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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眼前这尼姑身材消瘦,体型也算不得高大,且看面相还生得尤为慈眉善目,更不提她又是个皈依佛门的出家人,怎会是那等要害人性命的凶恶之徒?

      霍眠将她好一阵打量,不太相信地道:“你会杀人?”

      尼姑拖长调子“嗯”了一声,怡然自得道:“这有什么不会?我不仅会杀人,我还会变着法儿地杀人。”她目光幽暗,看着霍眠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弱小的动物一般,“你个年纪轻轻的小娃儿,怕是还不知道何为人不可貌相。”

      霍眠说:“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没有为什么,我想杀,便杀了。谁叫他们这么倒霉,偏要从我跟前路过?”

      “可你不是出家人么?”霍眠表情古怪,“我看书上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要拯救天下苍生,怎么你反倒杀起人来?难不成,你是个假尼姑?”

      尼姑摇头轻笑,像是被霍眠的话逗得乐不可支:“非也非也,尼姑是真的,杀人也是真的,这天底下的事,没有哪一件是绝对的。”顿了顿,又道,“凡事总有例外么,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有,丧尽天良的出家人也有,如你所见,我自然属于后者。”

      这人接连吐出惊人之语,直教霍眠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她自小看的那些书里都是说出家人如何如何的好,却没说过出家人也有这样那样的坏,当下自是难以置信,一瞬便词穷起来。

      不过她又想起沈孤岚曾经说过,这世上的人本就千奇百怪,形形色色。正如有句老话所言: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此番下了山,要在人间历练,便会将各式各样的人都接触一遍,似这尼姑这样的人,往后怕是只多不少。想通了这一层,霍眠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

      “既然你把路过这里的人都杀了,那现下我也是过路人,你要杀我么?”

      闻言,尼姑眼珠微动,瞧着霍眠道:“你?”她起身坐了起来,用直白的目光把霍眠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说,“不,我不杀你。”

      这个回答倒让霍眠产生了好奇的心理:“为什么?”

      尼姑笑道:“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还有,当一个人说不杀你的时候,你要做的应该是赶紧逃命,且逃得越快越好,而不是反问对方一句为什么。”

      霍眠说:“可我想知道。”

      尼姑耸了耸肩,很是无所谓地道:“那也是没有原因的,我不想杀,便不杀了。”

      看来这位丧尽天良的出家人还甚为任性,杀人与否,全看她一念之间的心情。霍眠不禁暗叹自己真是没什么好运气,前不久才碰见了一个被梅花台缉捕的逃犯,这会儿又遇上一个草菅人命的恶尼,她怎么就撞不见什么好人?

      感慨间,却听那尼姑忽然开口问道:“小娃儿,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间走动,就不怕碰上什么危险?”

      霍眠本想扯个谎给她听,但转念一想,她形单影只的,又能扯什么谎呢?干脆将斗篷一掀,露出腰间的佩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我既敢一个人行路,便是有不怕危险的本事,行走江湖若还怕这怕那,不如趁早回家种地去。”

      那尼姑听她此言,乐得仰天大笑三声,畅快道:“好好好!倒是个有胆量的,你这性子我喜欢!”说着便将身边的水囊一抓,朝霍眠直直抛去,“瞧你渴得嘴都干了,来,喝我的。”

      霍眠将那水囊接住,见状便也露出笑来:“前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这水我可不敢喝。”

      “怎么,你害怕了?”尼姑揶揄道,“方才不还豪气冲天么,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胆小鬼?”

      “我胆子虽大,人却不傻,更没蠢到连命都不要。”霍眠说,“万一你这水里加了什么料,那我岂不是完了?”

      尼姑兴致勃勃道:“这话在理,小娃儿出门在外,的确该小心为上。”言毕一个飞身落在霍眠跟前,将那水囊从她手里夺了回去,当场灌了一大口,笑得好不开怀,“这下总敢喝了?”

      霍眠却是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你这里头装的好像不是水,闻起来像酒。”

      “不过米酒罢了。”尼姑说,“尝一口?”

      “你还要喝酒?”霍眠又感到诧异起来,“出家人不是忌酒忌荤么,你怎么连酒也要喝?”

      “我这个出家人,连人都能杀,酒又有什么不能喝?”尼姑理直气壮道,“何况我那船里还有几斤酱牛肉呢,人活着,肉也是要吃的,酒则更要喝了。再说你在这山里还能喝到如此美酒,你不该偷着乐么?”

      这人说话未免也太惊世骇俗,分毫也不觉得自己所言有何不妥。霍眠于是又感叹起无怪自己见识太少,毕竟像这样的酒肉尼姑,怕是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还是算了,多谢前辈好意。”霍眠仍然婉拒了她,“我打小便一滴酒也未沾过,想来米酒也是酒,喝了定是要醉,会误事。”

      “这米酒便与那糖水一般,喝了不会醉人。”尼姑说,“你我有缘相遇,你这性子又颇为讨喜,正所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喝口酒助助兴怎么了?小小年纪就这么一板一眼的,可见是你家大人这样教的你,当真是无趣至极。”

      霍眠心道她家大人才没有这样教过,沈孤岚反而数次怂恿她喝酒,总念叨着独酌没意思,要霍眠学会喝酒好去陪她。霍眠其实也并非滴酒都未沾过,酒这种东西,当然是喝过才晓得好不好喝,还要不要喝,她小时候被沈孤岚喂过几次,次次都吐得昏天暗地,难受得要命,是早已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再沾酒的。

      “前辈自己喝个痛快罢,我实在没有那喝酒的天分。”霍眠说,“再者若要酒友相陪,也需得酒量好的人举杯共饮才尽兴,我既不能陪着前辈尽兴,便也别来扫兴,前辈以为呢?”

      尼姑见她说的头头是道,来往间又神色自如,并不露怯,便爽朗一笑道:“你这小娃儿嘴皮子倒还挺利索,既然这般,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不杀你,你想听么?”

      霍眠点头:“想听。”

      便见那尼姑复又仰首灌了几口酒,兴味盎然道:“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你和我一样,是个女人。”

      霍眠恍然大悟:“如此说来,你便是只杀男人。”

      “不错。”尼姑绕着她走了一圈,笑眯眯道,“那些做贼的都好意思口称什么盗亦有道,那我这杀人的,便也有个规矩,就是只杀男人,不杀女人。”

      这下霍眠又要问了:“为什么呢?”

      而这一次,尼姑也直截了当地答了:“因为男人都该死。”她说罢,忽地冷笑一声,“等你再长大些,遇得多了,听得多了,就会知道这世上的男人皆为无耻之徒,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贪利忘义,薄情寡性,都是些令人作呕的下流胚子。若是有人告诉你,男人并非全然如此,世间还是有好男人存在,那么说这话的人,便一定也是个男人!倘若是个女人这般说,那她便是个被男人哄骗的可怜女人,而这样的女人,又何其之多?但错不在她们,全错在那些不择手段地驯服女人为奴仆的男人身上!小娃儿,你年纪轻,今日碰见了我,我便要告诫你这些,往后余生,你千万离那些臭男人越远越好,别让他们三言两语就把你骗了去,到时你可是哭都来不及!”

      她说这话时异常愤怒,言辞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满面都透着慎人的煞气,仿佛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若非霍眠,而是个男人,她定要手起刀落将其剁个粉碎,却还不能消弭心中怒气。

      而这样的话,霍眠却也不是头一回听说,沈孤岚从前也曾讲过类似的言论。霍眠每每下山替她买酒时,沈孤岚都会再三叮嘱她当心外人,尤其是男人,无论对方说了什么,态度如何,最好一概都当做放屁,半点也不能听信,霍眠也一直将师父这话铭记在心。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与那荣记酒坊的伙计接触时,有礼有矩之余,还会将自己刻意表现得脾气有些古怪,不准哪个一直盯着她看,这正是把沈孤岚的话听进了心里。

      “多谢前辈赐教,晚生记住了。”因着那尼姑方才所言,霍眠不免对她产生了些许好感,便微微欠身,冲她拱手行了一礼。

      谁料那尼姑见她行了这礼,骤然间转怒为笑,说道:“你既叫我一声前辈,那我还有一事得再提点你两句。”

      发觉此人变脸极快,方才还一副要去杀尽天下臭男人的模样,这会儿却又笑得一脸高深莫测,霍眠自是起了点防备之心,问道:“什么事?”

      尼姑看了看她,暂且闭口不答,只是忽地将那酒囊朝霍眠眼前一送,再轻轻一捏,霍眠便感到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味道很是清甜,并不如沈孤岚喝的酒那般刺鼻呛人,还挺好闻。

      她吸了那酒气,面带疑惑地看着尼姑。尼姑这才开口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话的确不假,但女人么,也不全是好的呢。”

      只听她话音一落,霍眠便突感脑中一阵眩晕,眼前也很快冒起了金星。她一瞬反应过来,仓皇后退道:“你……”

      “放心,我说过不会杀你,自当言而有信。”尼姑气定神闲道,“不过你瞧见我在此处杀了人,便不能再叫你瞧见我要往何处去。小娃儿,你尽管睡上一觉,醒来就当什么事也未发生,我保证不会动你一根毫毛。”

      力气如退潮般飞速散去,脑子里也嗡嗡作响,吵闹得厉害。霍眠趔趄几步,一个仰首倒去地面,视线已经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残存的意识也在渐渐崩溃,霍眠竭力挣扎,却是徒劳无功。未几,她感到那尼姑似乎在她身边蹲了下来,轻声道:“好人和坏人,并非单单看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你这小娃娃,胆子大可还不够,还需深刻体会什么叫人心险恶,安心睡去罢。”

      她说了这话,霍眠便彻底意识全无,当即在地面昏死过去。

      那尼姑见她中了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旋即将霍眠拦腰抱起,把人送到了船上,又扯过一床被子将她盖好。

      薄雾缭绕,芦苇轻晃,小船在河水中静止不动。映着天光,年轻姑娘睡颜安静,一张脸倒是生得漂亮,那尼姑将她瞧了几眼,不知为何皱了下眉,无端发了会儿愣,但又很快恢复镇定。她将霍眠的包袱摘下来翻了翻,见里头只有衣裙两套,便丢在一边不管,又去搜起了霍眠的身。

      不多时,这尼姑便从霍眠的袖袋里摸出玉佩一枚,金蝉一只。她对那玉佩毫不关心,却在见到金蝉时狠狠一怔,脸上流露出震惊之色,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继而如获至宝般狂笑起来,响亮的笑声瞬间充斥着这一方山林,连身下的小船也被她这动静震得摇晃起来,直将河面带出了层层涟漪。

      “好……好好好,实在是好!”尼姑捏着那金蝉,兀自言语道,“想不到你还揣着这样的宝贝,叶九春……叶九春在哪里!”

      她说完这句,即刻丢开霍眠站了起来,一个飞身落去河水之上,如履平地一般踏步而行,眨眼便移至对岸,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之中。

      而船上的霍眠犹在晕厥状态,还对适才所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她这边遭了偷窃,情况不妙,另一头的蒙录倒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群人齐齐俯趴在地上跪着,个个咬紧牙关,满脑子冷汗,正在承受着一名蓝衣女子的鞭打,却没一个敢吭出声来。

      那蓝衣女子手持一道银光烁烁的九节鞭,下手极重,已将众人打的衣衫破烂,满背鲜血。而这女子身边,则站着那位被蒙录等人尊称为“仙姑”的女人。她负手而立,眉目生寒,端起一杯茶盏便朝蒙录头上泼去,骂道:“一群不中用的东西!我虽叫你们不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却未叫你们丢了她的行踪,这才走了几天,你们便找不见她人了?沈孤岚养你们这些废物干什么吃的!”

      那茶水滚烫,蒙录却还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匆忙道:“仙姑息怒!属下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霍姑娘起初并未发现我们,可自从她离开了临安镇,一路上便格外警觉,属下们也就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头。前两日还好,同行的路人多,便于我等掩藏,可到了后面几日,人越来越少,我们也不敢再跟得太紧,怕弄出什么动静叫霍姑娘受了惊吓,可、可谁能想到……”

      “可谁能想到你们真就是一群饭袋脓包,连个毫无外出经验的大活人都能弄丢!”女人泼了他一下还不够,又将那空茶盏摔到他耳边,“龙渊谷共有八支影卫,你们这群人便是最差的一支,当初我就不同意师姐将你们放在身边充当护卫,也不知她究竟是看上了你们哪点,如今还要你们留下保护霍眠,真是个顶个的没出息!”

      那蓝衣女子还在挨个儿抽打,蒙录又被那碎裂后飞溅而来的瓷片划伤了脸颊和脖颈,心中早已痛得哭爹喊娘,面上却还得维持不动。他连连叩首认罪,颤声道:“仙姑说的是,是我等办事不力,不过仙姑先别急,霍姑娘说过,她若是到了哪座城里,便会去找鸽站留下书信,只要属下们……”

      “那你们还不快去接着找!”女人怒不可遏,再无素日的嫣然笑意,冷道,“若是叫我那师姐的徒儿出了什么好歹,你们这些人倒也不必回来了,我自会叫其他影卫解决了你们!那些梅花台的狗贼挖了我师姐的坟,我师姐的遗体又不翼而飞,这两件事我倒没跟你们清算,而今你们又弄丢了霍眠,真是一群饭桶,一帮废物!”

      “谷主的遗体,属下已派人去查了,还请仙姑宽限几日!”蒙录诚惶诚恐,脑门上滴落的汗直把地面都给打湿了,“属下自知有罪,且罪孽深重,早晚逃不过一死。可是仙姑,就算是死,属下也得先将霍姑娘找到,再把谷主的遗体寻回来,等这两件事完成以后,仙姑再行赐死也不迟,属下绝无怨言!”

      女人目光冰冷,转过身去,似是再多看他一眼便要忍不住拿他的命。

      她几番深呼吸,良久才将情绪稳定下来,头也不回地道:“那就赶紧滚出去,事情若不办成,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说罢大手一挥,那蓝衣女子即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再施刑,一群人赶紧磕头致谢,纷纷跟随蒙录退了出去。

      人影陆续离开,厅中也就顺势安静下来,那蓝衣女子正要出言安抚几句,却见门外来了一名侍女,恭敬道:“启禀仙姑,方才外头来了个人,自称是凌霄书院的信使,说后日便是他家老祖宗的八十大寿,特地送来请柬一封,邀仙姑前去做客。”

      女人微微侧首,那蓝衣女子便将请柬接了过来,再将这侍女屏退,打开请柬看了看说:“仙姑,的确是凌霄书院送来的请柬。”

      女人紧皱着眉,脸上薄怒犹存,半晌才不耐烦道:“偏偏这时候过什么大寿……那便去安排一番,备些像样的寿礼,明日你随我一同前往。”

      蓝衣女子俯身道:“是。”

      ·

      天色时渐暗淡,晚来风急,西山之巅虽不见金乌西沉之景,却已到了一天之中的黄昏时分。山林荒无人烟,久未见得过客经过,那河水依旧淌得哗哗作响,停靠在岸边的小船也纹丝不动,船头上躺着的人亦是未曾动过毫分,看样子犹在昏睡之中。

      但这只是表象而已,霍眠其实早已清醒过来,只是浑身麻痹,四肢软绵,无力睁开双眼。她神思清明,已尝试过数次气沉丹田,催发内力,可那丹田处却像是枯涸的泉眼一般,任凭她心急如焚,硬生生憋出满头大汗,竟也始终不能唤醒这具僵硬的躯体,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也不知那尼姑是给她闻了什么迷药,药性居然这般猛烈,她虽允诺没有伤了霍眠性命,可这荒山野外的,若是药效迟迟不过,待到了夜里,还不知会碰上多少跑来河边饮水的野兽,到时可就大事不妙。

      一想到自己之前还对那尼姑产生过几分好感,霍眠便在心中痛骂自己蠢笨无救。一个随意残害他人性命的酒肉尼姑,这样的人本就不是什么善类,还和她闲话什么家常?霍眠只怪自己太过天真,经验不足,她若当时便抽身离去,又岂会遭那尼姑暗算?

      霍眠越想越气,心里也越来越急,情绪波动之下,终于感到手指有了两下抽动。同时,她听见耳侧传来了一阵水声,仿佛是什么人踩着河水来到了她身边,脸上也紧跟着有呼呼热气喷薄而来,还有什么柔软湿滑的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舔着她,舔得她满脸都是臭烘烘的口水。

      霍眠起初听到那水声,还以为是来了什么人,直到被那柔软的东西舔来舔去,她才骤然想起自己还有头小黄牛,定是那小家伙过来叫她了!

      只是那口水着实难闻,牛舌落在脸上的触感也实在怪异,虽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黄牛,但霍眠还是免不了有些嫌弃,下意识便要挣扎起来。而她这么一挣扎,竟就慢慢张开了双眼,果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凑在她眼前,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将她看个不停。

      许是见到霍眠总算醒了过来,小黄牛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用脑袋使劲拱了拱她,闷声叫唤道:“哞——!”

      这叫声离得太近,仿佛一道惊雷般直炸在霍眠耳朵里。霍眠心道你可千万别叫了,万一引来什么豺狼虎豹,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地方。可小黄牛哪能知道她心中所想?见到霍眠将将苏醒,自然是哞哞叫得起兴,还越发卖力地拱起了她来,不曾想这家伙一个用力过猛,竟把霍眠从那船头直接拱到了水里去。

      霍眠眼下动弹不得,毫无抵抗之力,顿时便如一块门板似的直挺挺跌入水中,她万念俱灰地暗暗想道:完了完了,这下没被野兽吃了,倒叫自家养的牛给害死了!

      可当她真的呛了水,身体却又本能地恢复了五感,麻痹的四肢也一瞬有了力气,不过片刻的功夫,霍眠便挣扎着从那河面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哞!”

      小黄牛自小与霍眠感情深厚,刚被沈孤岚带回家的前几个月,它连吃饭睡觉都是和霍眠一起的,时间一长,自然很通人性。它瞧着霍眠气喘吁吁地待在水里,便想帮她一把,于是凑上去将霍眠后领子一咬,把人一鼓作气地拖到了岸边的浅滩里。

      此刻天光昏暗,冷风缠绵,霍眠在那水里一过,浑身上下便湿了个透,很快就冻得瑟瑟发抖,又是好一顿猛咳,许久才缓过一口气来。她虽能动了,身子却还虚得很,想要撑身坐起,试了几次却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她终于咬紧牙关扶着小黄牛站了起来,双腿却发软得厉害,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又原地摔坐回去。

      这一摔,霍眠便半晌也未再站得起来,直至天色又暗了些许,连河水也染上了天空的暮色,霍眠才强撑着爬上了小船,哆哆嗦嗦地给自己换起了衣裳。

      而等她将衣裳换好,霍眠才忽然间发现了不对:她这包袱怎么是打开的?

      目光游移之下,她又瞧见不远处的船板上倒着一枚翡翠玉佩——正是连城送她的那枚。

      电光火石间,霍眠顺势联想到了什么,登时头皮一炸,脸色煞白,忙将换下的湿衣裳抖了抖,又把手探进袖袋里摸了摸,却是什么也没摸到。

      金蝉……金蝉不见了!

      她第一反应便是要跳进河里找一找,想着那东西很有可能是刚才落到水里了,可将要行动时,霍眠却又一顿:既然她的包袱被人打开了,揣在身上的玉佩也遗落在船上,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一般,这只能说明那尼姑是翻过她的行李,还搜过她的身。

      是那尼姑偷走了金蝉!

      这一刻,霍眠心中的怒气霎时如熊熊大火一般猛地窜到头顶,烧得她呼吸粗重,遍体发热,这时是半点冷意也感受不到了。

      这该死的贼尼,竟然偷走了她的金蝉!她既连那枚贵重的玉佩都没要,可见她定是知晓那金蝉的来历,若是单单为了钱财,便该连那玉佩也一起偷走才对。

      霍眠简直气得想杀人,亟待说些粗鄙之语来痛骂那贼尼一顿,好发泄心头怒火,却又没学来几句脏话,憋了半天只气急败坏地憋出一句:“……可恶!”

      她将手中的湿衣裳用力一丢,顺手便拔了佩剑出来,可瞪着眼睛四下里环顾一圈,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找那贼尼算账,当下自是愈发急火攻心,险些白眼一翻再次晕厥过去。

      不过气归气,霍眠倒也没有失去全部理智。她想,那尼姑再是奸恶,到底也是个人,是人便要吃喝拉撒睡,定会往那有人烟的地方去,而这附近便有一处村庄,不如到那村子里问一问,兴许还能探听到她的消息。

      除了这个,霍眠目前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何况像这等奸诈刁滑的贼尼,素日里肯定没少犯事,江湖上必然还有不少被她坑害过的人,届时去了别处一打听,或者干脆拿钱请人找一找她,重金悬赏之下必有勇士,霍眠就不信这世上没人认识那贼尼。

      她气闷不已,自顾自冷哼一声,借力飞去小黄牛背上坐下,就要离开此地。然而还不待小黄牛迈开蹄子,霍眠却没来由神情一凛,连忙按住小黄牛的头,示意它先不要动。

      她微微侧首朝芦苇丛内的树林看去,视野之中虽是一片晦暗不明,耳中却听到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待霍眠集中精神细细聆听,便又听见那脚步声里还混杂着什么人的呼吸声,格外急促紊乱,仿佛十分恐慌,像是正在逃命一般。

      才经历过遭人算计一事,霍眠正是异常谨慎的时候,此刻听到有人来了便也很沉得住气,只坐在牛背上一动不动。

      可她虽然没有要过去看看情况的打算,来人却偏就朝她这处跑了过来。想是这人奔跑间瞧见了此处的芦苇丛,多半是要来此躲藏,霍眠握紧剑柄,已做好了那人如若冲到她跟前,就先将他牢牢制服的准备。

      很快,如霍眠预想中的一样,那人果然一路奔来了河边,兔子似的从那芦苇丛中猛地钻了出来,还不慎脚滑了一下,重重地摔了一大跤,恰巧就扑到了霍眠跟前。

      霍眠当即一声怒喝:“什么人!”说着便提剑跳下地去,一脚将来人踹得翻了个身,又一剑往前送去。

      那人显然未曾料到此处竟会有人,还一来就被踹了个人仰马翻,待见了霍眠那柄杀气腾腾的剑后,顿时吓得惊声尖叫起来,连忙抬手将脸一挡,喘着粗气喊道:“别、别杀我!”

      霍眠不过是想吓吓对方,未动真格,但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却是个小姑娘的声音。霍眠眉头微蹙,居然觉得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像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她心中生疑,立马蹲下身去,将这小姑娘的手一把掰开,凑近看了看,忽然便怔在了那里。

      眼前人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脸上犹带着泪痕,瞧着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一身衣裳血迹斑斑,明显是遭受过不少毒打,而那衣裳还是霍眠小时候穿过的。

      竟是许久未见的祁颖儿!

      “怎么是你?”甫一看清那张熟悉的脸,霍眠便流露出震惊之色,“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了?”

      祁颖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似乎还未认出霍眠是谁,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过了一会儿,才见她眼睫微颤,讷讷地喊了声“霍姐姐”,随后嘴角一瘪,当场嚎啕大哭起来:“霍姐姐!救我……你快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只看她这副凄惨模样,霍眠就已猜到她定是遇上了什么事,正要追问祁颖儿一番时,却听那林子里头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听得一道公鸭嗓声嘶力竭地嚷道:“臭丫头!你死哪儿去了,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祁颖儿吓得浑身发抖,两只手紧紧地抓着霍眠的手臂,泣不成声道:“我、我二叔把我卖给了人牙子,他们要把我带去……带去青楼为妓。霍姐姐,求求你救救我!”

      一听她说了什么,霍眠适才强压下去的那股怒意便又再一次腾烧起来。她本就没个地方泻火,心里正憋得格外难受,此时听闻了祁颖儿的遭遇,就更是怒火中烧,难以平静。

      “你在此地躲着不要动,我去收拾他们。”霍眠将外衣一脱,披在祁颖儿身上,立即拨开芦苇丛去了林子里。

      她刚一现身,便见两个长相猥琐的男人也举着火把迎面走来,双方一经碰头,那公鸭嗓男人便喝道:“你是什么人?有没有看见一个……”

      不等他将后半截话说全,霍眠便提足一跃,好似一道流星般朝这男人疾掠而去。男人只感到眼前陡然间黑影一闪,紧跟着就“啪啪”挨了两个又重又狠的耳光,打得他头晕目眩,耳中嗡鸣,嘴里渗出浓浓的血腥味。

      惯性之下,男人仓皇后退了几步,竟然一时间没能反应得过来。直到霍眠再度逼至面前,他才急急抽出剑来,目眦欲裂道:“死丫头,老子杀了你!”

      便就长剑一挺,直直朝霍眠心口刺去。霍眠见他动作笨拙,显然不是什么练家子,当即冷笑一声,不退反迎,举剑挡了这一下,再剑尖一点,横扫而去,划破这人胸口,带出一串血水。

      男人痛呼一声,慌忙将胸口捂住,一句脏话还未来得及说出,眼睛又是一花,只闻两道清脆响声,他又挨了霍眠两个耳光,脸颊立时如火燎一般,疼得他口吐血沫,嘴角抽搐。

      “你究竟是什么人!”男人气得直跳脚,又看向站在身后的同伴道,“吴老大!你他妈瞎了不成,还不快过来杀了她!”

      那吴老大眼见霍眠身手如此利落,早已看得呆傻入迷,根本忘了还有支援这回事。听到男人叫了他一下,他才怪声怪气地“嘿”了一声,将火把插在地面,拔剑指着霍眠道:“好个厉害的丫头,我兄弟二人与你素未谋面,你做什么要打人!”

      霍眠嗤道:“我不仅要打人,我还要杀人!”

      言罢一个闪身移去吴老大身后,连与自己交手的机会也不给他,直接一剑捅向这人后心,将他就地毙命。那公鸭嗓男人未曾料到霍眠竟然这般心狠手辣,当即哇哇乱叫一通,红着眼睛朝她劈砍而去:“我杀了你,杀了你!”

      眼前闪过祁颖儿那一身斑斑血痕,又想到这两人还要将她卖去青楼为妓,霍眠便止不住地感到恶心反胃。她方才虽是平生头一回杀人,却并不觉得害怕,反倒十分畅快,见这人不晓得赶紧逃命,还要不自量力地接着送死,霍眠便心生玩弄之意,哂笑道:“想杀我?好啊,那本姑娘就陪你好好儿玩耍玩耍。”

      她先将那吴老大踹倒在地,任由佩剑插在他身上,并不取回,尔后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扣住男人手臂,将他麻筋狠狠一拨,迫使他松开手来,失了兵器,右手则握紧成拳,猛击此人喉结,打得他一声闷哼,干呕不止。

      下一刻,她又移形换位,来到这男人身后,一掌劈向他后颈,男人惨叫一声,朝前扑去,霍眠却又揪住他的后领子把人逮了回来,同时摁住他的肩膀,将他两手反剪在后,抬腿踹去男人膝窝,强迫他跪下地去,十分狼狈。

      “不是要杀了我么?”霍眠在他耳边轻声问道,“怎么还不杀了我?姑娘我可要等不及了。”

      那男人正欲破口大骂,张嘴却先吐出一口鲜血。霍眠见状嘲笑道:“呦,我不过使了打蚊子的力气而已,怎么就吐了这么大一口血?”

      男人听她故意嘲讽自己,气得肝胆俱裂,骂道:“你这个……”

      后面的话自然也是没能说得出口的,只因在他启声之际,霍眠便用膝盖将他后腰一顶,像是打绳结那般再把他双手左右交叉,往两侧猛地撕扯开来,只听“咔嚓”一声,男人立时发出一道极其凄厉的惨叫,等霍眠将他松开时,他那两只手便如脱了线的傀儡部件一般挂在肩头摇来晃去,瞧着甚为怪异。

      经此重创,那男人连跪也跪不稳了,登时脸朝地面摔了下去。而他这一摔,便又牵动了两条断臂的伤处,就更是剧痛难当,连声惨叫。

      一时间,这林子里俱是他那撕心裂肺的叫声,便是他自己停止了哀嚎,山中也一遍遍地回荡着余音,仿佛野鬼凄嚎一般。

      霍眠唇角略弯,踱着步子走到这男人身侧蹲下,笑得很是亲切,柔声道:“这位大哥,请问你究竟要几时才能杀了我?再不出手,我可就要走了。”

      男人气喘如牛,浑身大汗淋漓,脸色惨白,再无先前的嚣张气焰,眼里终于噙满深深的恐惧,像看着什么怪物似的看着霍眠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人有眼无珠,适才冲撞了女侠,实在不该!还望您能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来日小人必当以重金相谢,感激女侠不杀之恩!”

      霍眠两手托腮,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少顷,想了想说:“你想活?”

      男人赶紧道:“想活!我想活!”

      霍眠“哦”了一声,倏然瞧见他腰间还别着一把匕首,正是当日她送祁颖儿下山时,特地赠给祁颖儿的那一把。霍眠将那匕首取下,用指腹在刀刃上拨了拨,说:“放你一马倒是不成问题,只是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问过我一位朋友的意见才行。”

      她扭过头,正待呼唤一声祁颖儿,却见祁颖儿不知何时已从河边悄悄跑了出来,正站在一株树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这处。

      “你都听见了?这人要我放他一条生路。”霍眠晃着手中的匕首,问祁颖儿道,“你怎么想?”

      祁颖儿不假思索道:“不要!”她两眼通红,死死地攥着掌心,“这些天,我亲眼看见他打死了好些想逃走的女孩儿,霍姐姐,你千万别放过他,算我求你!”

      霍眠收回目光,冲男人道:“你也都听见了?我这朋友不让我放过你。”

      男人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又极为虚弱,他哭喊着哀求道:“二位姑娘,求你们行行好罢……我家中还有一位七十老母,姑娘若是杀了我,叫我那老母亲还怎么活得下去?”

      霍眠听了这话,不禁露出同情的神色,叹道:“既是这般……”她又是一声长叹,起身道,“那好,你走罢,我不杀你。”

      闻言,男人眼睛一亮,急忙冲霍眠道起谢来,祁颖儿难以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喃喃道:“霍姐姐,不……”

      断了双臂,那男人根本无力爬起,霍眠十分好心,还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温柔道:“这位大哥,天已经黑了,这山中多有野兽,你行动不便,可要走得小心些,别被什么野狼叼走了去。”

      男人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也有些拿捏不清霍眠到底会不会放过他。他后退几步,再后退几步,见霍眠只是站在原地不动,未有要阻拦自己的意思,这才匆忙转过身去,咬着牙小跑起来。

      可还没跑几步,他便忽感后心一凉,接着便是一股难言的剧痛,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叫他禁不住两腿一顿,迫不得已停了下来。

      喉间蓦地一紧,大股鲜血自胸口翻涌而上,又从唇齿间尽数流出。他目光呆滞,缓缓低头一看,便见心口的位置已被一把锋利匕首贯穿,刀尖却未见得半丝血迹,只凝着一点微弱寒光,映在他低垂的眼底。

      “想让我放你一马?尽管做梦去罢。”

      霍眠仍在先前那地方站着,连鞋尖也不曾移动一二。

      她眼神讥讽,哼笑道:“你这种人,死一百回也不为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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