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不太日常》咸鱼仙人在学习中

2、回忆篇

　　我是没有名字的孩子，是旧街上讨生的乞儿。
　　不知从何时起便是如此。
　　几乎消逝的过去重复褪色，身体羸弱，伶仃且不被人所正视。

　　无论身处何处，起初人们总将异瞳奉为诅咒的象征。更何况是一只白瞳，一只金珀。
　　我没有讨到过钱币，也没能讨到过吃食。肚子总是空绞着，却意外地没有死去，便只能硬生生地活了下来。

　　我常在柳树荫下或杂物的空隙间歇息，到了晚上就沉沉地睡去。我没心没肺地喜欢有遮蔽物的地方，它们给予我无上的安全感。

　　后来，我开始向人烟稀少的地方去。在人多的地方显出自己的奇异，果真易招来祸事。

　　后来啊，也不知流浪至何处村落，遇到一个发须花白、外肤有些松垮的老人。他见我面黄肌瘦，饿得前胸贴后背，许是动了恻隐之心，让我跟着去他家吃饭。这年头竟还有这么善良的人！我理所当然地想到。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印象中坏人总是凶神恶煞的。就算他是个骗子，也没什么可怕的。身为乞丐，我身无分文，有什么可怕的？我总归不至于做亏本买卖……
　　他领着我到他家——村子里的一间小瓦房。他不嫌我闷，也不嫌我身上脏，粗鲁地帮我把脸擦干净后，却是愣了一愣，同我说我很像他在海城工作的儿子年轻时的模样。
　　他应当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把我当作他的后辈，随意地让我住下了。
　　他给了我些衣物，说是多年前儿子春节回来时送的中山装。有些大，我穿着并不合身。他直盯着我，又道“罢了罢了”，转身去歇息了。许久后于谈笑间，他说在我身上瞧见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还说我“真是民国的小公子”。我也随他去了。不过一介乞儿，如何能担当起这样的夸奖，我只当他是调笑罢。

　　在可以回看的记忆中，他还是第一个对我那么好的人。我总觉得他应该过着衣服缝缝补补还能穿的生活，却不曾想到给我的中山装都还是崭新的。
　　我将只需一只手便能数过来的中山装宝贵地收好。它们对我来说是宝物，对他来说也是。他透过我看见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亦或别人。
　　但我还是很感谢他，很感谢他。
　　住在村里的日子其实并不太久，算来也只半年。他每天就教我读读书写写字，空闲时让我帮忙做些杂事什么的。他过去好像是个教书先生。
　　他替我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说既然我过去以乞讨为生，又望我往后日日平安，就叫“乞晏”吧。
　　我没有过往的姓名，所以这便是我的名字。
　　我不曾见到他的其他家人，倒是村民见他年事已高，偶尔会来帮扶一二。
　　他想让我叫他“祖父”。
　　我斟酌着，并未叫出口。只因我与他并无血缘关系。
　　他是我的恩人，我只是一介乞儿。

　　再后来啊。
　　再后来，他就死了。我并没有看见他的遗体。他留下一封书信，就消失不见了。
　　习俗普遍是要给逝去的人烧纸钱，我很是慷慨地给他烧了整整一大盆。
　　我最后一次打扫干净屋子，关紧了不会再见的门。
　　他的面目随着哭嚎的铃音，永远掩于初识时漫天的柳絮之后，模糊而永恒。
　　他好像准备好了一切，譬如让我提着整理好的藤编箱子去海城；却又好像抛弃了一切……
　　心想着他曾说“叫一声祖父罢”，却不能后悔。
　　我好像看见了他摇扇微笑的样子。
　　——再见吧，再也不见了。
　　“不会再见，是我最好的道别。”

　　“乞儿再次吹响了卖艺的唢呐，却不再是为了营生，只是惦念那毫无关系了的人。”

　　记忆中的村落，在我转头的那一刻再没有丝毫踪迹可循。
　　是了，民国时期的人们，怎么会知道海城。
　　他们“活”了那么长，才等来了我。

　　原来，是我们花尽了平生的所有运气，才能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