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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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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燕是被雷声惊醒的,回忆起先前苏沫的状态,她放不下心起夜想看看她,却只抚上空落的床,她心中涌起股奇异的悸动,凭着直觉她赶往主屋,也因此揭开了黑夜里她未曾知晓的一角。
苏沫跪坐在脏污的地板上,手中拿着朱燕无法忽略的“凶器”,而脸上却仍是甜美的笑,与这血腥的场景分外割裂。
她想张口说话,却发不出声,她无法为自己所做争辩什么,只能垂下头接受设想好的训斥和责骂,可没有,她迎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与小时候一样安心,携着清香裹挟着她。
“这么多血,一定吓到沫沫了吧。”
“没事的,娘会处理好的,你爹只是喝醉了,头撞到了花瓶,明日我们就给你爹安排下葬。”
她慌张地抚慰狂乱的心,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安抚着怀中弱小的女儿。
也许,比起怨恨女儿杀害自己的丈夫,她更怨恨自己竟然让一个孩子来帮她结束这些年的痛苦。
这个惊厄的夜晚于无声的雨幕度过,朱燕无言地陪着苏沫清理着残碎的瓷器碎片与血迹,仿佛只是在整理原本就乱序的书册。
竖日,朱燕简单处理了下苏致尸体,为其换上寿衣,加急去购置了木棺,而后找风水大师挑好墓穴,用家中剩余钱财买了些随葬品,再写信将消息传给远在山外的叔伯返回苏府暂替家主的位置。
面对着街坊人的疑问,她红肿着眼,落下成珠的泪雨,哭诉着苏致昨夜嗜酒,无意碰撞到花瓶,砸到了脑袋流血过多,昨夜有雷雨声阻碍,她谁的又沉,没听到房中动静,这才酿成大祸。
“都怨我,要是我睡眠浅些,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等事,都是我害死了阿致。”
这话街坊邻居是信以为真,毕竟没人会怀疑苏家中娇弱的两位母女会下狠心灭亲。
“这也算不得是你的错,那苏致本就待你们不咋行,如今也算是好事啊,就是要更操劳你了。”
“是嘚是嘚,你还有孩子不能想不开的呀。”
无人报官,苏府又已草草准备下葬,官府自是懒得给自己添麻烦调查。
一切顺利的让苏沫不安生,她偶尔预想着自己是怎么被抓获,被三邻四舍骂蛇蝎心肠,连亲生父亲都能下得了手。
可她不觉得自己错了,她只是不想和母亲继续苦下去了。
再重回无数次,她都不会改变那晚的选择。
消息不久便传到了将军府,江慕于情于理都该去见见苏沫。
苏府门口这三日都悬挂长串白纸,庭院也被大片素帷遮盖,凄凉肃穆。
木棺已随着送葬队伍离开,苏府内越发空寂凋败,她礼貌性地敲敲大门,无人回应后便推门而入。
女孩一身白衣立在庄重的灵堂前,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明日就能回书院了吧?”
苏沫脊背一僵,错愕转身看向江慕,确认是她后,放松下紧绷的神经,挽起宽心的笑:“是啊,明日就可以继续读书了。”
“怪我吗?毕竟是我挑唆起了这一切,如果不成,只会为你们的处境雪上加霜。”
“不,是你救了我。”
苏沫摇摇头,敛唇温柔看向江慕,眸中溢着不曾见的沉稳。
“多谢江二小姐助我脱离苦海。”
“没有我,你也会做出选择的。”
江慕走进她,轻拍了下苏沫的肩。
前世她便听闻苏府家中徒生的变故,那是她没多留意以为真是意外之祸,不想却是苏沫的有意为之。
而她今世便化作引,提早让这篇章落幕。
“你真跟你的样子不同,你骨子里成熟的多。”
苏沫不自觉感叹,使江慕哑然失笑,毕竟是活过一辈子的人,有些东西总是遮掩不掉的。
“你会觉的我狠毒吗?”
眼前人突的发问,倒让江慕有些好笑。
“这有什么,真算起来我予利器不比你狠上千百倍?”
苏沫许是被这话逗乐,几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你真好,怨不得他们都欢喜你。”
“你借我的匕首,如今物归原主。”
青绿的匕首已被冲洗干净,在暖阳下流光溢彩,仿佛着昭示着新生的降临。
“哪有人杀完人还把凶器换回来的,这不是栽赃吗?”
江慕玩笑着推开她递来的物什,摇摇头。
“我总觉得这匕首对你很重要,就洗好想着还你。”
“话说,练武的人都会随身带着利器吗?”许是回想起了几日医馆门口时的情景,苏沫好奇发问。
江慕眼中闪过苏沫看不懂的情绪,转瞬即逝,她弯起星亮的眸,回了个难以捉摸的答案,终究是接了过来。
“嗯...你就当是我的秘密吧。”
风拂过新叶,奏起悦耳的乐曲。
离开苏府后,江慕远远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慕姐姐,安姐姐说放心不下你,让我来接你。”
江慕无奈笑笑:“阿姐又操这些心。”
翠绿的枝叶哗哗作响,两人并肩走在常阴的树下,鞋尖踩过脆叶,江慕忽地开口。
“阿承,你说重来一世,会有变数吗?”
“会的。”
没有犹豫的,身侧人坚定答道。
江慕一晒,揉揉他的发顶捉弄道。
“好阿承,你知道我说的变数是什么吗?”
“...”
周夜承静默了瞬,才悄声回应。
我知道。
奈何这细微的话语被清风包走,没有被走神的江慕捕捉到,她只是侧头专注看着男孩,黑亮的眸中映着他蓝绿的瞳。
“阿承,有时候你也不一样。”
“也?”
蔚蓝空中强光挤进枝叶的缝隙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江慕没再说话,只是抬首望向延绵且葱郁的树木,喟叹长夏已至。
她还有多长岁月去找寻前世掩埋的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