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篮子啊》思暖知寒

11、我们的恋爱是对生命的严重浪费（下）

　　（七）

　　花果然还开着，这种花很好找，随便哪个角落就能找到它，我在那丛花边席地而坐，拍了拍花另一边，让陈林也坐。

　　“安然……”

　　“小时候，我很喜欢这种花，每到春天，我就来这条路上找这种花，能摘一大把，现在也喜欢。”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发现这种花的吗？”

　　陈林沉默，他自然不知道，我也没跟他说过。

　　小学那会儿，爸妈把我放在老家奶奶那儿，都说奶奶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但老实本分的人，应该不会知道打人要打不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

　　那个时候，除了胳膊、脖子和脸，我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年纪小的时候她会用手掐，我跑不掉，长大了一些能跑开了，她会拿藤条，会拿扫帚，会拿擀面杖，会拿铁锹棍，会拿顺手能拿到的一切东西，往我背上，肚子上，腿上砸。

　　再后来，我发现只要我跑出院子，她就不打了。

　　于是，我就经常在这条小路上不回家，然后就发现了这种小花。

　　我已经过了怨恨的年纪，现在再想起那些事情，就像在看别人，看着这些紫花地丁，就像看着曾记那个弱小到不能反抗的自己，任人采摘，摧毁，抛弃。一时之间不知道那份怜悯是对这花，还是过去的自己。

　　“陈林，曾经我很在意你，在意到，甚至影响到我的生活。”

　　我会因为他多看了我一眼，而愿意多吃几口饭，会因为他跟我说了几句话，能多抗一会儿奶奶的打骂，会因为看着表扬栏里他的照片，而幻想未来多些期待。

　　曾经，他是我世界最后的支撑。

　　可从什么时候，他不是了呢？

　　可能是那根烂透了的莲花根吧。

　　（八）

　　当初没有人会相信陈林会跟我求婚，我也不相信。

　　陈林不是个浪漫的人，所以当他拿着一束玫瑰跪在我面前时，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后来我问他，这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他说他从网上搜的。

　　我问：为什么会向我求婚。

　　陈林回：你是我想到的最适合的人。

　　我们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我是他所认识的女性里最熟悉的人，我喜欢他，我不是一个爱闹腾的女生……

　　我其实不太信日久生情，但陈林说他信。

　　“如果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的人呢？”

　　我杀过人，不止亲手杀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我的奶奶。

　　她身体不好的时候，父母把她从老家接了过来。我尽量不回家，就算回家也尽量避免跟她接触，可能是年纪大了，知道示弱，她总是可怜巴巴的准备些不值钱的小东西，然后等着我回家，我爸已经骂过我很多次，说奶奶等着我回家，给我藏了很多小零食。

　　我不知道她是做给我父母看的，还是其他什么，但我胳膊上的疤，让我心软不下去。

　　后来我知道，恶鬼，装不成人。

　　“你要结婚了，彩礼多少钱啊？”

　　“不知道，还没商量。”

　　她居然打起了我彩礼的主意？我冷眼看着她明明已经老态龙钟眼里却透着违和的算计，难道是真的已经老的脑袋不清醒了吗？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无力反抗的小姑娘吗？

　　她心脏不好，不能动气，但她这种人，不过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都能激得她面红耳赤，我无动于衷的看着她躺在躺椅上顺心口，速效救心丸就在她手边，但她连往旁边伸一伸都做不到。

　　过了很久，我才走过去，把药递给了她，我还不想背负把自己奶奶气死的骂名。

　　父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妈妈去喊她吃饭，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葬礼上我也落了几滴泪，但我知道不是为她流的。

　　我没有办婚礼，只是去领了结婚证。

　　两年的婚姻生活并没有让我跟自己和解，孩子也没有让我有对生命延续的期望，能救我的，似乎不是陈林。

　　撒谎的人，永远不是被事实谅解。

　　我告诉所有人，我喜欢陈林，因为那根沾着碘酒的棉签。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喜欢，更不是爱，我只是需要一个能摆脱童年噩梦的借口，刚好，他给了我一个借口。

　　我永远学不会爱别人，就像别人永远不会爱上这个真实的恶毒的我。

　　我不想一辈子在没有爱的世界里假装爱，然后生下一个孩子，让她继续在这个虚假的爱意里延续。

　　（九）

　　2024年4月1日，愚人节。

　　生活有时候比愚人节可笑。

　　离婚之后，我辞了职，离开了家，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整整一年。

　　我没想到会在距家万里的城市遇到陈林。

　　在我愣神的功夫，还是他先来跟我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一瞬间的陌生让我们除了打招呼，不知道该聊什么。

　　“你来这儿出差？”

　　“嗯……”陈林看着我，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真诚，“安然，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跟我道歉，陪着疑惑的笑意，思考自己该回“没关系”，还是问一声为什么要道歉。

　　陈林说他看到了垃圾桶里的验孕单，我以为我已经把它和之前的医院里那一套东西都处理了，没想到漏了一张。

　　“孩子……”

　　“没了。”我简单明了，不想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误会。

　　“我知道……你那个时候住院，就是因为这个……知道这件事后，一直想跟你道个歉，但你拉黑了我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连你父母都找不到你。”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以为陈林知道这件事后该怨我的。

　　“一直在忙工作，却忽略了你，作为丈夫却没发现你所经历的事情，是我的失职，虽然到现在我也不能肯定你离开的原因，但我大概能理解。”

　　陈林要在这里待一周，有时间的话，他会偶尔和我约个饭，连同事都在问，我是不是在约会？

　　我笑着摇头，只是一个朋友。

　　陈林离开的时候问我，“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我点头，“我一个人很久了。”

　　陈林：“乔安然，如果哪天你跟自己和解了，告诉我一声，然后我就放心了，还有，你胳膊受伤的时候，我没有不相信你的话，我只是怕你会伤的更严重。”

　　陈林在临走前给了我一瓶涂抹的药，说是同事推荐的，消疤效果还不错，我笑着接过道谢。

　　（十）

　　我在等一个人的道歉，但我没等到，所以，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讨了回来，我以为，我和解了，但陈林却说，哪天我和自己和解了，告诉他一声。

　　我用了陈林给我说药膏，效果确实不错，但我的疤，太深，时间也太久，想要彻底消除，可能性不大，但至少现在我要穿短袖，不会明显到一眼就让人看出来怪异，我已经很满足了。

　　紫花地丁又开了，花店里没有卖的，我特意找了半天的空闲，去郊区挖，然后带回家装在花盆里养在阳台上。

　　阳光照在窗台上，温暖又明亮，美好的时光和阳光，就是用来浪费的，我的生命也一样。