的存在,从没想过他是什么,他会是什么?
如今,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是什么呢?
屋顶上的猫偷偷走过,摇下一路轻盈的铃铛声。
江畅缓缓苏醒,呢喃一声,“高游。”
“嗯。”江畅侧脸贴贴他的脸颊,安抚他,“睡吧,快到家了。”
江畅歪下脑袋,安心地睡过去。
这时,高游悄悄收住脚。
四周有风,头顶有月,连脚下的路都是平坦笔直的。
目之所及,很幸运,高游这十几载岁月,走得都很幸运。
别人有的没有的,他全都有,并且早早就得偿所愿。
他有着一切,所以,江畅不是一切,一切也不是江畅。
那江畅是什么呢?
刺耳的警铃声划破夜空,纷乱的脚步声追上来,可是,高游并不害怕,胸中乾坤仍朗朗日月仍昭昭。
为什么呢?
肩上是江畅沉甸甸的脑袋,绵长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脖颈。
这时,一个答案不知从何处,如天籁般缓缓钻入高游心里。
高游心脏瑟缩了一下,澄澈的眼眸霎时微波漾漾。
福至心灵,天宽地广。
他知道了。
他的男孩,他的江畅,是他一切的意义。
…………
拘留所里,高游戴着手铐,坐在桌子对面。
警察审他,“为什么伤害人?”
高游抬头看他,“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两个问题。”
警察讶异,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语气严肃,“你按照两个问题回答。”
高游斟酌一番,轻声说:“他做了坏事,所以我刺破他。”
“做了什么坏事?”
高游右手拇指狠狠掐住左手心,反问道:“丑陋的东西能做什么事?”
警察瞄他一眼,继续机械性问道:“对谁?”
高游低头,张开手心,看到生命线被掐成两截,随后淡定开口,“对我。”
警察终于停下笔,审视他,“等一下我们会带你去检查。”接着点点桌子,“下一个问题。”
高游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他打我,我自卫,不小心就伤到他。”
“他只给江畅补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因为我要陪江畅。”
“江畅可以为你作证吗?”
高游视线放到记录本上,看见江畅的名字被圈了起来,他转动眼球,直视警察,不假思索道:“不可以,他睡着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他说了很多次,对父母,对律师,对法官。
但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他的话像生鸡蛋般被补习老师强硬的证据撞击得破碎。
为人师表的老师,却有着许多证人,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的邻居,甚至是他补习过的众多学生,纷纷打包票:这是一位好老师。
高游还是原封不动说着这几句话,最后一次,他说给江畅听,不同的是,多了一句话,他说:“我说的话,你都相信,我很高兴。”
最终,判了四年,他入了牢。
…………
江畅考入A大,A大在省城,来回至少要六个钟,但他每月都跑回B市,走入监狱,与高游聊上半个小时。
江畅说的多,高游听的多。
相同的是,两人一直都笑着。
直到一年后,江畅和高游的母亲坐在A大的凤凰树下。
一个母亲,同时也是一名解放军医生,一直刚毅,一直无畏,在这一天拉着江畅的手臂,无声的,压抑的,哭了很久很久。
她说:“他一点错都没有。”
她说:“时间过去太久,全部证据都没了。”
他问:“原来的证据在哪里?”
高游母亲没回答,只是说:“我求你以后别再去见高游,拜托你离他远远的,求你了。”
她幽怨的眼神源源不断溢出泪水,滴在江畅袖口上,浸湿手腕上的手链。
江畅没问为什么,只是悄悄摩挲着手链。
这条手链是高游在狱中编织的,江畅一条,高游一条。
凤凰树花开的如火如荼,微风拂过,扫落万千花叶。
许多人驻足,纷纷仰头迎接这缤纷的落英,江畅也仰头,看着这年年从不缺席的美好。
忽而一朵花,完整的一朵,带着一个答案,划过枝干,落到江畅脸上。
江畅眨了眨眼,脸上蓄满笑意,但那双眼,泪水疯狂地涌出,止都止不住。
江畅知道,无知的自己,成了高游一切的毁灭者。
如此恣意美好的高游,他的身边不该有他。
因为他,高游的人生失去了意义。
从这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再没回去B市,再没回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